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話結束後,任宋演想了一下,又拿著手機找出他從劇場方拷貝過來的監控資料。
作為試演新戲的舞台,江南文化藝術中心在那間場館裡並未安裝什麽紅外攝像頭;即便如此,整段錄像還是保持了一定清晰度,至少能讓人看見觀眾席裡的動態。
時間的拐點發生在權俞利出聲提醒前的幾分鍾,熟悉的情況突然出現,監視畫面冒出雪花開始抖動,如同普通的信號不良。
等到畫面恢復正常以後,任宋演身旁的那個座位就變得空空如也。
整件事說來奇異,但任宋演相信,每個看到這段監控視頻的人只會認為是劇場的攝像頭在林允兒離席的時候碰巧沒拍到少女的去向。
當然,若是他站在另外的角度去看,情況就隱隱透出詭異的氣息了。
他又點開手機上儲存的另一個視頻文件。那是林允兒七天前回來時,他家門口的影像。
這段視頻的時長就要短得多,畫麵包含的信息卻一點不少,先是故障式的雪花屏,接著下一秒少女的身影就突兀出現在門前。
任宋演拿過平板電腦,將兩段視頻放在一起進行比較,還找出了最早的那則視頻反覆觀看。
最終他得出結論,無論是穿越過去還是穿越過來,林允兒呈現在監控鏡頭底下的過程都是一樣的。
造成監控畫面故障的原因有兩種可能。第一,這是穿越時必然會伴隨的某種客觀因素導致的結果。第二,那就是任宋演所不願意去猜想的方向——監控畫面的異常是被書中世界暗中作了處理。
不提前者,先考慮後者。萬一事實真是如此,哪怕這只是書中世界基於某種機制而自動采取的措施,也意味著巨大的變數。
思考了許久,任宋演就放下平板和手機,揉著眉心歎氣自語:“這個時候要是她的想法是對的,事情倒是輕松了。問題是我這十幾年來,可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控制著一個世界……”
多想無益,他起身走向廚房,決定開始想想晚上的菜單,在冰箱柔和的照明燈光下,男人的臉龐很快就回歸了寧靜。
挽起袖子洗淨雙手,然後穿上圍裙,把食材放到砧板上,“嚓嚓”的切菜聲隨之響起,在僅有一人的偌大屋子裡回蕩。
任宋演有條不紊地做著他過去重複了十幾年的這些日常,眉宇見不到任何縈繞的情緒。
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收拾洗碗,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的,除了悄然跟隨轉動的攝像頭之外,唯有頭頂的燈光在陪伴著他。
“明天就是新的食材預訂日,您是按照上一次的清單還是要重新設定?”
剛把椅子歸置回去的任宋演扶著椅背,不假思索地說:“你參照上上次訂吧,畢竟現在家裡又只有我一個人了。”
“好的。”蝴蝶說完停頓了一下,“我有個問題,可以向您提問嗎?”
“嗯?什麽問題?問吧。”任宋演一邊隨口應著,一邊沿著樓梯往上走。
“您不覺得傷心嗎?”智能管家突如其來地問。
踏上二樓地板的腳步停住,任宋演仰起臉來看向附近的攝像頭,說:“你為什麽會這麽問?”
他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終於顯得生動了不少,期待又帶著點促狹地問:“你在意這件事嗎?或者說,你在思考我和其他人之間的關系?”
面對此前在解決允兒小姐的事情上好像都沒有這麽上心的自家主人,蝴蝶用那道中性嗓音一板一眼地予以回答:“因為,允兒小姐不是又不在您身邊了嗎。”
“所以呢?”任宋演的神情又迅速淡卻下去,談興來得快去得也快,“怎麽,你覺得我和她算是成為朋友了?所以我應該為她的事情感到焦慮?”
或許是因為他稀松平常的語氣,智能管家也一反常態地舉例:“純揆小姐和孝淵小姐,還有俞利小姐,她們都在擔心允兒小姐。”
任宋演看上去頗為無奈。他駐足原地想了想,倒也正經地回復起了自家管家:“純揆她們和允兒相處還不到一周時間,俞利跟她更是連面都沒見過幾回,從這個情況來看,與其說她們是把她當成了朋友,不如說,那只是在各種因素影響之下的結果。就算是一個沒什麽交情的人,既然認識,遇到這種事誰都會關心。”
“那麽您呢?”蝴蝶思路很清晰地問,“您認為自己沒有把允兒小姐當成朋友嗎,但據我的系統分析,允兒小姐對於您來說,應該已經是相當特別的人了吧。”
“所以說來說去,你是覺得我的反應太冷漠了,我現在應該急得團團轉,連飯也吃不下,在你看來才是正常的人類反應?”
“不。”蝴蝶出人意料地說,“我只是奇怪,您不會感到孤獨嗎?”
任宋演本能似的皺起眉頭,他抬頭瞧著自己上方的那個攝像頭,“這個問題倒是很新鮮,過去十幾年你好像從來沒問過我……不過難道答案你不知道嗎,任何事情,只要適應了十幾年,誰都會習慣的。”
“但是得到以後再失去,總會有些不同吧?”智能管家說。
任宋演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些話是因為對象是你我才會說出口,聽好,我雖然正在照顧那個女孩,但我並沒有打算把她接納進自己的生活。等她在這個世界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之後,她就會離開,或者說我會讓她離開。所以,並沒有什麽得到以後再失去,即便她在的時候,我也只是當家裡多了一個外人。”
貌似在利用自身的電子大腦去盡力理解任宋演的這番答覆,過了幾秒後,蝴蝶才說:“原來如此,感謝您的解答。”
任宋演點點頭,剛要走回臥室,拿在手裡的手機突然又響起鈴聲。
他舉起一看,面露疑惑,想想還是接通來電,把手機放到耳邊去。
“我還以為最先找我的人會是純揆或者孝淵,大概率是她們兩個人一起,沒想到是你先打電話過來。怎麽了,我不是說了嗎,你們暫時不用擔心太多,有什麽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電話那頭靜了靜,然後才傳來權俞利略微詫異的聲音:“你剛才在做什麽,怎麽感覺很生氣的樣子?”
任宋演再次抬起手揉揉額頭,也不對好友進行掩飾,沒好氣地說:“講重點,權女士。”
“雖然我大約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我的任大作家,你今晚是不是忘記了另一件事?”權俞利的話讓人微微一愣,“我家烤肉店的預約,我爸媽讓我問你,你到底是取消呢,還是準備延後?”
烤肉店的預約……不知為何,在得到權俞利的提醒後,確實不小心遺忘了這件事的任宋演心裡就真正地生出一絲煩躁來。
他盡量心平氣和地對著手機說:“麻煩你幫我跟伯父伯母說聲抱歉,我下次再去。”
“好吧。”權俞利用並不意外的語氣說。
她這就要掛斷電話,但在此之前,又遲疑了下,似是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閉口不言。
看著手機屏幕顯示的通話界面消失,任宋演重新打算邁開腳步,隨即就第三次停了下來。
他的眉毛收緊,智能管家與權俞利的來電仿佛朝他的心湖丟下了一枚石子,盡管制造的漣漪並不大,但平靜已被打破。
男人糾結了半晌,等到站到臥室門口時才猛地抓住把手,頭也不抬說:“還是照上次的清單準備吧!”
他徑自推門而入,空氣裡隻留下一句像是對誰解釋的輕語:“萬一明天就跑回來了呢……”
……
“孝淵姐,你這個發色挺好看的,就是髮型太淑女了一點,我們不如改改風格怎麽樣?”
“呀!你趕緊給我滾蛋!”
飛機的機艙裡面,正被某人念叨的林允兒此時卻一臉壞笑地躲著成員揮過來的輕拍。
看見包括經紀人在內的一乾人都向自己投來無奈又好笑的眼神,她才吐吐舌頭,起身走去一個沒人的座位。
“呼……”在坐下的瞬間,少女臉上的嬉笑之色就收斂起來。
她悄然揉了揉發僵的臉蛋,雙腳稍微借力站起,轉動著眼珠子,窺探了一圈四周。
幸好,忙碌一整天,大家確實都累了,在她玩鬧一通後,應該不會再有人覺得她躲在角落裡有什麽奇怪。
沒辦法,誰知道這次回來又直接略過了一年。林允兒此前雖然也聽從了任宋演的建議,抓緊去看小說當中2010年五月份以後的部分,但她一方面不僅要看,還要牢記句子和細節,半讀半背之下,進度依然沒能趕上看完2011年後半部分有關她和她們組合的劇情。
所以她只能連坐飛機的這點時間都不放過,心想著必須認真挖掘看看腦中的記憶,剛才的出言調侃,也有一半的原因是潛意識裡想要舒緩情緒。
打開機艙座椅的桌板,又從包裡找出紙筆,林允兒就一邊探頭探腦地留著附近,一邊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一些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內容。
大約一個小時後,她才蹙眉放下手中的筆,習慣性拿起一旁的手機看了看時間。
航班差不多該抵達目的地了。
她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扭頭望向舷窗之外的天空,然後嘴裡低語:“還真是好看呢……這麽好看的晚霞,可惜都是假的……”
眼瞳中倒映著那雲端如夢似幻的色彩,林允兒回過頭來,突然就生氣地用指尖戳了戳紙面上的一處。
那是一個只有她知道代表著誰的眼鏡小人,直接畫成一字的眼睛和嘴巴看上去就像面無表情的撲克臉。
“話說回來,還真是每次都會增長一歲?”林允兒小聲嘀咕,“如果以後都是這樣,那我豈不是很快就和作家他們一樣大了?那麽……好像也不壞?”
“啊啊,不對不對!”少女用力甩甩頭,“這怎麽可能算是好事?打起精神來林允兒,他都給你寫了一個那樣的男朋友了!等著看吧,我這次回去一定要生氣給他看……”
林允兒曾經問過任宋演關於將來那樁緋聞的事情,其實她之前也不太在意任宋演當時所說的那個“三神奶奶”的謎語,但誰讓她回來就忍不住去關注過去一年來的電視劇資訊,自然也就注意到了去年那部相當紅火的《我的女友是九尾狐》。
“所以‘三神奶奶’就是那部劇裡促成姻緣的神明。啊,不管我怎麽想,果然作家他給我安排的交往對象就是那個男主角嗎?可是,那位真的……我和他只有因為錄製節目的時候見過幾次吧?”
以林允兒的教養,實在說不出什麽背後損人的話,她本身的戀愛觀也並不是很注重對方的條件,但現如今她對於整個世界的認知畢竟有所轉變。在她看來,任宋演明明可以給她寫一位完美男友,最好是那種很有社會地位的有錢人,然而卻是這樣的結果,這擺明就是故意的。
“算了,反正是他寫的戀情,和我有什麽關系?不關心,不想了。”少女自我寬慰著。
她的思維很快跳躍性地轉回到了先前的任命儀式上。
在儀式的後面,林允兒也知道了其他和她們共同擔任宣傳大使的人。
被稱為“韓流鼻祖”的裴勇俊,還有“冰上女王”金妍兒選手,以及Pororo——在韓國國內目前人氣是國民級別的一個卡通人物,外形是個擬人化的小企鵝。
她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聯想……這三位,會不會是任宋演當初在寫這段劇情時的某種映射?
“Pororo”自然是對應蝴蝶管家;“金妍兒”是俞利姐;“裴勇俊”,那副戴著眼鏡的儒雅形象,再加上號稱鼻祖的資歷,難不成是作家在隱喻他本人?
“可是……為什麽會是俞利姐呢?如果還有提到其他人的話那還能理解,但是隻提到俞利姐……總感覺,有點不同尋常的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