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便有消息靈光的報社臨時增版,登出羅斯福碼頭3號倉庫的縱火、槍殺案的新聞。
此事一傳開,坊間於此的各種流言便也傳得沸沸揚揚。有說是軍統的報復行動,有說是忠義救國軍為重振士氣實施的暗殺。對於此事何以發生在謝家租用的貨物倉庫,各種有違邏輯的異想天開也是不計其數。
接手調查此案的是法租界麥蘭巡捕房的華捕探長沈辭騂,這是經過法租界公董局警務處與日本憲兵司令部的協商,最終達成一致決定的。
幾年前,沈辭騂曾因了一次巧合,結識了一個身份特殊的日本人,在上海淪陷後,這個日本人又曾找過他,兩個人始終保持著朋友間的交情。正是因此,法租界公董局警務處與日本憲兵司令部兩方看來,由沈辭騂主導調查是折中的辦法,再由雙方各派出不超過四個脅從人員,組成所謂的聯合調查小組。
原本這樣一樁案子交到誰的手裡都是一塊燙手的山芋。一方面,被刺殺的加藤英一並非單純的商人,除了川口汽船株式會社的副經理,他還有著軍方背景。他在川口汽船株式會社的主要職責也是保障“宏濟善堂”的貨物運輸,確保上海對南京、蘇州、蕪湖等地的煙土供應。
加藤英一的突然死亡,短時間內沒有人可以取代他的工作,“宏濟善堂”在江蘇、安徽各地的煙土經營難免要在一段時間內受到影響。而煙土生意又是日本陸軍軍費的重要來源。
因此,這事往小處說,只是一個日本商人遇刺身亡,至於動機,可以是搶劫、綁票未遂,也可以是私人恩怨。而要往大處說,也可以將此說成是重慶方面策劃的一次針對上海站屢遭破壞的報復行動。
若是將此歸結為暗殺行動,那便是給了日本人搜捕法租界內反日分子的理由。此前76號多次深夜潛入法租界實施抓捕、暗殺,已然是鬧得人心惶惶,若是再讓他們得著理由,只怕是愈發變本加厲。這無疑是上至公董局、下至巡捕房都不願看到的。
故此,換了誰來調查這樁案子,都是一件提著腦袋的差事,不論最後調查的結果是叫哪一頭不滿意,都沒有好果子吃。但沈辭騂不同,在他看來,越是難辦的案子,這裡邊的收益也就越大,他就喜歡在驚風駭浪中渾水摸魚。
一個小時前,駐滬憲兵司令部派出的一名日本軍醫對加藤英一重新進行了初步的死亡鑒定,結論與巡捕房的大同小異。但日本軍醫驗屍時,加藤英一的屍體正從僵硬恢復柔軟,軍醫掰開他握住的右手,發現這並非是中槍時肌肉的應激反應。
加藤英一的手中握著一枚西服紐扣,扣子的正面有陽刻的商標。且紐扣上的線頭還帶著一丁點布料。
除此之外,這名日本軍醫對於加藤英一眉心的創口也有不盡相同的判斷,他認為加藤英一是在非常近的距離被人以手槍擊殺的。
沈辭騂本想留下那顆紐扣,但被拒絕了。他隻好讓人用相機仔細拍下現場的細節,任由日本人將加藤英一的屍體和物證帶回了北四川路的憲兵司令部。
不過沈辭騂第一眼便注意到紐扣正面陽刻的商標是亨生西服店的。他由此判斷,刺殺加藤英一的不可能是地下黨,也多半不會是軍統的人。
定做這樣一套西服,少說也要用去一根“小黃魚”,地下黨絕不可能把經費耗在這種地方。且他也篤定軍統的殺手不至於穿著這樣的西服招搖過市。就算這西服是為了與偽裝身份相符,那此人在諜報工作中被賦予的職能也多半是後勤和籌劃,不可能是殺手。
沈辭騂懷疑加藤英一被殺或有兩種可能,其一是故意栽贓嫁禍,其二便是內訌。他檢查過倉庫裡著火的貨物,一些瓷器和燒焦的煙土,以他的經驗,這些貨箱是讓人澆了煤油點火燒的,但煤油的用得很有限,沒有多少滲進木箱裡,所以夾在瓷器中間的煙土隻燒焦了外邊一層,剩下的一大半還能拿去重新提煉。由此、他基本排除了栽贓嫁禍的可能,因為只有內訌,才會下意識的顧及煙土的損失,所以才沒有將這些煙土徹底燒個乾淨。
沈辭騂先是將初步調查的結果向麥蘭巡捕房法籍特級督察長做了口述,接著又知會了他的日本知交——上海特高課華東總部總課長小林秀俊。
沈辭騂知道,特高課的人很快就會查到紐扣的商標所屬,緊接著就會派人去亨生西服店調查。
像“亨生”這樣的西服店,幾乎每一套定做的西服用的都是套頭料,也就是一種布料僅做此一套西服。不僅如此,每一位在亨生西服店定製西服的顧客,量身的尺寸、選用的布料,店裡都會記錄詳細的信息。
所以、憑著一顆紐扣和線頭上的那點布料,特高課很容易就能查出這顆紐扣的主人。而沈辭騂此刻對於那顆紐扣的主人已然是有了猜測。
一天前,沈辭騂偶從包打聽那裡聽說了一點消息,說是謝家的人在謝承庭平日光顧的賭場、舞廳、飯店尋其下落。那時他便猜測,多半是謝承庭失蹤了。眼下羅斯福碼頭髮生縱火及凶案的倉庫又恰巧是謝家租用的,且燒掉的又是煙土。這兩件事在時間上銜接的如此緊密,在沈辭騂看來,這絕非偶然,而是經過周密的安排。
只不過,眼下他還猜不出策劃這一切的人究竟是針對謝家,還是這根本就是謝家的一出苦肉計。
出了這麽大的事,像謝家這般泰然處之的,沈辭騂確是頭一回見。他甚至懷疑加藤英一的死與謝承庭有關。
沈辭騂為此專程去了一趟金神父路的謝公館拜訪謝弘霖。
謝弘霖料到巡捕房早晚會要因了碼頭倉庫的事派人來,只是他沒有想到來的是沈辭騂。若然是其他人,他盡可以回避,叫謝振堂去接待。到時謝振堂若有什麽處理不當,他那時再出面,這其中既給了他審度的時間,又留有斡旋的余地。可來的是沈辭騂,他便不好避而不見了。
沈辭騂雖說只是麥蘭巡捕房的華捕探長,但他與其他華捕探長卻有些不同,他是正經八百考入警務處的,且早年在法國留過洋,精通法語,因此給法籍警務處長當過一陣翻譯,在公董局裡混得幾分面熟。不僅如此,因為他與公董局的關系很近,商界、幫派中不少人都有意與他結交,且但凡那些人有事相求,他也總有辦法與人解憂,因此三教九流中也是結交了不少人脈,更有一個綽號、萬金油。正是因了這些特殊之處,謝弘霖於他才不便輕易怠慢。
沈辭騂剛進了謝公館的院門,管家俞泰來便迎了上來,將他請去了偏廳。
沈辭騂進門時,謝弘霖從沙發上緩緩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卻隻一聲,“沈探長。”便沒了下文。
沈辭騂見他一臉陰沉,卻是面露一副笑臉,拱手回道:“謝先生,叨擾了,我這不請自來,還請見諒。”
“哪裡的話。”謝弘霖勉強客套的一笑,“沈探長請坐。”說話間一面招呼沈辭騂坐下,一面從茶壺裡倒出方才沏好的碧螺春,說道,“沈探長登門可是來告知碼頭倉庫之事調查結果的?”
沈辭騂微一搖頭,“眼下尚未有結論,不過也是有了些許眉目。”說話間,端起茶盞,細品了一陣,借此有意試探謝弘霖的耐心。
謝弘霖沒有細問,端起一隻白玉的茶盞來,氣定神閑的細品著杯裡的茶湯。
沈辭騂見謝弘霖如此淡定,隻覺這淡定中未免有些刻意,越發懷疑加藤英一的死或與謝承庭有關。他於是問道:“碼頭倉庫的事,謝先生有什麽懷疑的人嗎?”
謝弘霖話裡有話的說道:“以往與我有過結的人也是不老少,可敢殺日本人的那些人,在我印象中似乎是不曾有過半點交道。”
沈辭騂試探的問:“謝先生是認為此事或與重慶方面有關?”
謝弘霖不接話,隻反問:“是眼下調查的結果讓沈探長有此懷疑嗎?”
沈辭騂面對謝弘霖這既是避而不答、又是來套自己口風的一問,心想於這隻老狐狸再多試探也是徒勞,於是索性說道:“以目前從加藤英一身上發現的一條線索來看,這事十之八九與重慶方面沒有關系。”他稍作停頓,又緊接著一句,“更不可能是地下黨所為。”
謝弘霖從這話中已然是聽得很明白,沈辭騂此刻登門的目的,多半是查出了什麽於謝家不利的線索,且還有回旋的余地, 他是上門來談價錢的。
謝弘霖旋即叫來管家,吩咐俞泰來去汪雲綺那裡支兩根大黃魚。
沈辭騂見謝弘霖是已然聽出了自己的來意,於是在俞泰來離開偏廳後,向謝弘霖小聲說道:“加藤英一的手上拽著一顆紐扣,縫紐扣的線太結實,沒有扯斷,所以從衣服上帶下了一丁點布料。我看了那顆紐扣,正面刻著亨生西服店的商標。”
謝弘霖聽到此,心裡已然有數。他知道,謝承庭尤為偏愛帶著“亨”字的東西,這其中就包括亨生西服。以沈辭騂說的這些線索,要順藤摸瓜查出紐扣的主人實在是輕而易舉。
謝弘霖心裡不免忐忑,他甚至擔心謝承庭是因為殺了人躲了起來,這才下落不明。若加藤英一的死果真與謝承庭脫不了乾系,那這件事便不是他這張面子和謝家的人脈可以息事寧人的。
沈辭騂此刻故意沉默著,不緊不慢的喝下一盞茶,絲毫不見外的又沏了一壺茶。他在等另一個時機,向謝弘霖道出接下來的話。
不多時,管家俞泰來便拿了兩塊十兩一根的金條來,在見了謝弘霖的眼色之後,交與了沈辭騂。
沈辭騂接過兩根大黃魚,笑著說道:“謝先生太客氣了,不過是一點消息而已,這樣一份厚禮實在是叫我有些過意不去。”
謝弘霖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這是在暗示他,這兩根條子就隻值了方才他透露的那點消息。只不過,謝弘霖非但沒有因為沈辭騂的貪心而動氣,反倒是因了沈辭騂的開價松了一口氣,旋即交代俞泰來再去從汪雲綺那裡支三根大黃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