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外堆了很厚一層雪，昨天剛掃的;在這個南方城市，下雪實屬罕事，他這回回家，也實屬罕事。固定的二等座靠窗，只不過沒法像幾年前買學生票了——他還是比一些人要幸運，雖然他有時感覺自己時常不幸。

　　殿坤決定看一會兒書，《紅與黑》看了半個月連一半都沒有看完;在火車上他的電子設備並不能順利地使用，不過也正合他意，他近來不是很喜歡藍光，這兩個小時剛好可以用來逃避，他寧可自己的眼睛被書本折磨。於連跪在彼拉神父面前，那麽殿坤呢，在看著他跪著;是否他在想瑞那夫人，盡管他已經入了這神學院，艾麗莎還是來到他的身旁。不過很明顯，列車上是不會有艾麗莎的，更不用說會推著擺滿了各種零食的推車站在殿坤面前。“先生，需要些……”“不必了，”殿坤很快地回絕，又突然覺得有些失禮，撓了下頭又說“謝謝。”趕在那個乘務員走之前。他讀不進去書了，至少有一部分腦子開始飄走了;他在想著自己應該多個眼睛早點察覺到乘務員在旁邊，也許能回答得更好;不過即使是那樣，那隻眼睛可能也會用來看看於連會做什麽。

　　他把書合上了，腦袋空了一點，但急於要把它填滿。他倏而感覺發燙了。“到底該做什麽，”他咬牙切齒，“下次坐車前想想在車上可以乾些什麽，現在真是浪費時間。”“不過要比起浪費時間，那從前呢?”他忽然有點呆住了，其實看起來並不呆，倒像是並不想聽上司畫餅，因而假充癡傻。假使於連和他交換身世，那麽殿坤此時會躺在土裡，於連會幸福些，但也許會淪為平庸。不過他現在並不想繼續想下去，因為一直想下去就要一直想，他寧可現在已經躺在床上睡覺了。“回去再說。”殿坤把字在嘴邊砸吧，又咽回了心裡，這兩個小時暫且這樣，反正於人生連芝麻小事都不算，他這麽安慰自己。其實現在還剩一個半小時。

　　車跑得很快，鐵軌在窗外扭著身姿，殿坤其實看慣了——他早就看慣了，他甚至知道幾時會有交匯，幾時會有分叉，哪裡會有廢棄的軌道和車站，哪裡應該有什麽樣的景象——就像他自己的人生。不過他可能也看不慣，或者應該說不喜歡，所以他都不太情願面對那些鐵軌，那條鐵軌，但他還是會每次選靠窗的座位，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麽。

　　“快到站快到站，”殿坤不知道該怎麽熬，“其實再坐一會兒也好。”他其實覺得這趟列車其實還長著，還有的是時間停留。於連在馬車上會聽到哲學家和印廠老板講話，殿坤也能聽到各色人講話，不過他們與他無關，又有關，不過終歸是不認識的，殿坤一直是自己一個人坐車。

　　他還是決定再看一會兒書，畢竟還有一個小時，於連絕對不會那麽順利地進巴黎。書再次被抽了出來，擎在空中，這樣他的脖子便不會疼，不過這樣他的手便會疼，因此書難免掉到了地上。拾起之時，斯當達在看著他，並告訴他“在世時遊走於文壇邊緣，曾創造最差銷售記錄，後以準確的人物心理分析和凝練的筆法聞名”。殿坤有點想笑，但還是先讓斯當達坐在自己的膝蓋上;“這個時代還能有斯當達嗎?”暗想，“有也和我無關。”這就耗費了十分鍾。

　　下卷的篇幅之大遠超他的想象，就像剩下的五十分鍾，他也未曾料到能全耗在這上面。“回去”二字在他眼前來回跳著，書從字縫漏進他的眼睛。“於連回去……拉穆爾侯爵回去……我要回去！”他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他還能回哪兒呢?

　　“回去，回去再說。”

　　他很氣餒，到底是因為能夠回去而欣喜至狂，進而迷得他神經錯亂，還是他在抗拒什麽，被恐懼嚇出了幻影。其實他應該是麻木的啊，已經坐過了這麽多次車，奔波於兩地豈不是在平常不過的事?

　　“前方到站是……”他剛準備撚起下一頁，廣播又播放了一遍，這遍是他熟悉的、但其他人未必會懂，他其實更希望能多用方言同人講話，盡管這些年會講的後生愈來愈少， 但他還是自認為一個“土著”，一個根尚未被撼動的土著，其他人的根則可以四處跑動，也許他們的更靈活些，可以四面八方地生長，而殿坤想多往下長一點。但在這個新的世界，根牢固了有什麽用呢?他自己也在問，這個世界將會無比的混亂吧，而他要以一個怎樣的姿態存活下去?其實他想逃，他早就想逃到外省去，逃開父母，逃開那個大家族，不過大概率是逃不出的——他的翅膀需要再有力些。他手裡攥著的是縛於自己頸上的繩子，不能給別人握著，殿坤也不會讓任何人握著;想到這裡他愈發地焦躁了，要從座位上蹦起來，他在替於連受辱，他要搏回他的自尊，他決心不讓命運被他人所掌控……又想多了。殿坤的呼吸平靜了些，窗外現出大道，又回到城區了，那些道路平整通暢，無需費力便能望見盡頭，路上的車也未多變道。“大抵都是這樣的……不過，真的都是這樣嗎?”殿坤問自己，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過去聽到的是在過去聽到的，現在知道的當然不是過去知道的，可是有必要聽過去聽到的嗎?知道的一定是聽到的嗎?聽到的也未必是知道吧。

　　殿坤沉默。他並沒有說一句話，但他通身都在沉默，連思想都在沉默。他並未來得及開個所謂的好頭，便踏上這段路，誰知道呢?也許先上了道，才說慢慢來適應吧。

　　列車越來越慢，他才覺得應該下車了，於連才剛認識瑪蒂爾特。

　　剛出站手機就響了，兩個小時前發來的。

　　殿坤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看。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