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昌禮遇刺案的調查中,陳淮書從一開始就將嫌疑指向了軍統,這對於鄭天青而言無疑是慶幸的。
照常理,一樁謀殺案要最終結案,不只要查出行凶的人,更要查出幕後指使。眼下陳淮書既然將嫌犯鎖定在軍統的人,鄭天青正好可以借此機會調查軍統暗藏在公共租界的大魚。然而事情卻並非如他以為的那麽簡單。
陳淮書在此之前從唐琬凌那裡得到了一個信息。行刺那晚,他穿的那件大衣是一個叫徐方諾的軍統失蹤人員的,並且唐琬凌將她對徐方諾的了解都告訴了陳淮書,這其中也包括方道涵此前對徐方諾的種種猜測。
陳淮書眼下的任務是,借著調查張昌禮遇刺案的機會,利用鄭天青試探徐方諾的失蹤是否與76號有關,尤其是要確認他是否已投靠了日本人。一旦確認方道涵的猜測,接下來便可從這條線查出軍統上海站潛伏奸細“水晶蘭”的身份。
也正是有此打算,方道涵才會安排吳福根參與其中。一來吳福根這人油滑,與鄭天青周旋時能夠彌補陳淮書的不足。二來、鄭天青不大會花心思盯著吳福根這種人,他更便於暗中觀察一些細節。
鄭天青在投靠汪偽之前,曾是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黨務調查科南京區的偵查員,對於調查這類事也算輕車熟路。
在對這間公寓調查時,鄭天青首先便將調查的重點鎖定在了這間公寓。在他看來,盡管張昌禮是在街上被人短距離槍殺,但馬路上人流頻密,就算當時留下了線索,也早已無跡可尋。目擊者的口供就更是不可靠。此刻,還有機會尋找線索的,就只剩了其中一個殺手選作狙擊點的這間公寓。
因此在陳淮書撕去過道上的封條後,鄭天青便徑直走去了臨街的窗前,先是觀察了窗玻璃上用金剛鑽切割出的孔洞,接著又從地上撿起一隻彈殼。
“是毛瑟彈。”鄭天青將彈殼遞向陳淮書,“和我在張昌禮的車裡發現的彈頭吻合。如果我沒猜錯,當時在這裡狙擊的殺手用的是zh-29半自動步槍。”他說完,便靜靜的看著陳淮書。
陳淮書一副被考住的模樣,“我聽說過這種步槍,應該是……”他故作對此不甚了解,急於從鄭天青口中套出答案。
“老蔣中央軍88師下級軍官的配槍。”鄭天青說,“果然是如你剛才推斷的,這件案子和重慶那邊脫不了乾系,十之八九是軍統的人乾的。”他一面說著一面豎起拇指,“佩服。”
“哪裡,你說笑了,不過是湊巧罷了。”陳淮書一隻手分開手指向後梳了梳頭髮,嘴上說著謙虛的話,面上卻是從眉目間故意流露出得意。
鄭天青沒想到陳淮書還是個不經誇的,心想、他到底只是巡捕房裡的一個三等探員,縱然果真有些本事,平日裡也難得出頭的機會,終究是沒見過多少世面,讓人誇了兩句就飄飄然了。
他接著又比劃了玻璃窗上開孔的高度,旋即轉身盯上了那張書桌椅,這回,他刻意什麽也沒說。
陳淮書看出鄭天青這是有意給他一個賣弄的機會,於是搶著說道:“其中一個殺手當時應該是借著百葉窗的掩護,從這個開孔向下邊射擊的。從窗戶開孔的高度來看,殺手當時應該是站在什麽東西上面,十之八九就是這把椅子。”
陳淮書說話間蹲在椅子前,經驗十足的語氣說道:“這上邊還能分辨出鞋印。”說著又張開拇指和中指,在隱約的鞋印上丈量出長度和寬度,接著又抬起一隻腳來,在皮鞋底比劃了一下,“這個殺手的身形和我應該差不多。”
鄭天青面上好似認同陳淮書的說法,心裡於此推斷卻是不屑。以他的經驗,單憑一雙腳印根本不足以判斷一個人的身形,就算殺手沒有刻意去穿一雙不合腳的鞋,不同身份職業的人即便是身形相當,腳的寬窄、長短也是各不相同。
鄭天青想要的是更有價值的線索,他的直覺告訴他,那支zh-29步槍應該還在卡爾登公寓中,而最有可能藏匿的地點就在這套公寓房間裡。因為張昌禮的兩個保鏢曾進入公寓大樓,當時在此狙擊的槍手一定會觀察到,故而槍手在撤離前來不及拆解步槍,更不可能帶著一支步槍離開。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但凡從卡爾登公寓離開的人,就算是提著一支長號箱子也必定會要引人懷疑,這一點,對於一個職業殺手來說,不可能想不到。
鄭天青仔細翻找了每一處可能藏著暗格的地方,卻一無所獲。
陳淮書這時假裝不解的問了句,“鄭先生在找東西?”
鄭天青面色深沉的一點頭,他一面說著zh-29步槍可能還在這房間裡的推測,一面還在輕敲牆壁,試圖找出這房間裡的暗門。
陳淮書卻指著衣櫃說道:“衣櫃頂上呢?”
鄭天青望了他一眼,又抬頭望向衣櫃的上邊,他覺著這不大可能,如此重要的一件東西不可能隨意扔在一個地方。
鄭天青並不抱多少希望的搬過書桌椅,在那上邊墊了一張報紙,小心的踩上去,伸手在衣櫃頂上隨意的摸索,隻當是給陳淮書一個面子,敷衍敷衍罷了。可他的手剛伸去衣櫃頂上便摸到了槍口,這令他下意識的側過臉來望了一眼陳淮書。
陳淮書聽見衣櫃頂上東西拖動的聲音,旋即一句,“果然在衣櫃頂上?”他這語氣刻意的流露出一絲得意,那副面孔看上去,就像是元宵燈會上在一籌莫展的人前猜中了燈謎的驕傲。
鄭天青對他此刻的洋洋得意倒是並沒有看不過眼,他這時更多的是好奇。他向陳淮書豎起拇指,“果然是老法師。”
陳淮書信口說道:“這不難猜,我平日裡有些東西懶得收拾就是順手擺去衣櫃上。”他說著又若有所思的頓了頓,接著又一臉深沉的繼續說道,“還有,這個殺手多半一個人生活,平日裡少與人交道,沒什麽應酬的場合,生活又多少有些拮據。”
鄭天青好奇的問:“怎麽看出來的?”
陳淮書不假思索的一句,“我就是這樣。”
鄭天青隻覺哭笑不得,“你這是說笑了,哪有拿自己去與嫌犯相比較的。”
陳淮書卻是一本正經,他揭開書桌椅上方才墊的報紙,指著上邊的鞋印說:“你看這鞋印,鞋掌的紋理很清晰,磨損極少,可腳後跟邊緣的鞋印卻又缺了月牙形的一小塊,磨損得有些厲害。所以這不是一雙新鞋,但穿的次數不多,且每回穿它的時候,走起路來又多半是大步流星。”
鄭天青隻覺他這話確是有些道理,於是也不作聲,更沒有打斷他,隻拱了拱手以示對他這番推理的佩服。
陳淮書於是又一隻手扶著椅背抬起一隻腳,將鞋掌給鄭天青看,“你看我這鞋,與椅子上的鞋印是否相像?”他不等鄭天青回答,便接著說道,“我平日裡穿的是另一雙舊鞋,今天穿這雙,是因為公務在身,恐怕萬一舊鞋破的不是時候要耽誤事情。”
鄭天青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那個殺手的這雙鞋是有重要的事情出門時才會穿的?”他說話間,拇指下意識的蹭了蹭下巴上的胡渣,“他在行動時通常是來去匆匆,所以鞋底的後跟邊緣才會有這樣的磨損。”
“沒錯。”陳淮書說,“現在看來,這個殺手如此拮據,想必在軍統中並不是受重用的人, 加之他的身形又可以拿我做參照,掌握了這些信息,靠你老兄查出這個人的身份想來是不費吹灰之力。”
鄭天青聽得一頭霧水,勉強笑了笑,“這話怎麽說?”
陳淮書在鄭天青的胳膊上拍了拍,笑道:“以你們76號對軍統人員掌握的情報,一比對不就有結論了嗎?”
鄭天青忍不住哈哈大笑,“老弟,你把76號想得也太神乎其神了。軍統在上海少說也有好幾百號人,我們要是把那些人都摸清了,他們還能在上海待下去嗎?”
陳淮書理所當然的一句,“這不就是走投無路,才幹了一票去將功折罪嗎?”
鄭天青遞了一根香煙過去,“報紙上的那些東西嘛,動動筆頭的事,難免浮誇。眼下要查清楚這樁案子,說到底還是要仰仗老弟你。”
陳淮書絲毫沒有客氣的意思,反倒是打起了包票,“這你放心,我雖說只是個三等探員,可那是巡捕房不識人,怎麽說我也是在儲備部隊受過訓的,試問整個公共租界的華捕當中除了我還有幾個?”
“哦?”鄭天青假裝驚訝,“佩服,今朝有幸認識老弟,往後在這上海灘,你我彼此也多一份照應。”
“我也是這想法。”陳淮書說,“多個朋友多條路。”
鄭天青認同的點頭。他心裡暗自思忖,沒想到這麽簡單就與陳淮書結交,接下來的事想必也不會有多少阻擾。可他轉念又覺著這日似乎有些太順了,順得叫他心裡又不免生出一絲莫名的擔憂,只是究竟憂慮的是什麽,他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