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為自己辯護的權力，你……”律師皺著眉，長篇大論剛開頭，就又被伊恩打斷。

　　“是的，每個人都有為自己辯護的權力。如果這是一起僅存在間接證據的案件，你當然可以為他辯護，尋找證據鏈條的漏洞，以免好人被冤枉。”

　　伊恩指了指嫌疑人，利亞姆恰到好處地甩出嫌疑人的犯罪記錄。

　　“但是，本案的證據鏈條存在疑點嗎?”

　　伊恩將平板放在桌上“至少13個人看見了他犯案的全過程，至少有3個監控攝像頭將他犯案的整個過程拍攝下來。”

　　“還有什麽疑點嗎?你為他辯護，是為了什麽?”

　　一番大義凜然的話音落下，伊恩跟利亞姆同時盯著律師。

　　律師被伊恩一番完全不著邊際的指責整無語了，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反駁，乾脆保持沉默。

　　伊恩卻並不打算就此收手，他整理著散亂的資料，頭也不抬地說道

　　“你是一名公派律師，每一名拿到執業資格的律師每個月都有定額的公訴案件分配。律師協會並不要求公派律師分配到的公訴案件的勝訴率。”

　　“本案證據確鑿，我想你究竟有幾成勝算，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是想繼續浪費時間跟我在這起案件糾纏下去，還是做一名合格律師應該做的事，幫你的當事人爭取到足夠的利益，這取決於你。”

　　嫌疑人剛開始還是一派從容鎮定，但當律師不吱聲時，他的從容不迫立刻轉變成了驚疑不定。他的目光開始在律師跟伊恩之間來回逡巡。

　　壞人比所有人都更知道自己有多壞。

　　他知道伊恩說的是真的。

　　作為N進宮的他很清楚，自己被判的輕重完全看律師發揮。

　　至於伊恩隱晦的暗示公派律師不會在公派案件上太花費心思，這件事他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事實上這是個公開的秘密，是全體司法行業從業者都知道的事實。

　　但這並不是律師沉默的原因，他之所以沉默，是因為根本沒搞清楚伊恩為什麽突然調轉槍口開始攻擊自己。

　　律師很快就想清楚了。

　　面對伊恩赤裸裸的離間，他毫無辦法，只能轉移話題，盡力彌補。

　　“你們在我不在時利用暴力手段審訊我的當事人。”

　　律師沉默良久，開口道。

　　“審訊過程我全程監督，不存在暴力手段。”

　　伊恩立馬開口否認。

　　“如果你對審訊過程存有疑慮，可以去申訴。另外，如此證據確鑿的案件，我不認為有審訊的必要。”

　　利亞姆目光望向嫌疑人“看來你依舊不打算開口。”

　　說完，他搖著頭，乾脆連桌上的文件也不收拾，起身就往外走。

　　伊恩也連忙放下平板，追了出去。臨到門口，他回頭衝律師說了一句“原來你讀完大學就是為了給這種人辯護的。”

　　他失望地咂咂嘴，歎息搖頭，然後追了出去。

　　審訊室的門第二次關閉。

　　伊恩目光沉著，在門外停頓片刻，與利亞姆對視一眼後齊齊走進觀察室。

　　審訊室內沒有發生爭吵。

　　但伊恩卻敏銳地察覺到，嫌疑人跟律師之間有了隔閡。

　　他們交流的頻率明顯降低，每次交流時間明顯縮短。

　　律師低聲囑咐嫌疑人時，嫌疑人卻在發呆，偶爾目光猶疑地盯著律師。

　　這是個很好的現象。但他們所剩的時間也不多了。

　　又過去一個小時，此時距離綁架發生已經過去20小時。

　　審訊室內早已停止交流。

　　嫌疑人從最初的摸鼻子撓頭已經進化到扭屁股東張西望，整個人好像長草了一樣。

　　砰——

　　按照規定，這邊是聽不到聲音的。但當嫌疑人雙拳重重落在桌上時，觀察室內幾乎所有人耳邊似乎都響起了聲音。

　　利亞姆跟伊恩幾乎同時起身，搭檔則拍了兩巴掌，微笑道

　　“兩位，是時候給我們的新目標客戶介紹一支新股票了。”

　　…………

　　審訊室。

　　“這是認罪協議。”

　　伊恩冷漠地推門而入，站在兩人面前，也不坐下，直接將早準備好的認罪協議丟到桌上。

　　“10年刑期，服刑期間不得假釋。說出莉迪亞的下落。否則你就等著終生被關在賴克斯島監獄吧。”

　　嫌疑人面上有一絲恐懼一閃而過，被伊恩很好捕捉到。

　　他衝律師方向揚了揚下巴。

　　“事實上我最初給你準備的是7年刑期，服滿5年後可以申請假釋。但你的律師成功讓我改變了主意。”

　　似乎怕嫌疑人不信，伊恩拿出一份已經作廢的協議展示給他們看。

　　“他讓我明白，你這種前科累累的敗類根本不配！”

　　“就這樣，10年，不得假釋。你還有2個小時的考慮時間，2小時後，你只有這份可以選。”

　　說著，伊恩拿出另一份認罪協議出來。

　　“一級謀殺，終身監禁，終身不得假釋！”

　　律師拿過兩份協議準備認真查看，卻被嫌疑人一把搶了過去。

　　他真的慌了。

　　時間逼迫，原本是他用在警方身上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警方靠自己找到莉迪亞的希望越發渺茫，為了確保莉迪亞生還，他們就不得不向自己低頭。

　　可現在，一切都反過來了。

　　他成了最在意莉迪亞生還的那個人。

　　因為眼前這位檢察官真的打算等莉迪亞死後以一級謀殺罪的名義起訴自己！

　　他們瘋了！都瘋了！

　　原本好好的7年變10年，現在10年要變無期了！

　　都怪這個白癡律師！

　　此時嫌疑人感覺身邊的律師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如果不是他，他早就認罪了！

　　7年刑期，五年後可以申請假釋，根據他豐富的入獄經驗，這就等於只有5年刑期。

　　他明明可以隻進去呆5年的，結果全被這個白癡律師給毀了！

　　“別，別跟他廢話，中午了，我們去吃飯。”

　　利亞姆突然推門而入，嚷嚷著拉著伊恩就往外拽。

　　“我說！”

　　眼瞅著伊恩要被拽出去了，嫌疑人這下沉不住氣了，直接站起身大喊。

　　門口處，伊恩跟利亞姆齊齊停下腳步，朝他望去。

　　“我說。”嫌疑人又遲疑起來，他指了指那份7年的協議“但我需要這份協議。”

　　伊恩也不用利亞姆拽了，勾住利亞姆的脖子就往外走。

　　胳膊接觸到利亞姆脖頸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片滑膩，抬頭看去，這才發現利亞姆此時已經緊張得汗水直流。

　　“我們還是去吃飯吧。”

　　利亞姆緊張是緊張，發揮卻十分穩定。

　　“正好這是你第一個案子，第一個案子就是一級凶殺案，檢察官一定對你另眼相待。”

　　這話聽在嫌疑人跟律師耳朵裡卻是截然相反的作用。

　　聽到這話，律師已經全然明白，這就是在詐他的當事人。

　　因為律師讀過書，他真正明白司法系統是如何運作的。

　　他清楚一名助檢讓一起案件從認罪協商變成庭上辯論，從一摞幾十頁卷宗變成幾摞幾千頁，從幾百美金的預算一路狂飆到成千上萬，這種助檢不會得到檢察官的另眼相待，他只會收獲一把馬桶刷跟一桶水——檢察官能讓這樣的助檢刷馬桶到死！

　　可嫌疑人不這麽想。

　　嫌疑人認為自己也很懂司法體系。伊恩表現出來的貪婪與腐敗很符合他對司法系統的印象。他覺得利亞姆說的就是真相。

　　“我說，我說！”

　　嫌疑人焦急大叫，把審訊室的桌椅擠得一陣吱呀作響。

　　“他們在嚇唬你，你不用……”

　　“你閉嘴！”

　　“你這個廢物律師！你就是個白癡！你看我像白癡嗎！啊！”

　　從5年變10年的怨恨，從盜竊變一級謀殺的驚慌，從進入警局開始就隱隱升騰的不安，這一刻全部化作憤怒的咆哮，噴薄而出。

　　嫌疑人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你的案子不可能被判10年，法官也不會同意。保護公共安全是警察的責任，不是公民的，莉迪亞就算真的死亡，你也不會被控一級謀殺，這是他們嚇唬人的手段。”

　　律師還在試圖講清楚道理。

　　可野獸哪裡聽得懂人話?更何況是發狂的野獸。

　　如果是在第一節審訊時說這話，嫌疑人不會有絲毫懷疑。

　　可在經歷過二、三節審訊後，這番話不僅沒起到正面效果，反而讓嫌疑人愈發驚疑不定。

　　他甚至產生了個荒唐的想法:

　　律師莫不是臥底?專門攪黃我的認罪協議，讓我被從重處罰！

　　回想起第二節審訊時伊恩說過的話，嫌疑人愈發覺得自己想得沒錯了。

　　“是你！”

　　他朝著律師撲去，直接將律師壓在身下，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伊恩跟利亞姆都沒想到效果會這麽好，目瞪口呆地看著審訊室裡不斷反轉的大戲。

　　還是利亞姆的搭檔反應過來，連忙叫人衝了進去，將兩人拉開。

　　這麽會兒功夫，律師已經被揍得破了像。

　　他倒是盡職盡責，在簡單處理過傷口後，重新坐回了審訊室內。

　　“接下來我當事人的一切發言均是假設。”

　　搶在嫌疑人開口前，律師盡職盡責地說道。

　　但他的盡職盡責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

　　嫌疑人衝他怒目而視“你被解雇了！”

　　律師呆楞了片刻，憤怒地起身，留下一句“白癡”後拎起包摔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