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穿坐直了身子,沒有感受到明顯的不適,恍惚間覺得自己剛才好像夢到了什麽奇特的場面,可一旦察覺到這點,那殘留的最後一點夢境也飛快地溜走了。失去了一段寶貴且不可再現的記憶的沮喪感即便品嘗過了千百遍,還是抑製不住地感到低落。
身下是一張無比巨大的床,淡藍色的床單像被裁剪下來的天空。光是這張床的佔地面積就已經比許多人家的臥室要大上許多了。
老板在一旁燒好了茶水,倒進專門為阿穿這樣正常身高的人所用的杯子裡,然後放在木質托盤上拿了過來。
“感覺怎麽樣?”老板聲音中滿是關切,他彎下腰坐在床邊的寬大椅子上,伸手將茶和托盤放在衣櫃般大小的床頭櫃上。
“倒也沒什麽感覺。”阿穿撓了撓頭,揮揮胳膊張張手,扭扭脖子轉轉腰,一切都挺正常,自己這身打了補丁的粗布衣服也沒什麽破損。他抬頭望著窗戶,外面的光線已經迫近黃昏了,從褲兜裡摸出電子表,五點零一分,確實如此。
房間裡一瞬間陷入了安靜又摻雜著些許壓抑的氛圍中。有什麽事情不太對,直覺這樣告訴他。
“還沒緩過神來?”老板又問。
阿穿的喉嚨發出一長串充滿疑惑與不解的聲音。他為什麽會躺在床上?這個問題在攀上他的腦袋之後,那之前斷掉的記憶也十分可靠的湧現了出來。他記起了今天下午發生了什麽。
“那些人呢?”阿穿問。
“處理了。”
阿穿怔怔地望著老板的臉,像是在心裡仔細咂摸著那三個字的意思,接著又低下頭,接著整理思緒。
他想起那些穿著黃色甲胄的人站在寬敞的街道上被老板偉岸的身軀步步逼退的場景。
那群強盜起初如臨大敵各個把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老板前進一步他們便成圓形向後退一步,直到那領頭人嘴裡吼著什麽“為了自由為了主,為了正義和老母”,眾人紛紛抽出腰間的武器湧向了巨人。
巨人雖然身形龐大,但是反應卻一點不遲緩,應該說超常的迅捷!這點他在近兩年每天上午的特訓中便有所領略,只是此刻比他所見到過的還要快。
起初,街道裡充斥著的是人群的吼聲、武器與盔甲之間的碰撞聲以及亂作一團的腳步聲。
後來,清脆的碎裂聲以及難以名狀的慘叫聲取代了嘶吼,武器與石板路面的碰撞聲取代了其余的雜亂聲響。
阿穿在回家的路上有時會很無聊,這種情況下,他往往會拾起一些細枝條或者秸稈,然後一點點折斷,聽著斷裂時的脆響心情也會好不少。那時街道裡響起的脆響聲音要更大一些,被折斷的不是細細的枝條而是人的胳膊。巨人的大手可以輕而易舉的抓起一個體型偏瘦的人,更不必說他們的胳膊。他只是那樣快速又隨意的一捏,然後手腕一抖,一根粗壯的肱骨便發出悲鳴般的脆響。
他提著鐵鐧呆呆地站在雜貨店門口,望著那場絕望的亂戰。那會他知道了兩件事:原來人可以通過喉嚨發出那樣抽象又飽含各種情緒的聲音;原來骨頭髮出的碎裂聲和木材折斷的聲音如此相似。他多少有些害怕,如果此刻站在巨人身前的的人是他,怕是已經嚇掉了魂變成一坨任人宰割的肉。老板站在原地寸步不退,盡管每個揮過來的手臂都想置他於死地,但他卻手下留了情,不然那些家夥的腦袋現在就不應該還端在脖子上,而是在胸腔裡或者貼在後背上。
戰況乍一看是巨人這邊佔據了碾壓的優勢,但那些被捏斷手臂的人不僅沒有退開反而發了狂地張嘴撲了過來,用牙撕咬巨人,所以巨人這邊也陷入了一種危機中。
他知道自己該上了。
他本以為將武器揮向他人時會讓自己猶豫、害怕甚至愧疚,但是當手中的鐵鐧砸在那垂著唾液的一口黃牙上並如同敲碎雞蛋一樣敲碎它們時,他瞪大了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特快感縈繞著他的頭腦。他只是像過去每天進行的枯燥練習那樣揮動著手臂,凶惡的敵人就像廢紙一樣被打倒在地。至於所擔心的暴力帶給自己的道德上的譴責,的確還是有的,他譴責自己為何沒早點動手來除暴安良以至於讓正義遲來了這麽久!
一鐧揮出,打出了自信,卸下了包袱,他一腳橫跨出門,對著自己所能看見的任何敵人展開了狂暴轟擊。每一道打擊所反饋而來的力都讓他手感愈發火熱,血液衝上腦門,眼神卻愈發精準,耳邊的慘叫與怒罵都是他的興奮劑。 襲來的攻擊令他恐懼,恐懼滋養憤怒,憤怒催生力量,力量招致毀滅的同時所帶來的征服感讓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得意。他揮舞著的手臂除了恐懼與興奮外,還摻雜進更多的東西。他在發泄,對困苦生活的不滿,對那個不配稱之為父親的人的怨念,對在年幼時曾屢屢欺辱霸凌自己的年長混蛋的仇恨,對日夜折磨著母親的疫病的憎惡……
不知不覺,雜貨店前的街上站著的人只有兩個,一大一小,小的那個手裡握著根鐵棍正大口大口呼著氣。而地上則躺著幾十具或是抽搐或者翻滾蠕動的軀體。
剛剛發生了一場惡戰,場間卻沒有什麽血跡,這讓冷靜下來的阿穿感到輕松很多。當初老板要為他做一把練習用的武器,他選來選去,最後選了鐵棍似的的鐧,他覺得刀劍過於凌厲,切割肉體雖然可以造成一些傷口但往往不會立刻摧毀對方的戰力,如果對方身著厚甲就更難發揮功效了,所以他選擇了一柄鈍器,無論對手穿什麽甲,一鐧砸下去都得老老實實把力道吃下去,而且打完後也不至於到處白一塊紅一塊的看著心煩。不過使鐧一般講究雙手各持一把,大開大合,攻守兼備,但當他上手了一把後,感受到那沉重的分量,便堅持隻用一把了。
“乾的不賴。”老板看著他,比了個大拇指。
阿穿用衣袖擦去額頭冒出的汗,咧嘴一笑。
一陣風吹過,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暈眩感悄然而至,他身形有些不穩,視線變得模糊。他在現在這張床上醒來的最後一段記憶是街道的石板路在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