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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俠劍》二十一-緣滅
  轉眼便來到夏初,門派進階考核的日子。

  在張弛的苦苦哀求下,仲掌門才終於同意讓張弛也參加進階考核。

  夏守清知道了此事後,找她的師兄鬧了三五回,說什麽“張弛內傷未愈,要是試煉再受傷可如何?”、“乙階弟子往日便對張弛心存不滿,萬一借機報復呢?”雲雲。

  仲掌門卻不理會,隻說自有考量。

  考核當日,乙階弟子一十三人,另外加張弛,共計十四人,第一場考核進行兩兩比試,比試對手抽簽決定。

  仲掌門手中拿了十四支籌,分別是甲、乙、丙、丁、戊、己和庚各二支,抽到同一號碼的二人進行對決。

  張弛此番抽到丙簽,沒想到蘇梓明抽到的也是丙簽。

  這結果讓張弛心中忐忑,畢竟上次蘇梓明可是在自己手下吃了大虧,此番自己內力盡失,不知還能不能鬥得過他。

  白鏡霜抽到甲簽,對手是乙階中排名靠後的章青松,二人第一場比試,拆解了七八十招,最後白鏡霜抓住了破綻,成功擊敗章青松。

  張弛向白鏡霜道喜:“恭喜鏡霜師姐成功通過第一場考核!”

  白鏡霜面上卻憂慮道:“張弛師弟……你對上蘇梓明,可有把握?”

  張弛聞言,大咧咧地道:“鏡霜師姐放心,我能擊敗他一次,就能擊敗他第二次。”

  白鏡霜聞言,愁眉略展,但還是認真道:“若實在不敵,記得保全自身,千萬不要受傷了。我會傷心的……”

  張弛也嚴肅道:“嗯,我定會小心應對。”

  說話間,抽到乙籌的兩位弟子已分出高下,輪到張弛上場了。

  蘇梓明先一步來到台上,他也聽說了張弛受傷的事情,但上次被張弛劍架在脖子上,造成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大,他還是不敢輕敵。

  張弛也來到台上,抱拳道:“蘇師兄,請賜教。”

  夏守清站在仲師兄身後,滿眼關切地看著張弛,心道:這一個月來,雖然張弛的劍招精妙了許多,但沒有內力驅動,又如何能是乙階弟子的對手呢,心中不免對仲師兄決定讓張弛上場的決定不滿,隻盼張弛不要逞強,免得又再次受傷了。

  台上的蘇梓明心中忐忑,他不知道張弛傷後恢復的如何,但看張弛剛上台時走的幾步,腳步輕浮,不知道是不是有詐,決定先遊動觀望。計較已定,他腳步一動,閃到張弛側面,使出《千霞指》中的‘軒然霞舉’,指力凝聚一點發出,以蘇梓明如今的功力能將真氣外放到約莫一丈遠。

  張弛心中大驚,自己本就沒有內力,若何蘇梓明拚招式,自己還有一戰之力,但沒想到對方竟然一來就用真氣外放的招式。

  見這一指力來勢極快,張弛滾地一撲躲過,雖然狼狽但卻成功拉近了和蘇梓明的距離,手中長劍一遞,劍鋒直取蘇梓明右肩。

  蘇梓明沒料到自己試探的一指就逼得張弛如此,心中竊喜,但見張弛一劍刺來,又大吃一驚,想展開輕功躲避,但張弛劍招精妙,一招一式間轉圜自如,了無痕跡,劍鋒所向又皆是手腕、腳腕、肩頭等地,擋又不好擋,只能生生在原地抬手擺腳躲避,不免狼狽。

  演武場邊的夏守清眼前一亮,沒想到張弛沒有內力,卻能僅靠招式就逼得蘇梓明如此,心中欣喜的同時,不免哀怨——若張弛沒有因為救自己而受傷,未來定不可限量……一念及此,夏守清眼眶又濕潤了。

  仲掌門和幾位傳功長老見張弛能將一套《流雲劍法》使得如此地步,也都驚喜不已,但一想到張弛身上的傷,又嗟歎不已。

  場中,張弛已和蘇梓明拆了三、四十招,但終究吃了沒有內力的虧,全憑身體力量運使這般靈活的劍法,對體力的消耗太大了,張弛的劍招開始遲滯下來。

  蘇梓明見張弛的劍越來越慢,終於他抓準時機,在張弛一招已畢,後招未致時,跳出戰圈,隨即右手又是一招‘軒然霞舉’。

  張弛心中叫苦不迭,連忙舉劍格擋這無形指力。

  只聽“鐺”的一聲脆響,張弛雖然擋下了這一招,卻也被指力打得失了平衡,身體後仰。

  蘇梓明見狀,立時揉身而上,一招‘旭日東升’就往張弛腰腹打去。

  張弛心念一動,借著身體後仰之勢,一個後空翻,人在空中用出一招‘雲淡風輕’,直刺蘇梓明面門。

  劍長臂短,張弛這一劍後發先致,倒像是把劍擺在那兒然後蘇梓明自己撞上來一般,時機把握之妙,讓場邊圍觀的弟子們驚羨不已!

  然而蘇梓明畢竟是乙階弟子中的好手,發現張弛招式中毫無內力,是以張弛一劍刺來,他只是變拳為掌,一掌拍在劍身側面將劍蕩開。

  張弛這一劍刺出,被蘇梓明蕩開後,中門大開,而且人在半空還未落地,實是避無可避,忽然就感到一股巨力傳來,原來蘇梓明蕩開劍後身形不停,直接用肩膀撞在張弛胸腹,將張弛一下子撞飛出去兩三丈遠!

  張弛感覺全身上下骨頭都似散架了一般,但心中不甘,四肢撐在地上不讓自己趴下,忽覺喉頭一甜,一口血“哇”的吐出。

  蘇梓明見一撞得手,驚喜不已,想起那日被張弛羞辱,心中惡念頓生。見張弛已吐血,卻不停手,而是繼續前衝,對著張弛抬腳便踩。張弛能撐起身子本已不易,蘇梓明一腳落下,張弛再也撐不住,被蘇梓明踩在地上,又一口血吐出。

  張弛雖然躺在地上,但右手長劍仍在,勉力使一招‘煙消雲散’,抬臂轉腕想削蘇梓明腳踝,逼他抬腿。

  不料蘇梓明指力一吐,張弛手中長劍與指勁一碰,再也握持不足,飛了出去。

  蘇梓明狂笑不止,對張弛道:“張弛師弟,那日之恥,我今日要全部討回來!”說罷又要一拳對張弛後心擊下。

  只是蘇梓明拳還未落下,余光就看到一抹黑影一閃而過,一把劍已架在自己脖子上。

  只聽夏守清冷冷道:“蘇梓明,張弛已無反抗之力,你是打算當著我師兄還有這麽多長輩面前,對同門下殺手麽。”

  蘇梓明抬頭望去,只見夏守清眼中凌冽之意大盛,讓他不由的想起那日張弛也是這般殺意凜然,死亡的恐懼一瞬又佔據了心頭,他再一次失去了理智,狂叫而逃。

  夏守清也不去理會他,立時棄劍俯身,將張弛扶起,查看其傷勢,好在都只是皮外傷,心下放松了許多。

  張馳雖然渾身劇痛,但意識卻格外清醒,他抬眼看去,身邊夏守清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環顧四周,師父和傳功長老們的表情或關切或惋惜,周遭的其他一階師兄姐們或嘲笑或驚訝,而當目光掃到那一襲白衣時,發現鏡霜臉上滿是失落……

  張馳拄著劍站定,向師父和傳功長老們抱拳告辭道:“弟子技不如人,先行告退。”而後甩開夏守清的手,還劍入鞘,以劍作杖,往美珍樓小舍走去。

  夏守清立時跟上想去扶他,不料張馳語帶寒霜地道:“夏師姑,容晚輩自己靜一靜。”

  聞言,夏守清卻焦急道:“你傷得不輕,暫且在師兄的房間內休息片刻再回去也不遲。”

  此時仲掌門卻道:“守清,讓張馳自己待會兒吧。”

  夏守清不解地看向仲渺籬,道:“但是師兄,張馳他……”

  仲掌門沒說話,只是朝夏守清搖了搖頭。

  張馳不再停留,一步步地朝美珍樓走去。

  待已經遠離練武場,張馳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悲憤和委屈,淚水決堤而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張馳心道:明明這段時日,自己比過往練功都要勤快,但是今日卻敗得如此乾脆。明明自己天賦優秀,一套《流雲劍訣》使得比門內任何弟子都要熟練,但是因為沒有內力,劍招再妙仍不敵曾經的手下敗將。

  若自己沒有受傷,若自己內功還在,又豈會有今日之辱?自受傷失去內力以來,自己仍然不肯放棄習武,但這些時日來的堅持,在此刻的張馳看來都是自欺欺人。

  自己確確實實已經是一個廢人。

  自升階考試後又過了近百日。

  午時末,美珍樓後的小舍內,張馳如過去的三個月中的每一天一樣,滿身酒氣地躺在床上,地上桌上都是空酒壺。

  白鏡霜仍舊一襲白衣,如過去的三個月的每一天一樣,在小舍內收拾這片狼藉。

  二人不曾言語,一個默默地收拾著,另一個靜靜地躺著。

  只因過去的三個月,二人已說得太多,也爭執了太多。

  白鏡霜終於收拾完後,望向張馳邋遢的背影,歎了口氣道:“張馳師弟,待你酒醒後,我們最後再好好談一談吧,今夜亥時初我們在路標巨石見。”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張馳聽到小舍門關上的聲音後,慢慢睜開了眼睛,喃喃道:“這一天終於要來了麽。”

  大漠的夜晚,饒是盛夏,依然冷冽。

  張馳早早等在巨石處,望著天上皎潔的明月,不禁想起一句詩——“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不知道大哥二哥四弟五弟他們現在在做什麽呢。

  回想起過往在三江城的歲月,當真是無憂無慮,但自離開三江城參加潛龍大會開始,歷經了多少波折。

  難怪人說江湖險惡,往昔的大俠夢,如今是否也該醒了呢。

  一念及此,張馳突然就想回去三江城了,憑著自己這一手劍法,在家傳的鏢局當個走鏢的,也綽綽有余,再讓父母張羅著娶個賢良淑女,生幾個大胖娃娃,過上安定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但一想到娶妻,腦海中不自覺就開始遐想,遐想身披一襲大紅嫁衣的鏡霜與自己合巹交杯,遐想身懷六甲的鏡霜偎依在自己懷中討論肚子中的是男孩還是女孩,遐想在案前溫柔地教子女讀書寫字的鏡霜……

  想著想著, 眼中不自覺地又濕潤了,看著天上皎潔的明月,似乎都成了鏡霜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夢中的白衣沒有出現,反而是身著綠衣的馮水芝盈盈而來。

  見到張馳後,馮水芝歎道:“張馳師弟,鏡霜她思慮良久,還是決定不和你見面了,托我給你送封信。”

  說罷,從袖中將信拿出,遞給了張馳。

  張馳接過信,聲音無悲無喜道:“有勞馮師姐了,若沒其他事,師弟我先回去了。”說罷便打算轉身離開。

  “唉,師弟。”馮水芝喊住了張馳,又歎了口氣道:“師弟,你不要怨鏡霜,她也是身不由己……”

  張馳聞言,停住腳步,卻不轉身,依然只是平靜地道:“曾得鏡霜垂青,已是人生幸事,此番緣盡,該怨的也只有怨我自己,望馮師姐轉達,讓鏡霜…師姐,切莫掛懷。”說罷,又繼續往前走去。

  馮水芝仍立在原地,望著張馳漸行漸遠的身影,自言自語道:“唉,這傻小子,自以為用這點小伎倆就能逼大名鼎鼎的‘白蛇’離開自己,殊不知人‘白蛇’只是將計就計,把你這‘無趣’的玩物甩開,又保全了自己的名聲罷了。”說罷,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張馳回到小舍,躊躇良久,終於將白鏡霜的信打開,借著月光看了起來,信中只有寥寥數字:與其日日怨懟,不如相忘於江湖。

  信紙上傳來白鏡霜身上特有的香味,張馳望著信紙愣愣出神,淚水模糊了雙眼,又一滴滴落在信紙上……

  皎月朗朗,靜看失意之人;寒風咧咧,卻似與君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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