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隨意坐下,說笑間,老板已經是一人一碗餛飩端上來了。美味可口滾燙的餛飩,加上胡椒粉,這大伏天的,一個字,“爽!”
“今天餛飩的餡多,數量也足。”一位老師說,“我平時吃呢,一碗是12個,今天16個。”
“老板,賠本的買賣做不得哦!”又有老師說。
沙主任脫掉上衣,其他五人也脫,還竄掇校長,脫吧脫吧,沒有學生,沒有女教師,怕什麽?我們今天痛快,就放肆一下子了?
談校長矜持地笑笑說:“沒事沒事,你們脫,盡管脫!年輕真好,就讓三省保留一點最後的斯文吧。”
餛飩老板過來打招呼,他扶著頭上的廚師高帽子,鞠了一躬,笑容可掬地說:“各位老師有所不知,談校長在我們這一帶可是德高望重,學為人師,行為世范,有口皆碑的。平時呢,他也常常照顧我的生意。我今天沒能參加你們的遊行,看你們的演出,實在遺憾,但我都聽說了。趕走鬼子,老百姓揚眉吐氣,我心裡痛快。今天我請客,一文不收,也算我聊盡綿薄。”
談校長站起來拱手致謝。
沙主任興奮地說:“餛飩不收錢。那我們為老板唱一首歌表示感謝,還是《五月的鮮花》怎樣?筷子、杓子、碗、碟、瓶和桌子伴奏。”
“妙哉,妙哉!擊缶而歌。”談校長顯然意猶未盡,一下子年輕了三十歲,帶頭用筷子敲響了各種“樂器”。其他老師亦連呼“妙哉!”“妙哉!”開始了一出別開生面的演唱。
歌畢,談校長帶頭起立,集體向餛飩老板鞠躬致意。
大家簇擁著談校長興盡而歸,歌聲旋即在巷子口再次響起,談校長示意,聲音小一點。“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鮮花掩蓋著志士們的鮮血,為了挽救這垂危的民族……”歌聲雄渾低沉,在小巷子裡久久回蕩。
這時候,大家都沒有留心,有一個短褂短褲的黑衣人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此人沒啥特征,小褂子敞胸露懷,手上拿著一把破舊的大芭蕉扇隨意地搖晃著,拍打著,一眼看上去,與附近的市民別無二樣。他一直注視著那幾個老師將談校長送到家門口,進了門。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萬籟俱寂。談校長家及四周都已經黑燈瞎火,人們趁著立秋以後凌晨的早涼,睡深睡熟了。
黑衣人像個幽靈似的飄進了談校長家。今天下午他打聽到談校長住在板壁巷,就已經把與板壁巷相連的三元巷、民國春街、三善巷、賈家巷幾個小巷子摸了個熟透。
談校長家裡今天只有他夫婦二人,黑衣人見人就殺,隨手一抹,談師母死了;又是一刀下去,談校長也死了。不費吹灰之力,舉手之勞就解決了兩條人命。然後黑衣人竟然取了談校長的“命根子”,就悄悄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北原知道好日子不多了,他得抓緊時間實施自己的方案,以了卻他最後的心願,以此作為他給中國人,給中國男人和女人以最最殘忍的報復,死而無憾——他是準備一死了之的。
早晨,天還沒有完全放亮,木村回到憲兵隊邀功請賞。他首先展示了“命根子”,再輕描淡寫地敘述了一番他作案的經過。
原來那個黑衣人正是木村少尉。木村殺了兩個人,不足為奇,鬼子不殺人,誰殺人?而取了談校長的“命根子”,其下三濫的手段,歹毒的程度則令人無不毛骨悚然。
北原沒有看木村上交的“戰利品”,那玩意兒無法欣賞,自己的內心正在絞痛。他考慮的問題是,準備好的一杯含有劇毒的“慶功酒”現在要不要賞賜給木村?這種事情畢竟不光彩,應該天下無人知曉才保險。他死盯著木村,猶豫不決。
木村被看得毛嘰毛嘰的。怎麽啦?一切都是按照你的計劃辦的,“領頭的”“半夜”“不要驚動任何人”“取了他的命根子”“不留任何痕跡”。木村在心裡嘀咕。他看了一眼北原之後,就一直低著腦袋——少佐的眼神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