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

　　艾堂的後院，林啟趴著井口又看了又看，幾番確認了井的深度。

　　“太不可思議了。”林啟嘖嘖道。

　　“可怎麽忽然就能從這麽深的井底輕松上來了?”

　　林啟無奈的搖了搖頭，歎息道:“哪怕解釋兩句也好啊。”

　　關於他身體的變化，珂莽一句也不多說;

　　關於他是不是可以修行，珂莽更是一臉怪笑;

　　至於接下來該如何修行?有沒有什麽特別要注意的?現在算不算是個修士了?

　　林啟問起，她都是一臉嫌棄的表情，外加一句“你以為你聽得懂啊”，之後便把他打發出來了。

　　林啟又看了一眼井口，轉身往艾堂前院走去，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去跟艾堂的朱先生打個招呼，忽然感覺有人衝了過來，他瞬間擺出了個抵擋的姿勢。

　　“你終於出現了！”來人疾跑幾步，走到近前，接著又問道，“傷好了嗎?”

　　“衛姑娘，你怎麽在這?”林啟笑道。

　　“我怎麽在這?”衛妮兒氣道，“我這兩天都快把衛城跑遍了，也沒找到你。”

　　“兩天?”林啟忽然驚道。

　　林啟記得自己是昨天戌時去了井底，此時也不過午時，怎麽會是幾天?

　　難道?

　　林啟忽然想起，珂莽往他嘴裡塞了東西後，的確出現了一陣混沌，但當時只是感覺周圍的一切恍恍惚惚，好似幻夢，可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所以，等他清醒之後，以為只是過去了沒多久。

　　林啟忽然明白了，珂莽那幅人體結構圖其實畫了很久，難怪可以畫的那麽詳實。

　　等會?

　　這是不是意味著光腚躺在地上，被她盯著看了幾天?

　　林啟忽然想回井底再爭辯幾句，怎麽說也要從她嘴裡再問點有關自己今後修行的東西出來。

　　“我跑好幾次艾堂，朱先生才告訴我，讓我在這等。”衛妮兒氣道。

　　“可是有什麽急事?”林啟問道。

　　“當然啦！”衛妮兒道，“你先跟我回家，路上我再跟你說。”

　　衛妮兒帶著林啟從艾堂出來，似乎有意的專走小巷，彎彎繞繞的出了東城門。

　　“你家不是在北城嗎，咱們怎麽出東城了?”林啟好奇道。

　　“你現在還想走內城的大路?”衛妮兒道，“這兩天太白閣門口圍滿了人，太白閣已經很久沒開門了。”

　　“到底怎麽回事?”林啟問道。

　　“噓！先別說話，跟緊我，到我家再說。”衛妮兒對林啟使了個眼神，隨後便繞到了外城院落之間的小路上。

　　二人一前一後，快速的在各條小路中穿插，一旦碰到有人經過，便立刻慢下來，假裝隨意趕路，如此往複。

　　一個時辰後。

　　衛妮兒一把將林啟推進門，隨後閃身進院，趕緊又關上了大門。

　　“去後院。”衛妮兒道。

　　“現在可以說說了嗎?”林啟問道。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的可能，又一一排除了所有假設，之後想也懶的想了，只是專心跑路，卻意外的發現了身體上的一些變化。

　　林啟之前就感覺到自己奔跑的速度似乎越來越快，力氣也有些長進，在西外城暗坊的那夜，竟然可以輕松的越過高牆，雖然當時借助了離院牆不遠的一張桌子，可那樣高度和那樣的距離，根本不是一般百姓可以輕松越過的。林啟至今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做到的，甚至想不通自己當時怎麽就篤定自己能飛的出去。

　　“小仙師，可算找到你了。”衛妮兒的娘親幾步上前，一把拉住林啟的手，激動道。

　　“阿香嬸。”林啟笑道。

　　“小仙師，好樣的。”阿香嬸也換了笑臉，鼓勵道，“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開心，可不能被人看扁了。”

　　“阿香嬸，我還不知道……”

　　“小仙師，你還沒吃飯的吧?你先坐，我去拿吃的。”阿香嬸招呼道，“妮子，你也來幫幫忙。”

　　“阿香嬸，不用忙了，我們還是直接說事吧。”林啟道。

　　“飯怎麽能不吃呢?你坐會兒，很快的。”

　　說話間，阿香嬸帶著衛妮兒走出了小院。

　　不一會兒，二人又轉了回來，一人托手裡著一個大木盤，衛妮兒和阿香嬸忙著從木盤中往外端，院中那張本就不大的桌上，層層疊疊擺滿了菜。

　　“小仙師，……”

　　“阿香嬸，你還是叫我林啟吧。”林啟道。

　　“也好，既然太白閣都發話了，咱也不沾他的光。”阿香嬸義正言辭道。

　　林啟一臉疑惑的看著衛妮兒，後者解釋道:“太白閣閉門前貼了一張告示，大致是說你並不是太白閣的修士，也未曾修行，之前只是因為要解決一些百姓的事，才找你過去與百姓聯絡的。”

　　“不僅如此，”衛妮兒補充道，“太白閣的方皓還說，這件事他們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哪件事?”林啟不解道。

　　“現在城中到處都傳開了，說是你殺了沈家公子沈祈。”阿香嬸道。

　　“你可別怪阿香嬸啊，之前答應你，要找出傳你閑話的人。現在倒好，之前那些傳閑話的還沒找出來，現在又有了這種傳言，我這兩天也不敢出去跟人爭了。”

　　“阿香嬸有心了。”林啟恭敬道，“這件事雖然還不知道是怎麽傳出來的，但您可千萬別沾惹上，等事情弄清楚那天，我還指著您幫我正名呢！”

　　“對對對！”阿香嬸笑道，“我就知道這事肯定跟你沒關系，等事情查清楚了，看我怎麽說他們！”

　　“林啟，你多吃菜，做事歸做事，飯還是要好好吃的。”阿香嬸行筷如飛，直往林啟碗裡夾菜。

　　“沈祈雖然不是我殺的，但也不能說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林啟坦言道。

　　阿香嬸稍一愣神，也沒多問，又自顧自的忙著吃飯。

　　林啟看著原本吃起飯來不管不顧的衛妮兒，此時卻連筷子也沒動，於是小聲問道:“你不餓嗎?怎麽一點都不吃?”

　　“你為什麽對太白閣的表態一點反應都沒有?”衛妮兒氣鼓鼓道。

　　“我本來就不是太白閣的人，他們也沒亂說。”林啟笑道。

　　“可……”

　　衛妮兒正要再說，林啟連連往她碗裡夾菜，笑道:“你也吃、多吃點，你娘說的對，飯還是要好好吃的。”

　　林啟像是要做個示范似的，學著之前見過的她吃飯的氣勢，努力的往嘴裡扒菜，一邊吃一邊直給衛妮兒使眼色。

　　見她終於動筷了，林啟稍稍安心了些。

　　林啟看著忙著吃飯的阿香嬸和衛妮兒，盤算起了他目前的處境，不過他的第一感受並不是擔憂，反倒是莫名的感動——

　　眼前這對母女與他也不過是數面之緣，此刻自己可以說一文不名，甚至是全城的公敵，可她們卻義無反顧的選擇站在他這邊。

　　這份情誼，林啟覺得比眼前這桌豐盛無比的飯菜可重的太多太多。

　　林啟也大致知道了衛妮兒剛才要說什麽。

　　沈祈之死本就有古怪，傳言四起的時候，他剛好又沒了蹤跡，怎麽看都像是不打自招。

　　這種情況下，太白閣與自己撇清關系本是理所當然。可他們偏偏還要說明自己不是修士、未曾修行，甚至還直接表明太白閣絕不會有任何照拂。

　　這等於是公告全城，想要動手的人盡管動手，如果這時候再有一些懸賞——林啟猜測很可能已經有了——他在衛城恐怕寸步難行。

　　太白閣作出這樣的決定，到底是誰的意思?

　　雖然林啟也知道寒薇才是太白閣的主事人，但這一決定很可能不是她的意思，畢竟告示上沒說自己是魔。這可比劃清界限要震撼的多，一旦這層身份暴露，林啟認為自己活不過一天。

　　吃完飯後，阿香嬸將盤碟摞在一個木盤裡，一把端了起來，囑咐道:“妮子你不用管，你跟林啟說說這幾天發生的事。”

　　林啟看著阿香嬸有些晃悠的背影，轉而對衛妮兒道:“你跟你娘弄得我都快哭了。”

　　“你怎麽這麽沒出息啊。”衛妮兒道。

　　“人嘛！難免的。”林啟笑道。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有沈家的消息嗎?”

　　“沈家領回沈祈的屍體後，沒有任何動靜，甚至都沒有葬禮的消息。”衛妮兒道。

　　“太白閣圍著的不是沈家的人?”林啟好奇道。

　　“衛城各大家族的人都有，唯獨沒有沈家。”

　　林啟覺得此事頗為奇怪，沈祈天賦上佳，是沈氏的家族希望，又是雲岷山選定的弟子，照理說，就算沈家不願與太白閣起衝突，也該有個正常的交流才對。可沈家偏偏像是要大事化了一般。

　　“沈祈的屍體上沒有查出什麽嗎?”林啟問道。

　　衛妮兒搖了搖頭，無奈道:“石棠姐查看了很久，依舊沒有結果，利器穿心，查不出任何痕跡。”

　　利器穿心?

　　林啟忽覺心口一怔，難道兩者之間有關聯?

　　林啟將過往的記憶又翻視了一遍——

　　沈祈，沈家三公子，十五歲，天靈根乙中品，死在西外城，利器穿心;

　　林啟，清水樓的雜役，十五歲，死在西外城，利器穿心。

　　兩者之間的共同點，只有年紀、死亡地點和死亡方式。

　　信息還是太少了，看不出任何聯系。

　　“沈祈確實是死在了暗坊的大院中嗎?”林啟問道。

　　衛妮兒直直的盯著林啟，許久後才開口問道:“你那天真的也在暗坊?”

　　“你去那幹什麽?”衛妮兒忽然氣道。

　　“我是去找沈祈的。”林啟解釋道，“具體原因不便細說，但我離開的時候，確定他還活著。”

　　林啟見衛妮兒還在生氣，轉而問道:“衛隊準備怎麽追查?”

　　“衛隊原本是聽石棠姐的，不過現在城主府的長老們插手了。”衛妮兒道。

　　“那現在呢?”

　　衛妮兒指了指林啟，哼道:“全力搜捕。你！”

　　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林啟盤算了許久，雖然知道可能有些強人所難，但為了能夠更好的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他最終還是開口問道:“衛隊成員的名單有嗎?包括那些人大概的實力評估。”

　　話音未落，衛妮兒便將一封信交到了他手上。

　　“衛姑娘有心了。”林啟雙手接過信件，感激道。

　　“這是石棠姐讓我交給你的。”衛妮兒坦言道。

　　林啟一愣，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這位石棠隊長到底存的什麽心思?

　　“除了沈祈之外，衛城這兩天還有其他人遇害嗎?”

　　衛妮兒直直的看著林啟，驚道:“你也知道?”

　　“還真有?”林啟也是一驚。

　　衛妮兒搖搖頭，道:“暫時還沒有發現其他人被害。”

　　“那你剛才說我知道什麽?”林啟好奇道。

　　“石棠姐這幾天一直待在衛隊，不參與任何行動。我私下問過她，她隻對我說‘等’。”

　　“等什麽?”林啟追問道。

　　“等其他人的死訊。”衛妮兒說到此處，不自覺的打了個顫。

　　林啟捏著手裡的那封來自還尚未見面之人的信，忽然有種需要裡應外合的錯覺，只不過他實在不確定這個石棠隊長到底有什麽計劃，有沒有計劃?

　　“石棠姐給我那封信的時候，說了幾句奇怪的話，我也不知道什麽意思。”衛妮兒道。

　　“方便說給我聽聽嗎?”林啟道。

　　“你能聽懂?”衛妮兒猶疑道。

　　“試試嘛。”

　　“‘橫山八式不是一般人可以認出來的。’”

　　“‘衛城可不止有修士，還有習武之人。’”

　　“‘自古功名多利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