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羊腰子”疼得睡不著，他故意哼出聲來，立馬有工友前來噓寒問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小便?“羊腰子”一律報以搖頭苦笑。他的內心則波瀾壯闊，八號碼頭收入囊中是沒有問題的，“苦肉計”應該成功了。但挖出楊大的聯系人，摧毀共黨的地下組織才是正事——他與北原商量的結果，是一致認定共黨所為。他摸摸傷痕，又是一番苦笑。

　　第二天凌晨，天才麻麻亮，工友們抬著楊么(小板車換成了擔架)，在馬老板的帶領下再次來到五十三坡。

　　現場冷清淒涼，還沒有老百姓圍觀。負責看守的鄭清弦們一個個沒精打采地來回走動，夜裡的氣溫還是很低的。

　　昨天晚上北原單獨召見了鄭清弦，告知明天如果有人收屍，你可以放行，當然敲不敲竹杠是你的事。北原的話裡暗含譏諷，又有玄機。鄭清弦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心裡喜滋滋的。他放人(屍體)，敲竹杠;做了好人，得了實惠。兩全其美呢。

　　馬老板見到鄭隊長，滿臉堆笑，諂媚地說道:“鄭隊長，屍體已經示眾了一天，你和弟兄們也辛苦了，你看可以給我們帶回去麽?”

　　“可以，當然可以。”鄭清弦說，“你也知道兄弟們辛苦啊！這寒冬臘月天寒地凍的，說不準還有野狗什麽的，我們不看著行嗎?可我也不能讓我的兄弟們白白地辛苦了不是?我這個隊長今後還得當下去是吧?”

　　“那是自然。”馬老板知道大洋是省不下來的，他掏出事先準備好的三十塊大洋說，“小意思小意思，給弟兄們喝口熱茶。”

　　鄭清弦接過大洋掂了掂，說:“這些大洋也就是夠弟兄們喝口茶水了。今後我托運貨物可得免費哦！”

　　“鄭隊長，這，你說這話可就沒得良心了啊！上到漢口，下到上海，我哪一次讓你花銀子的?”馬老板知道他是沒話找話說，也就以玩帶笑地說，然後就哈哈哈了，鄭清弦自然也是哈哈哈。

　　第五天的葬禮，馬老板因為不缺錢，又有楊大出謀劃策，搞得還算風光。一群日常寄居在八號碼頭對過潮音洞的叫花子過來捧場，幫忙打雜，同時也混口“豆腐飯”吃吃。

　　在江州南郊馬家墳，九座墳塋坐北朝南一字排開，同樣的棺材，同樣的墳頭，同樣的供品(二兩豬頭肉、二兩老白乾)，同時下葬。這樣的葬禮別開生面，還算風光，在八號碼頭，西津渡和馬家墳一帶一時傳為佳話。

　　說來也奇怪，就在九口棺材同時下葬的瞬間，天上突然飄起了鵝毛大雪，一時沸沸揚揚，漫天彌漫。等到每座墳的墳頭上同時放上一張黃紙，壓上了一鍬土的時候，天空放亮，雲開雪霽。

　　工友們給楊大集體磕頭之前，楊么一人先上前，掏出“老炮台”香煙，將僅剩的三支皺巴巴的香煙一一點燃，放在楊大的墓碑前。他的這一舉動又一次深深地感動著工友們，大家唏噓不已。

　　當天楊正豪由啞巴楊叔把他早早地到了馬家墳，孤身一人上山。

　　他今天一身短裝打扮，胡子拉碴，戴著破舊氈帽，赤腳套著啞巴平時穿的鞋子，抽的是劣質香煙，站在稍遠處的山坡上和附近的農民一起望呆。不能出現在現場送親兄弟最後一程，他心如刀絞。

　　等到下葬儀式結束，等到完全天黑了，他才來到新墳前，給九位短槍隊隊員分別鞠躬致禮，隨後步履蹣跚地下山。崎嶇的山間小路泥濘不堪，他走得很慢，有兩次他突然轉身，可又什麽也看不到。

　　在他的身後，有個影子始終跟隨，不遠不近，或隱或現。

　　楊正豪下山以後沒有向北(進城的方向)走，而是朝南走了百十米，突然有黃包車閃現在路邊。

　　影子見他坐上黃包車，摸摸索索了一番(好像在換衣服)之後，黃包車就朝北過來了。影子急忙閃身躲進了旁邊的樹林草叢中，等著黃包車過去百十公尺了，才不急不緩，時遠時近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