城下的喧鬧越來越嚴重。在一聲聲的開門聲中,二娃一家也逐漸情緒激動起來。
“娘,他們為什麽還不給我們開門呀?”
荷花雖然自己也很煩躁,但還是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安慰道:
“可能是有什麽事情耽擱了吧。不管怎麽樣,縣老爺也不會看著我們這麽多人不管的。”
此時城門突然打開,眾人歡呼雀躍著想一擁而入。卻發現是一群披甲抄戈的武士在往外邊衝。
為首的將領正是縣太爺派出來的阿武。此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
剛開門,見到一群流民迎著自己衝過來,想趁亂混進城去。
“哼!找死!”
武姓將領毫不手軟,當機立斷抬手就將流民群裡衝在最前面的一名瘦小的中年男子用長戈挑飛。
那鮮紅的血液在從城門口一直灑到了外邊的牆壁上,畫出一道斜長的對勾。
那武姓將領勒馬而立,他用輕蔑的眼神盯著這些被自己用雷霆手段嚇得手足無措的流民,輕蔑的說道:
“縣令有令!所有人不得在縣城城邊滯留。更不得擅自進城。如有不從者,以此類推!”
但他顯然還是低估了這群流民的衝擊力。雖然他短暫的震懾住了衝在最前面的那群人,但是後邊更多的流民仍然在前赴後繼地往打開了的城門這邊擠。
“瘦猴兒!”
除了幾個死去男人去親朋哭喊著跑去查看屍體,其他人往裡面衝的速度更快了。
“大夥不用怕,我們一起衝進去!”
“開門咯!開門咯!縣老爺給咱們開門咯!”
“大家快點進城呀!別耽擱。”
見到事態有些控制不住,武姓將領一邊揮舞著自己手中的長戈,將這些試圖衝進城中的流民砍殺。並號令自己身後的兵卒一起動手。
一邊對著頭頂高呼道:
“城上弓箭手準備!”
二娃一家因為有兩個小孩,所以不敢往最前面衝,怕把娃擠不見。竟然幸運的躲過一劫。
只聽得城樓上鼓聲如雨點大做,抬頭望去,那些甲士正張弓搭箭地將羽箭往下面亂射。
上下立體夾擊,本來往城門口擁擠的人群,馬上就出現了潰敗:
“快逃啊,快逃!前面殺人啦。”
“造孽呀!官兵殺人啦!”
一開始後面的人還不知所以。直到越來越多渾身是血的人往外邊潰逃。後邊的人見到了他們身上插著的羽箭或是被刀劍砍出來傷口,那殷紅的鮮血灑了一路。這才哭喊著,向後方逃去。
混亂中,二娃見到那些人高馬大的披甲武士對著自己身後那些跑得慢了一點的老弱婦孺毫不手軟,一刀一個。慘叫痛罵聲,不絕於耳。
只是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滿是人頭的城門口,便空出了一大片。留下幾十具屍體。以及一些個受了致命傷,躺在那裡抽搐著的倒霉鬼。
一個騎著紅馬的將領在那片血肉狼藉的屠殺地帶來回躍馬:
“所有人聽著!任何人不得在縣城邊滯留!違者視作謀逆亂民,格殺勿論。”
他手下的兵卒也耀武揚威的揮動著自己手中帶血的兵器,大聲附和著類似的話語。
遊民們本來也沒什麽戰鬥力,一路上只是仗著人多吃大戶。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人群如同雞鴨般被驅趕的四分五裂。
“到底是誰說的來縣城就有好日子了?是誰!”
“我的兒啊!你死的好慘。我也不活啦!”
“我流了好多血,我快要不行了。大夫!哪裡有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吧!”
“你們有誰看見我老婆啦?春香!春香!你在哪?”
淒慘的聲音在人群中回蕩,那些衝在前面的人無不帶傷。倒霉一點的,把命就丟在了城門口。
吳老四此刻扶著身負重傷的吳大偉。試圖堵住他背上往外面流血的傷口,並詢問其緣由。
原來,吳大偉在逃跑的混亂中看見同村的老嬸子趙冬瓜被擠倒在了地上,他試圖把她拖起來。卻是眼睜睜的看著趙嬸被追砍過來的士卒一刀砍成兩斷,自己轉身的時候也給那個騎馬的將領一戈砍在了背上。
這一戈勢大力沉,在吳大偉身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深可見骨的傷口。此刻正源源不斷的朝外面湧血。
吳大偉當時強忍著疼痛,連滾帶爬的逃出了城邊。此刻終於因為失血過多而支撐不住。虛弱的吳大偉緊緊握住吳老四的手,悲憤的說道:
“四弟,別白費力氣了。是我們錯了。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根本不在乎。”
二娃跟么妹以前見過最血腥的場景,不過是過年前村長家殺豬放血。此刻見到熟悉的大人渾身是血,不由的抱在一起痛苦起來。
荷花也在旁邊抽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不停的小聲念叨著造孽。
吳老四悲從心頭起,哭著對自己的同房兄弟說道:
“哥,你要堅持住。我現在就去給你找個郎中!”
吳大偉輕輕搖了搖頭,他自然是知道如今這般景象,哪裡會有什麽郎中。只是輕聲叮囑吳老四自己後事:
“我跟你嫂嫂走散了,她們應該沒事。孩子還小,就怕你嫂嫂改嫁…四弟!好啦,好在我死了還有你收屍,不像你趙嬸…我走以後只能麻煩你多多照顧你嫂嫂她們…”
吳老四昂天痛哭, 滿腔悲憤吐出一個字:
“哥!”
隨著懷中吳大偉的身體逐漸變變冷。吳老四知道,那個從小到大帶著自己的老大哥走了。
這樣的慘劇比比皆是,哀嚎聲一直響到第二天早上。
吳老四隨後找到了吳大偉的老婆,講述了前因後果。二娃看著那個平時笑眯眯的嬸嬸抱著渾身是血的吳大偉,倒在地上打滾,哭成了淚人。
最後吳老四帶著幾個同村的男人將吳大偉等逃出來後死於傷勢過重的同村屍體一起草草埋在了土堆下面。
二娃已經哭幹了眼淚,他冷冷的站在大人們的身後。看著一些個活生生的人從此在世間消失。
二娃抬頭見到有人遠遠地對著那些參與屠殺的兵卒呵斥辱罵:
“你們這些畜生。這麽造孽,不怕以後遭報應嗎?”
那個正趴在地上搜刮屍體的兵卒頭也不回的答道:
“哼!如果放你們這些窮鬼進來,我們城裡人就要餓肚子。瞧瞧,這死鬼身上連一文錢都沒有。你們這些個要飯的一起進來,不得把我們城裡人的飯都要沒了?”
“再說,你們這些沒飯吃的窮鬼的命是命嗎?與其最後餓死,不如來個痛快!哈哈哈!”
流民與兵卒對罵的內容,二娃不能理解。
小小年紀的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這些兵卒只是為了不讓大家進城,就能對逃荒的人群痛下殺手。
懵懵懂懂間二娃對人的性命第一次有了理解:
人的命可以很珍貴,也可以很輕賤。有人在乎,也會有人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