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到雜貨鋪有大概八百米遠,阿穿只要不緊不慢地走上個六七分鍾就到了,這也就是從鎮子中心到鎮子東部的距離。
雖然是鎮子,但是這裡的樓房卻不算多,大多是推倒重建的平房。遠遠的可以看見一些尚存的十幾層樓房,但已經是幾近崩潰無人居住的危樓,或者是殘垣斷壁的遺跡。如果近一些仔細去觀察,就會發現那些樓上所附著的大塊斑駁黑色膠狀物,像是巨大的水蛭在吸取樓房的鮮血。那就是讓人們退避三舍的罪魁禍首。
戰後人口急劇縮減,即便都是住平房也足夠人們安身,相比逼仄的樓層,獨門獨院不能說不是一種更好的選擇。但是由於缺乏政府部門的城市規劃建設,所以鎮上的建築群很難稱得上是錯落有致。除了東西南北兩條相交的主乾路還稱得上是規整,其余的街巷只要能過人就算達標。
時間已近午時,昨夜下的那點剛好打濕地面的小雨除了在牆根處留下了還能看到一道淺淺的潮濕痕跡外,其余地方已經變得乾燥起來。
雖然小鎮的房屋建設突出一個隨心所欲,但是這裡的水利和排汙系統確實一等一的精致有序,家家戶戶都有一條絕不堵塞的排水渠,從家中流出匯入道路兩旁的主渠再統一流入汙水處理廠。相比之下,白山村就突出一個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了。
其實白山村也不是沒有作為,幾年前村長氣勢洶洶地說為了響應星際共同體政府的複興號召,準備將那年的政府撥款用來修繕村中的排汙系統,改善村民的衛生條件,提高大家的生活質量!一陣陣的激情演說惹來一片片叫好聲,但是後來所謂的排汙系統只是顧了兩個村子裡遊手好閑的小流氓有一釺沒一鏟的幹了幾個月,最後在村子還算得上寬敞的泥巴主路兩邊挖出兩道深一段淺一段的小水槽,然後蓋上幾片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石板蓋上,就也算成事了。
政府撥款到底去了哪?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誰也說不準。
雖然這排汙系統修了還不如不修,但是村長的兒子卻在秋天的一個午後騎上了一輛嶄新的全地形智能摩托;村長手裡的香煙從一百星幣一條的“勝利牌”香煙變成了八百星幣一條的“超新星牌”香煙;一向質樸低調的村長夫人從脖子、耳朵到手腕、手指全都武裝上了沉澱的金首飾。於是大夥隻好撓撓頭,攤攤手,咒罵一聲然後接著過之前的苦日子。
在如今這個社會,除了吃飽肚子,沒有什麽比健康與衛生問題更需要解決了。
從前人們擔心空氣質量,擔心光汙染噪聲汙染,現在看來那簡直無關痛癢的雞毛蒜皮之事。現在,人們除了要擔心空氣中彌散的黑疫病毒,放射性爆表的食物外,還要顧及那頭頂落下的帶著給“汙毒”的雨水,以及富含十幾種足以致癌和數十種可以讓人罹患各種疾病的有害物質的水源。還有比活在這樣的世界更壞的處境嗎?有的,只不過阿穿這時尚未接觸到。
心裡亂想一通,雜七雜八的思緒東拉西扯然後在他看到那足有兩層樓高的雜貨鋪門面時,一切胡思亂想都按下了暫停鍵。
十一點四十三分,要比以往都要晚些,不過店鋪要十二點半才會開張,所以他的時間還是比較充裕。
他從褲兜裡摸出一把略染鏽跡的鑰匙,繞到了雜貨店後門。雜貨店後面連著個相當大的院子,院子被四米多的高牆圍住。站在門外他便聽到院子裡傳出沉重而有力的敲擊聲和獵獵風聲。看來老板今天又在進行他的小愛好了。
阿穿手上的鑰匙要比他平常見到的都要大上幾圈,足有手掌那麽大不過和那四米高的門相比,就合適多了。雖說是後門,但是一般人家的大門在這後門面前反倒變得迷你了些。他將鑰匙插入鎖孔,使了些力氣擰動兩圈,門鎖中傳來緊湊有序的機械傳動聲,然後“哢噠”一聲,門鎖的方舌縮回。
推開門的過程很順滑,沒有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只是之前那沉重的錘擊聲又變得清晰洪亮了起來。
庭院很大,兩棵黑葉黑枝條的柳樹分別種在院子兩旁。右手邊的柳樹一側是存放工具雜物的庫房,有三間房大小;另外一邊則是五間房大小的住房。這些屋子和院牆一樣,都是加高過的,阿穿目測有五米多高。
在靠近庫房那邊,在雜貨鋪後院的牆下,一個頭髮花白的人正在一座大火爐前揮動錘子敲擊那塊被他用鐵鉗牢牢夾住的鐵塊。每次錘子落下,那可憐的鐵塊在爆發出一陣慘叫聲般鳴響的同時變得又紅又亮並肉眼可見的扁了下去。他正是間庭院和雜貨鋪的主人,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主人,所以這間庭院和房子以及其他的各種東西都比常規尺寸大許多。
關於這位白發人,怎麽說呢,魁梧?壯碩?用來形容他都顯得那樣拘謹,或許偉岸、巍峨這類詞語更適合。他本人站直身子擋在你面前時,你會覺得自己面臨的是一座岩石山;當他走向你時,那山體則伴隨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撞向你;倘若他在你面前彎一點腰俯視你,那你就會切實地感受到什麽叫山崩於面前了。阿穿是做不到山崩於面前而不亂,他心臟狂跳到快要撞斷肋骨。
他是個巨人,一身爆炸級肌肉勉強拘束著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身上那斑駁的巨大疤痕仿佛就是力量曾宣泄而出過的路口,可是路口有些太多了,與其說是他身上布滿疤痕倒不如說是疤痕組成了他這龐大的肉身。 阿穿常常看著那些疤痕發呆,想象著一個極其恐怖血腥的畫面:這個人曾不幸落進巨大的絞肉機中,一身肌肉被齒輪與刀片反覆碾壓切割,其體內流動的血液如同爆裂水管迸出的激流將冒著寒光的銀白色刀口染成猩紅色。
阿穿沒有丈量過巨人的身高,他說自己大概三米多一點。而阿穿呢,今年早些時候在嚴老師家時嚴硯姐拿出卷尺給他測了一下,他奮力用意志控制身體企圖將自己骨頭——或者說骨頭之間的縫隙拉長一點,最後量出174cm的高度。他對這個身高並不怎麽滿足,但嚴硯姐說他還會長高的,畢竟現在才15歲嘛。之後也確實長高了不少。
“老板,今天在做什麽?”阿穿來到巨人面前,看著在錘的轟擊下像軟泥一樣的紅亮鐵塊說,如今他早已不會畏懼這個巨人。此刻的巨人也被火爐烤得渾身通紅,大把的汗水從他的軀體中滲出。他的臉並不像那頭白發預示的蒼老,除了同樣可怖幾個疤痕外,看上去也就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面容。阿穿不知道他多少歲,每次問他年紀,他只會說,“你覺得我看上去像多少歲那就多少歲”,所以後來阿穿就不怎麽問了。
“做一趁手的斧子,一會就做好,午飯你進店裡隨便拿點什麽吃吧。”巨人沒有抬頭,聲音十分厚重又透著一股親切。
阿穿點了點頭,和往常一樣跑到食品區,拿了一份合成麵包還有一包特製濃縮榨菜吃了起來,盡管老板說他可以隨便拿喜歡的吃,但他還是選了一些最便宜的充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