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師愣了半晌,悠悠道:“你先前說金國滅遼之後,看到大宋虛弱,一定南下掠奪。
可大宋若糜爛下去,豈能抵擋虎狼之師?
到時候,人們怎樣被敵人屠戮劫掠,我已不敢想象。”
許松道:“你覺得自己活著有什麽意義,有什麽價值呢?”
李師師思索片刻,茫然苦笑:“我能有什麽意義?每天吃好,喝好,衣食無憂,就很好了,因為世上畢竟還有許多艱難生存的人。”
許松笑了笑:“你的意義,是讓更多人生存下去。
你保護身邊民眾不受野蠻人的侵略劫掠,就是你在當前時代和處境中最大的意義。
因為所謂貢獻和名望,便是你能讓多少人因你而存活,因你而過得好。
如果做不到,你對別人而言就是沒有價值和意義的,你這個人也就沒有貢獻。”
李師師又愣了下:“何為野蠻人?遼人、金人嗎?”
許松耐心的解釋:“不想自己憑借技能自力更生,隻想用暴力手段掠奪他人成果的都是野蠻人。”
李師師蹙眉道:“暴力強大,就應該掠奪別人辛勞成果嗎?還心安理得,以掠奪為榮?”
許松道:“老虎暴力強大,為何僅僅是野蠻畜生呢?老虎那麽強大在世間就一點點,只能天天在荒野覓食,還被獵人捕殺。
而人可以燒火,製作衣物,種植糧食養活千萬、億萬人。
可見暴力手段僅僅是你存活的基礎,質的飛躍要靠智力提升生產力。
所以我看那些草原上和森林裡的野蠻人,暴力再怎麽強大都是紙老虎,都是一些生產力低下的無能之輩,無法給世界帶來更多更好的成果。
野蠻人終究必然淪為小醜,徹底如匈奴、突厥之類湮滅於歷史長河。”
李師師想不出反駁的理由,感慨道:“我衣食無憂了,若也想活的有點作為,不至於空耗光陰,卻不知從何做起?
你說的野蠻人,我好像距離很遠,但又知道是真的存在,我怎麽做才能起點作用呢?”
許松低聲道:“你可以加入一個團體,探查各方消息,為了大事做準備。我看大宋內部已近乎糜爛了,務必清理腐敗物。
你若助力一把,或有時日,我能和一些人整頓出一個朗朗乾坤。”
李師師問:“我能做什麽?有危險嗎?”
“談不上危險,你僅僅打探各方消息,當一名探子。”許松想了想道:“是個名叫天地會的刺探團體,你加入了便是香主,隻對我這個會長負責。”
他心知找人辦事要給錢,尤其李師師這等名人,可目前只能畫個餅:“你若幫我辦事,總有一天,地位少不了,金錢財富少不了。好過哪一天你年老顏衰,只能委身於人尋求庇護。
我相信你能用自身的能耐成為執權者,為何不試試呢?反正你也花不了什麽代價。”
李師師笑了,輕輕道:“我當個遊戲,試試?”
許松點頭:“僅僅了解一些浮於水面的消息,你還可以培養手下人。我目前能夠給你的金錢並不多,權且贈你一首詞吧。”
李師師沉思一下,嫣然地笑:“既然我不需付出許多,也談不上危險,姑且試試。若出了事,你可要擔責,允許我退出。”
“當然,我不喜歡坑人利己。”許松認真的道。
揉揉面頰的李師師,從恍惚中略微清醒過來,隻覺奇異。
她不知不覺的竟然加入了所謂天地會。
“你記著,此事除了你的侍女紅萱,其他人不可告知,而且紅萱也要加入,當你的手下。”
許松情知有些倉促,叮囑道:“我外出扶溝,期間你主要打探關於蔡京和少宰王黼的各種消息,包括依附他們的人。
不需要挖掘私密事,僅僅浮出水面的情況就行了。”
李師師輕輕點頭。
打探尋常的消息,她可以讓礬樓女子注意點。
“蔡京和王黼是兩位宰相,依附的人一定多的可怕,有的打探了。”李師師小心的問:“依附他們的人,和你此行去扶溝縣有什麽關系?”
許松目前談不上李師師的領導。
天地會屬於試驗階段,和李師師、張貞娘僅僅合作關系。
所以有必要讓她明白在做的事有何作用。
“實不相瞞,我擔心,若動了地方上的官員,被其後台盯上了,遭到打擊。
我只能事先未雨綢繆,先盡可能的查探他們的消息,便於深入挖掘他們的問題,比如抓把柄。
不這麽做,我若敢抓任何人,哪怕一個知縣,我都必死無疑。”
許松不能說再多了。
凡政鬥之事,定要挖出對方的把柄,牢牢抓住,尤其在自己的勢力遠不如對方的時候。
李師師雖然未經歷官場,聽多了各方面的事跡,大體上也明悟過來。
她凝重的道:“我把這事放在心上。”
許松笑了笑:“送你一首清新小詞,等我當大官賺大錢了,我再給你錢,不再送詞。”
李師師清澈的眼眸亮了,嘴角柔柔一笑。
她的臉蛋便有了沉魚落雁的美態。
“西江月: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
念完詞句,許松心中慚愧。
培育自己的資源和勢力,多掙錢才是王道,否則連個天地會都開不起。
李師師用得上詞作,再招納更多的人要真金白銀的。
默念幾遍之後,李師師記清楚了。
此時,馬車已然出城,她凝視許松的臉龐道:“你憑借詞作足夠享譽盛名,若當文官,可以輕松過著悠閑日子。
你卻入京營,當起巡檢司查方田事,此事關乎朝政國策,涉及宰相,一個不好你就萬劫不複。”
看到李師師的目光帶著敬意,許松趕緊擺手:“別把我想的多麽高尚,我僅僅奔個前程,尋找上進。”
李師師卻道:“你不是那些口若懸河,卻什麽也不做,光知道數落弊病的文人雅士。”
許松微微一笑:“我想等到回來的時候,有錢去礬樓找你喝杯茶。”
“沒錢也行呀。”李師師眼波含笑。
“啊?打茶圍也能白打?哈哈!”許松揮揮手,不管她慍怒的瞪過來,笑著下馬車,已然身在南城門外。
跨上營兵牽著的馬,許松沿著官道往陳留方向行去十多裡,後面趕上來一輛馬車,趕車人卻是聶珊。
許松看向簾子勾起的車廂,裡面坐著水紅衣衫的趙金福,她也朝這邊看過來,臉上露出笑容。
好像擅自出城是件很開心的事。
“你要出去尋訪道山,相府沒派人保護你?”
許松奇怪的問。
趙金福笑吟吟道:“當然有,幾十人呢,出了東城,我偷偷讓聶珊趕馬車繞過一個鎮子,那些人找不到啦。”
許松憋著笑,又問:“你老公放心讓你出去撒野?”
“可別再說什麽老公,難聽死了。”趙金福捋了下發絲,靠著車座悠然道:“不放心我也要出去呀,我又不是相府的金絲雀。
其實駙馬便是那隊保護者的領頭人,我先溜掉再說,不管他了,一個無趣的人。”
許松騎馬與馬車並行,淡淡的道:“我看駙馬僅僅有點迂腐,人還挺老實的。
你可不要欺負老實人,跑出去放肆的給駙馬戴綠帽啊。”
“你才放肆!”聶珊凶狠的瞪眼:“公主豈是那等不自尊的賤貨?”
趙金福面對許松的調侃,仿佛從不知生氣,嬌笑道:“我是為了要緊的朝政事,才答應與你一道去鄉間做個見證。”
許松道:“可別人看到了,以為你和我私奔呢。”
趙金福輕描淡寫道:“駙馬和我爹不這麽看就行了,別的人怎麽看怎麽說,我不想關注。”
原來是個我行我素的公主。
許松有點怕怕,不再調侃,打馬往前去,保持一點距離。
扶溝縣並不遠,營兵步行用三日,過陳留、鹹平就到了。
期間在陳留和鹹平都露營了,許松派一些人去縣裡購買炊餅作為食物。
趙金福不習慣露營,晚上去縣裡客棧休息。
二十余皇城司親事官,則在她住宿地附近輪流護衛。
扶溝縣境內,地表平坦,麥田到處都是。
綠油油的麥穗才剛剛長出。
但是往扶溝縣城方向行去,許多地裡長滿了荒草,夾雜在麥地的地塊之間。
經過一處河邊不遠處的村莊,許松騎馬靠近,見兩個農民正在給河灘種黃豆,問道:“兩位鄉親,怎麽稱呼?”
此地是在官道附近,那兩農民想必見過不少兵丁,看到許松和一行人並沒有過多的畏懼。
黝黑的壯年農民抬頭道:“俺劉大根,這是俺兒子劉水。”
許松道:“這樣的河灘算幾等田,種黃豆收成如何?如實告訴我,我是東京城出來的巡檢。”
劉大根愣了下,看許松金甲相當威風,小心翼翼回道:“算一等田,河灘種不了麥子,小民無奈,只能種豆子。
自從改田,我種了河灘地十來年,年年折本。
不種也得按一等田交稅,種些豆子折的少點。
想不折本,除非其他麥田全不種,我逃荒到外面。”
許松放眼望去,河灘地起碼十來畝,沙子肉眼可見,收成不可能有多好。
就這爛地,算一等田?
許松手指一大片麥浪碧綠的好田:“那邊的田算幾等?”
“那些田多是鄧山峰和鄧山林兄弟的,算五等田。”劉大根歎了口氣,低聲道:“縣裡主簿鄧山遠是他們兄弟的本家,以前劃田分等級,主簿一句話的事。”
從河灘田頭上來,許松看向杵在田裡望著不遠處眾多營兵發呆的劉水:“你多大了?娶妻沒?”
“沒的,十九歲。”劉水答道。
看劉水面容,如同三十來歲,衣衫襤褸全是破洞,眼神茫然,仿佛看不到活著的趣味,看不到前途。
種地還不知能否吃飽飯,更不要說娶妻了。
“你想入營兵?”許松問。
“想。”
“為什麽?入京營總有一天要打仗,有機會多掙錢發財,但也坑被敵人打死。”許松淡淡的問。
“能吃上飯。”劉水眼巴巴的。
“還不是時候,你若想,往後或許有機會。”許松回去官道。
見趙金福從馬車出來了,他指向河灘地和另一片麥浪喜人的麥地:“按照方田,田地分五等,一等最佳,五等最次,你猜那兩片各有幾等?”
趙金福仔細看一會,指著河灘地道:“那種肯定劣田,五等。”
她又指向生長茂盛的麥地:“那是一等田,起碼二等。”
許松搖搖頭:“按照縣裡劃分,河灘是一等地,那片麥田是五等。”
大宋的方田劃分,就是這麽夢幻。
趙金福目瞪口呆,好一會都沒回過神來。
就那種無法種麥子的河灘地,憑什麽被縣裡劃為五等?
“什麽縣官,是搶劫百姓的土匪!”
趙金福氣急:“那片麥田定然是大家豪強的,或者很有背景的人家。”
許松心想,論豪強,她娘家不就是大宋最大的豪強嗎?
“如此劃田,一般平民必定遭殃。
公主不妨和我去看看那戶人家。”
說著, 許松步行,領著趙金福,招呼劉大根、劉水上來,遞出在陳留縣裡買的蜜餞。
劉家父子只看到趙金福貴氣美豔,根本不敢多看第二眼,只顧拿上蜜餞低頭吃,眼珠子都吃亮了。
許松道:“帶我們去你家看看。”
劉大根的短打和褲子也全是破洞,和劉水走上前,兩個破衣爛衫的樣子,落在許松和趙金福眼裡格外刺眼。
這就是大宋的鄉間子民,窮成什麽樣了。
到了村子裡,劉家父子走向一處土屋前,門口曬了許多野菜。
一個破爛短衫的婦人,蹲著用剪子剪野菜根,將剪下的野菜攤曬。
“如今夏麥還有些日子,你們家裡余糧夠吃嗎?”
趙金福忍不住問道。
“夠不上了,好在還能挖些野菜,將就著填肚子。”婦人抬起頭,看到趙金福的光鮮綢緞衫子和漂亮裙子,不由地自慚形穢。
眼看著婦人剪了會,卻將菜根都拾到籃子裡,去前面小水池清洗,趙金福愕然,菜根都要吃嗎?
想到自己錦衣玉食,相府中人和宮裡眾人每頓好些菜肴的奢華生活,她不禁心酸。
這家人過得夠苦,更可怕的是,因為河灘田稅一等,永遠看不到增收的希望。
未來是一片黑暗,能活著吃口飯,已算是奢望。
如此活著,簡直成了在人世遭受折磨。
滿眼都是東京城繁盛場景的趙金福,頭一次隨著許松來到鄉野村居,已然驚詫的說不出話來。
這還是在開封府境內的縣裡,她不敢想象偏遠地域是怎樣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