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則不以為意,根本沒有把對方放在眼中。不料那個小紕漏的手臂內側別著一把小攮子,不經意間,三叔的手臂就被劃破了。三叔看到流血了,就隨手抬起手臂在臉上一抹,大聲喝道:“欺人太甚,你個小赤佬,老子和你拚了!”他雙手抓住那個小赤佬,拎起來,高高舉過頭頂,旋轉了一圈,頭頂上的嚇得大叫:“大哥饒命,大哥饒命!”
圍攻他的那幫小子看到三叔滿臉血汙,又是力大無比,不敢戀戰,丟下同伴溜之大吉了。
三叔又轉了一圈,再一圈,頭頂上“大哥饒命”的哀求聲已經變成了嗚鳴聲。
楊柳看到三叔滿臉是血,早就嚇哭了;現在看到三叔把人家舉過了頭頂,又生怕鬧出人命,她倒是嚇得哭不出來了;只是緊張地盯著三叔頭上那個小家夥,這要是摔下來,那如何了得?要出人命唉!
還好,三叔的頭腦沒有發熱——他臉上的血汙其實是自已故意抹上去的。這是要真的把你摔死麽?摔死人可得以命償命的,我就出不了上海灘啦!他轉了三圈,放下——在離開地面還有尺把的時候,松手,丟下了那個已經癱軟成一團的小家夥。他搓搓手掌,撣撣衣擺,再向圍觀的人拱拱手,微笑,鞠躬。
那小子三魂已經丟了二魂,半跪半坐著磕頭如搗蒜,他不好意思站起來了——褲襠前面有濕漉漉的一片呢。
高高地舉起,嚇就把人嚇死了;再輕輕地放下,得饒人處且饒人。佩服,佩服!圍觀的人群裡掌聲,叫好聲響成一片。
楊柳掏出手絹要代三叔擦臉,他悄聲說,假的。幫我把手臂臨時包扎一下就行。楊柳破涕為笑,亦悄聲說,你是大智若愚,有勇有謀呢。三叔憨笑,拉著楊柳趕緊走人。他可不想成為上海灘上的新聞人物。楊柳想想都後怕,初來乍到,如果沒有三叔陪伴,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後果?
楊正豪扶起楊柳,講述了三叔犧牲的經過,要楊柳、徐思鴻和龍蕊記住,抗戰勝利以後,要找到另外八位戰友的家屬,重新打理這九座墳塋,要用石碑,有照片的要鑲嵌上照片;要讓後人記住,他們是抗日英雄,是民族解放的英雄。楊正豪從皮包裡拿出那件新潮獵裝夾克,遞給楊柳說:“燒給三叔吧!”
楊柳睹物思人,又是一陣涕淚橫流,父親看得心酸。
他們給九座墳墓分別燒了一點紙錢,沒有擺放祭奠食品。
楊正豪不想留有太多的痕跡。回家之後,他還特地關照姑娘,抗戰勝利前,你要上墳,必須告訴我,必須有我陪同。務必,務必!
當天“羊腰子”在碼頭上聽到家在本地的工友說,明天臘月二十九,按江州風俗是“上墳請祖上大供”的日子,想跟老板請假上墳掃墓。他多了一個心眼,下午編排了裝卸任務,明天誰也不得請假。他自己卻和馬老板說了一聲,明天有事(請假)。
馬老板對原來的“羊腰子”——現在的“楊大”,比對原來的楊大還要客氣。他已經意識到,此楊大非彼楊大。原來的楊大在日本人和鄭清弦面前沒有頂著乾,好像還有點膽小怕事。而現在這個楊大根本就是不把鄭清弦放在眼裡,關進日本人的憲兵隊,他也不在乎。皮開肉綻,他竟然也無所謂。僅僅看他的身段和模樣,給原來的楊大拎草鞋也不要,可如今他才是真正的“楊大”。真的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呢。只是……,只是什麽呢?
“楊大”逐漸表現出渾身的本事,且經常請假,偶爾還不辭而別;與他說話的時候,他骨子裡頭有一種桀驁不馴的秉性,會通過眼神反應出來,這叫馬老板內心產生出難以言表的不安。
有時候馬老板的話說到一半,感覺到了“羊腰子”的反應,他就不說,或者轉換話題說了,對方臉上的神色立馬也跟著轉換。總之,他的眼神時晴時陰,臉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