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舉，連你都知道牧歸會寫詩了?”

　　“???”周斌舉有些茫然地看向表情誇張的茅晟。

　　到了給兄弟捧場的時候，茅晟完全不複先前的吞吞吐吐:“那你應該知道，咱們的賀壽禮是牧歸用一首詩換的吧?”

　　“什麽?”同窗們紛紛驚訝出聲，一首詩換來一瓶價值八兩銀子的酒多少讓人感覺有些魔幻，無數的目光投向牧歸。

　　“胡吹大氣！”周斌舉嗤笑一聲語氣十分不屑，“大家同窗幾年誰不知道誰?寫個字都跟狗爬似的，還能用詩換酒?你就使勁吹吧！”

　　其他同窗先被茅晟的話震驚到，但經周斌舉一說又都覺得有些道理，一時也分辨不出真假。

　　牧歸雖然沒有裝逼之風常伴吾身的想法，原本也隻想著低調一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來走完過場，但是眼見周斌舉同樣的禮品被拒，他略一沉吟後才開口。

　　“學生牧歸為先生賀壽，願先生依然能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嘖嘖嘖~”

　　小院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長嘶，周斌舉跳出院子就看到正在撣衣衫的方文良:“院，院正?”

　　“哦，小周啊......好巧，你也在......”方文良滾著舌頭吐出幾個字，怎麽都感覺帶著濃濃的酸味。

　　神特麽好巧，咱們不久前才見過?

　　周斌舉嘴巴抖了抖，想說點啥但張嘴後還是啥也沒有提:“您這是?”

　　“路過，路過！”方文良訕笑著仿佛沒有趴過牆角，貌似平靜地離開，實則兩手攏在寬袍袖中狠狠地揪了自己一下，避免因嫉妒到面目全非。

　　都是足以名傳青史的詩句，為什麽不是送給我的啊?

　　相對於院子外面臉已經疼到扭曲的方文良，院子裡的同窗們大都只是會讀書寫字的水平，段位不夠很難品鑒出“老驥伏櫪”等十六個字的意蘊，只是覺得還挺朗朗上口的嘞。

　　不過也有寥寥幾個有點家學的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其中就有梨萱蘇，她的父親是書院裡的文教先生，自小也算是熏陶在書香之中，有一定的鑒賞能力，此刻檀口微張怎麽都難以相信這話是牧歸能說出來的。

　　牧歸這邊說完吉利話就捧著盒子上前準備放到簷下的架子上，但再動情的祝福還是打動不了周先生，院子裡傳來一聲堅決的“拿走”。

　　呵呵。周斌舉忍不住笑出來，不愧是冷面老周，任你花活再多也沒用，剛剛被老周拒絕後的憤懣感頓時好了不少。

　　但笑容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緊接著又聽到一聲召喚:“小子，進來！”

　　“誒?”

　　別說周斌舉臉僵住了，就連牧歸都是一愣，自家人知自家事，剛剛被先生叫進屋的可沒一個是他這種根本就不會走偃術道路的人，但很快他就收拾了情緒邁步走進屋裡。

　　見此梨萱蘇立刻開口問茅晟:“牧歸真的會作詩?”

　　“千真萬確，他作詩的時候我也在場呢！”

　　“那你能背出來嗎?”

　　“呃......”

　　“這個，我倒是記得幾句。”一旁的劉華接口，他家中有個讀書還不錯的幼弟，據說這幾日蒙學的老師都在教學生們背誦那首《致恩師周道明》，聽得多了倒也記住大半。

　　......

　　牧歸推門進屋，堂屋中迎面就見一張畫像，是一位寬袍博帶的老人，他一手持鑿、一手端著墨鬥，正是墨門的始聖墨子。

　　“這邊！”

　　不等細看，催促的聲音從側面傳來，牧歸掀開側屋的簾子進去，一股子酒味兒撲面而來。

　　驅散酒氣，牧歸細細打量，屋內有一扇不大的窗戶，采光並不好但室內卻亮堂堂的，因為頭頂上有一個能發光的光源，這玩意兒並非電燈，而是以曜晶能量為能源的燈具，燈下是一個巨大的工作台，一位頭髮已經花白的山羊須老人正坐在台後低頭忙碌。

　　工作台靠牆根的位置立有一塊兩尺見方的矩形石狀物，正面光滑似鏡，從其中正好能看到院子裡的影像，竟然是一個監控設備。

　　除此之外，老人背後的架子上有一個大木盒子，戲曲的聲音正從其中流淌出來。

　　有燈、擴音設備、監控，以及留聲機......這些有些違和於這個時代的東西都堂而皇之出現在一位偃術師的家中，其中有一些牧歸原世都沒見過，此刻當真有些驚訝莫名。

　　“先生。”牧歸作揖。

　　“等等。”

　　周道明頭也沒抬，他的右手正被一個從自己背部延伸出來的輔助臂控制著手腕，配合著左手對一塊拇指粗細材料進行著精密的操作，那東西正是陣圖模塊，周道明此刻正在篆刻陣圖。

　　過了一會，周道明似乎篆刻完畢，把模塊放到一個盒面上，那陣圖模塊立在盒上之後就像被通了“電”一樣，一連串的紋路忽然顯現出來，若再仔細觀察可以發現紋路都圍繞著八個光點流轉。

　　這是一個擁有八極的陣圖模塊，就這麽一小塊放到市面上最少紋銀五兩！

　　東西製作成功，周道明這才抬起頭，他戴著一隻銅架單片眼鏡，偃術輔助臂帶著右手往空中一招，身後架子上的一個托盤忽然飛了起來，盤中穩穩托著一瓶酒，繞到他身前緩緩落到工作台上。

　　牧歸看得目瞪口呆，這技術哪怕是藍星都還沒實現吧?

　　周道明卻恍若未見，用隻套著拇指和食指的雙指手套把酒瓶捏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在滿意的打了個酒嗝兒後才開口。

　　“小子，你們院長在我這兒提過好幾次你寫的那首詩，酸得我牙都快掉了，按理說咱們道不同也沒什麽交情，怎麽看都不像你詩裡說的那麽情深意切，你小子打得什麽主意?”

　　牧歸撓頭訕笑著回答:“咱們五人當時有些托大跑到花澗裡去看酒，結果太貴又舍不得，後來發現店主人喜歡文墨，我就想著能不能靠著才華白嫖一下，也沒想到最後竟真的用詩換了酒。”

　　周道明聞言哈哈一笑，在方文良講這首詩的時候，他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牧歸跟自己有這份感情，所以一直都在納悶，今天的解釋倒是釋懷了。

　　“那先生，您看這酒......咱們也沒花錢，都是憑才華換來的。”牧歸作勢把一起提進來的漆盒放到工作台上。

　　哪知周道明依然搖頭，不過這次倒沒有強硬地要他拿走，而是問:“你知道我為什麽有的禮物收，有的禮物拒收?”

　　牧歸手上一頓，認真地問:“請先生指教。”

　　“那些大商行要麽是跟我，要麽是跟我的學生、友人有很深的業務往來，所以他們送來的禮物我不能拒絕。”

　　牧歸點頭表示理解，生意上的來往，如果你不接受別人的好意，說不定人家以為你是有什麽別樣的想法，反倒招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我有些學生、後輩都已經獲得了偃術師資格，他們送的禮物就算精美一些、昂貴一些，同樣不好拒絕。”

　　牧歸點頭，偃術師的收入水平都很不錯，若是送出的東西太普通反而會讓別人懷疑這人是不是水平不行賺不到錢。

　　“至於那些還處在學徒階段的學生，凡是量力而行的我也不會拂了好意，但明顯超過自己能力的也絕不會收。”

　　牧歸好奇:“那有些師兄送不出禮物，也不至於哭得那麽傷心吧?”

　　周道明搖頭歎息:“有些學生是真的為我的生辰而來，有的卻是想要過度索取他們還沒有能力掌控的東西，偃術這條路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弄虛作假啊！”

　　其中或許有什麽故事，但周道明沒有再細說。

　　“可是先生，我們這禮物並沒有花錢。”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人家只會猜測周道明是出於什麽原因壞了自己的規矩;再說像你們這些人，越是有錢有勢的家庭就越會搞出一些出人意料的理由，我也懶得去分辨。”

　　牧歸無法反駁，周道明又繼續說:“咱們之間其實沒什麽師徒名分，按理說我今天也不必見你，但你這小子用一首詩把我送入華章、銘刻進歷史，搞不好能百世留名，這一點我是要承你人情的。”

　　牧歸聽到這裡不由精神一震，瞧瞧這話說得多漂亮，我都還沒主動，好處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於是連連謙遜:“先生雖品性高潔，淡泊名利，但桃李成熟自有芬芳，學生們所說所傳也都是肺腑之言，實在是沒想過有什麽回報，不過......”

　　牧歸話風一變:“不過長者賜不敢辭，若您非要把這照明的燈，唱小曲兒的盒子送給學生，學生也是絕不會拒絕的！”

　　牧歸這一番臉都不要了的說辭讓周道明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起來，確實沒想到教了三年的學生裡竟然還有一個活寶，“這些東西都是些小玩意，送給你玩也不是不行，但驅動它們的能源是曜晶，我以前授課的時候講過曜晶的能量具有什麽特性你還記得嗎?”

　　牧歸凝神，努力回憶半晌卻半個字也答不上來，周道明看得一臉嫌棄:“你這小子還是不要在外面談師恩了，你這一竅不通的樣子傳出去我怕被人恥笑。”

　　不看略顯尷尬的牧歸，周道明繼續開口:“曜晶靈石的能量具有揮發性，也就是說它一旦從鎖靈匣中取出來，能量就會不斷流失，不管你用還是不用;

　　除此之外還有不穩定性，不能接受劇烈顛簸、高溫以及使用不當，否則容易發生爆炸，陣圖模塊也是容易燃燒的物質，一旦爆炸很容易產生連鎖反應，這也是所有以偃術驅動行進的行駛工具都一定會配備學徒隨行的原因，那些大商號這麽巴結偃術師無非是想得到更穩定的設備防護和更用心的日常維護。”

　　經周道明一解釋，牧歸馬上明白自己剛剛索要的偃術造物，要讓它們起作用就必須供得起它們的維護支出和對曜晶的消耗。

　　像能源燈這種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東西已經被發明了上百年之久，但至今還沒有普及顯然一方面是貴，另一方面就是存在安全隱患，除了偃術師，誰敢在頭頂長年累月擱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東西?

　　不過，一開始還只是想弄些新奇事物回去玩玩的牧歸，在經周道明這麽一說後忽然意識到，這其中搞不好蘊藏著潑天的富貴！

　　經歷藍星的九年義務教育，他的腦袋裡還有億點點藍星的科學知識，兩個世界的科技樹攀向了不同的方向，反而更便於利用他山之石來攻玉。

　　這種事情做不成反正也沒啥損失，但做成了......感覺已經要流口水的牧歸立刻改換目標:“先生，您可以把這些東西的製造圖紙給我嗎?”

　　這個時代並沒有專利保護的概念，很多的技術都是可以任意學習和使用的，但也不乏一些偃術師或者偃術流派為了維護自身利益會對特別的技術手段進行保密和封鎖， 隨意破解和使用可不是後世打個官司就能解決的，而是可能招致血腥的報復！

　　譬如程盼所在的墨工社，其前身墨門學宮，作為一個學術機構，內部還有名為“墨刃”的處決機構你能信?而這個並沒有隨著墨門學宮一起解散的墨刃組織，在九年後，他們會乾掉當今的皇帝讓這個世界徹底拉開軍閥混戰的序幕！

　　鑒於這些技術宅並非真的手無縛雞之力，所以在利用一項偃術之前一定要問清楚，這是對自己生命的尊重！

　　“給你倒是無妨，但你看得懂嗎?”不是周道明鄙夷牧歸，實在是這家夥連曜晶能量特性這種最基礎的東西都不記得，怎麽都不像是個能識別技術圖紙的。

　　牧歸臉上一黑，先生，您這樣說我是真的會謝。

　　不過周道明也只是吐槽了一下，見牧歸變得好學，他真就在書架上翻出了不少的書稿:“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麽鬼主意，但好學總歸是件好事，我這裡有曜晶燈和留影盒的製作圖紙以及相關的基礎學習筆記，你可以看一看，它們設計雖然巧妙但總體難度並不大，最高也只需八極模塊就能運行，不像這個飛行托盤，沒有十二極以上的陣圖模塊根本就飛不起來......對了，聽說你明年開春會去隱劍閣，在走之前還給我就行。”

　　“留影石?”

　　“就是你說的唱小曲兒的盒子，刻錄聲音只是它的功能之一，它同時還能刻錄畫面，不過對能量的消耗很大。”

　　厚厚的一疊書稿壓在手上還挺沉，牧歸卻有種感覺，自己抱著的將是一筆不菲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