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隍廟附近的一條老弄堂裡,唐琬凌推開了其中一戶的牆門,穿過昏暗的天井,推開未鎖的樓門,摸著黑往樓上去。
她盡管十分的小心,可老舊的木樓梯還是在腳下發出咯吱吱的聲響,偶爾翹起的地方卡住又彈起,吭的一聲,角落裡揚起的菌絲散布在樓道狹小的空間,彌漫開刺鼻的腥味。
唐琬凌將要走到二樓的時候,三層閣的門吱呀呀的一聲推開來,一道昏黃的燈光仿佛衣袖裡射出的暗器一般直插對面深褐色的木板牆上。
推開門的人沒有出門來,也沒有站在門邊等候,開了門便轉身回到屋裡去了,隻留了一道昏黃的燈光映在門外樓道上。
唐琬凌扶著滿是灰塵的木欄杆快走了幾步,進了三層閣的房間。
這房間是就著屋頂的結構騰出來的,一道四格老虎窗采光,此刻拉著窗簾。進了門,越往前走屋頂越矮,整個房間裡真正好走動的也就是進門一塊巴掌大的地方。
老虎窗下,一張帆布行軍床幾乎是塞在牆與地面的夾角中,床邊不遠是一張破舊的書桌,書桌上亮著一盞台燈,台燈的燈罩是報紙糊的,報紙的日期不過幾天前,可報紙卻已經顯得很舊,尤其挨著燈泡的地方,顏色已然像熏過的火腿。
書桌前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衣著樸素、整齊,胡子刮的很乾淨,頭上少許抹了些發油,頭髮自然的三七分梳向腦後,看上去五十左右的年紀,眉目間透出一股冷峻。
唐琬凌走進屋裡,方才合上門,便說道:“張昌禮死了,行動還算順利。”
方道涵隻問了句,“他們行動的時候,你仔細觀察了嗎?”
“是的。”
“如何?”
“這……”唐琬凌下意識的頓了頓,“頭一回也算還可以,畢竟他們幾個都沒有受過正規訓練。”
“那看來是差強人意。”
“那倒也不至於,”唐琬凌解釋道,“陳淮書從始至終還是沉穩的,且行動結束後到了忘春園,沒有遇見接頭人,也是他第一時間選擇了撤離。舒雨縵的表現也算中規中矩。只有葉嵐森太過自作主張,也缺乏警覺。”
“你很看好陳淮書?”方道涵說,“但我更看好葉嵐森。”
“為什麽?”唐琬凌於此不解,“在我看來,葉嵐森這個人隻適合單獨行動。”
“因為他做事不講章程?”方道涵說,“可這正是我看好他的原因。陳淮書雖然有不少長處,過去在公共租界儲備部隊受過訓,處事穩重,思慮周全,但這些對他來說也是束縛。”
唐琬凌問道:“你的意思是,他太過於看中計劃的周全?”
“儲備部隊的訓練內容畢竟是針對維護治安,講究的是穩中有序、不出差錯。所以陳淮書在行動前總是力求計劃面面俱到,可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便習慣於把所有的變數都納入計劃中去考慮,而這才是他看上去善於應變的原因。”方道涵站起身來,“陳淮書這個人要被重用,還需很長的歷練。尤其是要讓他變得果斷,而這恰恰是最難的。”
“那葉嵐森呢?”
方道涵一隻手撐在書桌面上,在燈下伸開五指,反問了一句,“他今晚行動中的表現都在你意料之中嗎?”
唐琬凌搖了搖頭,“接二連三的出乎意料,他的行動簡直毫無配合可言。”
“出現過致命的失誤嗎?”
“那倒也沒有。”
“這就是關鍵。”方道涵意味深長的說,“我們組建刺斷小組的目的,是為了挖出暗藏在軍統上海站的奸細‘水晶蘭’,而這個‘水晶蘭’潛伏多年,對軍統了如指掌,所以對非常之人,必要以非常之法。”
“我明白了。”
“但葉嵐森這樣的人不好掌控。”方道涵說,“還需借以陳淮書去約束他。”
唐琬凌不無擔憂的說:“可從今晚的行動看,葉嵐森好像並不買陳淮書的帳。”
方道涵說:“那是因為今晚的計劃是我們制定的。此前他們針對謝承庭的那件事,葉嵐森對陳淮書的計劃頗多異議,可他還是聽從了陳淮書的安排。葉嵐森這個人表面上放蕩不羈、不受管束,內裡卻並非如此。陳淮書為他弟弟復仇在先,接著又為保他加入軍統在後,葉嵐森不止欠他的,也相信他。倒是陳淮書,他這個人心裡極有主見,要讓他死心塌地替軍統賣命,不那麽容易。”
“我了解他,我有辦法。”
“這事眼下倒也不急。”方道涵說,“在確信他們果真可堪大用之前,他們依然只是一顆可以拋棄的棋子。”
“那你對他們今晚行動的評價如何?”
“要說眼下,我對他們的評價只有四個字,草台班子。”方道涵說,“不過軍統上上下下,哪個過去不是三腳貓。關鍵還是在我們如何去調教。”
“這麽說,他們今晚算是通過了?”
“勉勉強強。”方道涵說,“今晚刺殺張昌禮並非主要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此試一試謝弘霖的夫人汪雲綺。”
唐琬凌事先並不清楚方道涵還有此算計,此刻也是聽得一頭霧水。
方道涵這時又坐下來,不緊不慢的說道:“上海站情報二組曾經有一個人,不僅情報來源廣,更是準確又及時。這個人化名徐方諾,憑著一副好賣相和他對女人的手段,在滬上是不少聞人太太圈子裡的紅人。”
唐琬凌說:“可據我所知,這個徐方諾在四個月前就失蹤了。”
方道涵說:“徐方諾失蹤不到一個月,情報二組在76號和上海特別市政府的潛伏人員就接連暴露,此外還有兩個聯絡站被破壞。這不得不讓人懷疑徐方諾不是失蹤,而是叛變。”
唐琬凌不解的說道:“可潛伏人員都是單線聯絡,以徐方諾的身份不可能知道潛伏人員的名單。”
方道涵不緊不慢的說:“徐方諾的身份並不像表面上那麽簡單,他的籍貫是浙江江山,據說在軍統中後台不小。將近一年前,上海站準備開辟一條新的運輸線,當時情報二組組長梁海成就主動請纓,且推薦了徐方諾。梁海成之所以底氣十足,是因為當時徐方諾已經勾搭上了謝弘霖的太太汪雲綺,而天弘船運公司又正巧在汪雲綺的兒子謝承庭的名下。”
“原來如此。”唐琬凌說,“這件事我倒是一無所知。”
“這不奇怪,那時我若非暫代情報科長一職,也未必知曉此事。”方道涵說,“當時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詳細調查過汪雲綺的背景。很多年前,她還在戲班時,她的戲迷中就曾有過一個出手闊綽的日僑商人,根據多方查證,那個日本商人很可能就是竹內拓真。”
唐琬凌說:“竹內拓真表面上是日僑商人,卻與特高課的小林秀俊關系密切,很可能是效力於特高課的諜報人員。”
“這個竹內拓真恐怕還有其他身份。”方道涵說,“加藤英一利用職務之便克扣宏濟善堂的煙土,又與謝承庭勾結,利用天弘船運公司私下販運,這麽大的事,不僅瞞過了謝弘霖,甚至瞞過了宏濟善堂和日本陸軍省,這不是單憑謝承庭和加藤英一就能辦到的。在他們這樁生意的背後一定有一個保護傘,而且這個保護傘的身份非同一般。”
唐琬凌已然聽明白方道涵的意思,“你懷疑這個保護傘是竹內拓真?表面上是謝承庭和加藤英一勾結私販從宏濟善堂克扣的煙土,實際上是竹內拓真在暗中操縱?而汪雲綺與竹內拓真也是早有勾結。”
方道涵沒有對唐琬凌的這些猜測下定論,隻說道:“謝弘霖的原配孟淑湄出生富商,其父早年與浙南青幫也有不少交道。按理汪雲綺以一個戲子身份嫁入謝家做姨太太,當謹小慎微才對。可她卻能一步一步逼得孟淑湄離開謝公館,最後還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忘春園。 這不是一個女人單憑手段就能做到的。”
唐琬凌說:“這個汪雲綺果真是大有來頭。所以你吸納陳淮書和葉嵐森,就是為了避免我們的人與謝振堂接觸?以免被汪雲綺察覺謝家和我們之間的合作。”
方道涵對此也不避諱,“起初我確是有此想法,我甚至想過,就算萬一陳淮書和葉嵐森暴露,只要及時滅口,76號和日本人就什麽也查不到。”
“這麽說,我是和他們接觸的人,所以也成了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唐琬凌語氣中雖有質問,卻也並非真就有心於此計較,畢竟她對方道涵也是早有戒備,故而在方道涵安排她與謝振堂和陳淮書接觸時,她不僅照方道涵的吩咐自爆了身份,還說出了裴金石、吳福根的身份。這樣一來,到了關鍵時候,方道涵若是要舍棄她,那便是要丟了一手的棋。但此刻唐琬凌卻是不露聲色,隻唉聲歎氣的一句,“罷了,眼下非常時期,為了黨國,我們這些人犧牲是在所難免。”
“話也不好這樣講。”方道涵的語速明顯慢了許多,貌似語重心長,實則是在思慮如何打消唐琬凌心中的顧慮,“眼下可以信任的人已是寥寥無幾,就憑我們這幾個人,就憑著一個‘水晶蘭’的代號這點線索,要從上海站幾百號人中挖出一個奸細,是比登天還難,要是再失了人手,便是難上加難。”
唐琬凌又說道:“聽你剛才的意思,好像是眼下對陳淮書和葉嵐森另有安排。”
方道涵神秘的一句,“陳淮書今晚行動時穿的那件大衣是徐方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