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2月1日,多雲,東北風,看天色應是無雨,可反常的暖風又似乎是有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這一整日,陳淮書在靜安寺巡捕房都閑得很。他所以閑,倒也並非果真無事可乾,而是唐祺臻又食言了,於是他便又擺起了從前那副破罐破摔的姿態。
一個禮拜前,唐祺臻還說過,只要能找回謝承庭,就把陳淮書從三等探員升為一等探員,可這回又是沒了下文。這種時候,連唐祺臻都避著他,巡捕房裡其他人就更是不會去他那裡找沒趣。但這中間除了一個人、陶晏洲。
陶晏洲在靜安寺巡捕房是老巡捕了,二十來年的光景,從助理巡捕一路升到今時的二等巡捕,從始至終都是在靜安寺巡捕房當的差。且他這個人凡事不爭不搶、隨遇而安,所以巡捕房上上下下的華捕對他多少都有幾分尊敬。過去陳淮書剛調來靜安寺巡捕房的時候,陶晏洲在人情世故上更是給了他不少指點,所以在陳淮書心裡,陶晏洲至少也算是他的半個師父。
這日下午,將近五點,陶晏洲回到巡捕房,見著陳淮書亮著一盞台燈,坐在辦公桌前,一隻手搭在桌上,一隻手懸在一側的椅子邊來回的晃蕩。
陶晏洲不聲不響走去他身後,小聲問了句,“唐探長又對你食言了?”
陳淮書先是扭過頭,一聲,“老陶啊。”緊接著便聞著香氣轉過身,一雙眼睛盯上了陶晏洲手裡套了好幾層的紙袋子。
陶晏洲晃了晃手裡的袋子,“剛剛買了熏魚,我盯著老板現殺的青魚,油炸得恰到好處,又在醬汁裡足足浸了七八分鍾才撈出來。”說著敞開袋口,湊近陳淮書面前,“你聞聞看,香不香?”
陳淮書正要伸手去捏一塊出來,陶晏洲兩手一合收緊了袋口,“走,到我家裡去,等一下回去順路到鴻運齋買些叉燒,我再炒幾道小菜,我們兩個坐下來吃杯老酒。”
陳淮書聞著那袋口封不住的香氣,蹙起兩道眉毛,“偏偏我今晚沒空。”
“我看你不是沒空,是沒心情。”陶晏洲又晃了晃手裡的袋子,“聽爺叔一句,不管什麽愁,一杯老酒下肚,統統都沒了。”
陳淮書搖搖頭,朝陶晏洲湊了湊,小聲說:“今晚確實是沒空,我約了唐琬凌。”
陶晏洲提著紙袋的手伸出食指上下的晃了晃,“這個是好事情呀,要好好準備準備,第一趟約會不好馬虎的。”
陳淮書點頭笑了笑,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和唐琬凌根本不是去約會。唐琬凌約他在卡爾登戲院見面是有任務安排。這是他和葉嵐森加入軍統的第一個任務,也是他們的一道投名狀。唐琬凌事先就已提醒過他,此事若成,他就將被正式納入軍統,而此事若敗,那他和葉嵐森都會變成死人。
晚上八點,臨近電影散場的時間,卡爾登戲院的門外那些各自休息的小販又聚在了馬路邊,各種小調的吆喝聲在來往的人群中此起彼伏。
一輛黑色皮爾卡轎車從卡爾登戲院門前駛過,但沒有停留,緩慢的駛向了不遠的卡爾登公寓前停了下來。
車裡,陳淮書一襲深灰色條紋西服,一件黑色呢料大衣,西服是新的,大衣卻似乎被人穿過。這身衣服是來這裡之前,唐琬凌為他準備的。
陳淮書下車前,唐琬凌給了他一把黃銅鑰匙,一看那鑰匙就是新配的。
陳淮書下車後便立刻進了卡爾登公寓的大門,沿著樓梯一路去到三樓,又走過一條連廊,在唐琬凌說的房間門前掏出鑰匙,開門走了進去。
這個房間的其中一道窗戶幾乎正對著公寓大門前方的路口,窗前掛著深棕色的木條百葉窗,窗外的燈光映進房裡,在對面的牆上映射的一道道就像電影裡的囚衣。
陳淮書剛進門時看見的並不是這個房間,而是一個用作會客的小房間,擺放著大大小小的沙發和沙發椅,兩張鋪著桌布的小茶桌,門邊靠牆擺著兩隻幾乎挨著房頂的書櫃,其他的牆上也到處是素描的畫框和擺滿書的擱架。整個房間看上去顯得非常局促,看上去就像是英國人的書房。
徑直走去房間最裡邊再,左轉是一條很窄的過道,原本並非是這般狹窄,是因為被過道挨著的一個雜物間佔用了空間。
陳淮書為了避開過道一側牆上的畫框,幾乎是側身走過去的。
過道盡頭是一間臥室,就是一道窗正對路口的房間。相比之下,這裡要寬敞許多。與其說這裡是臥室,更像是一房兩用,除了一張五尺寬的床,一隻衣櫃,還有一張書桌擺放在離窗不到一米遠的地方,正對著窗戶。
陳淮書搬過書桌椅,擺放在衣櫃前,一隻手從衣櫃頂靠牆的地方摸到一捆儼然圖紙的東西,他將它取了下來,擺放在地板上,一點點的滾動展開,直到看見一支捷克zh-29步槍。
按照唐琬凌的交代,晚上八點三十前後,會有一輛灰色納許轎車從卡爾登公寓前經過,陳淮書在這晚要做的就是狙殺車裡的人。但刺殺的人是誰,唐琬凌沒說。
盡管陳淮書被安排狙殺目標,從這個房間的窗後直接狙殺馬路上車前排的人本身就有困難,當車經過時,只有很短的時間可以獲得射擊角度,而狙殺坐在車後廂的人就更是不可能。所以他們為陳淮書準備了捷克zh-29這種半自動步槍。他必須在納許轎車經過時狙殺司機和副駕駛座的保鏢,盡可能掃清障礙。再由馬路邊埋伏的葉嵐森接近納許轎車,執行刺殺。
因此,這次刺殺能否成功,很大程度取決於葉嵐森,而葉嵐森能否成功又取決於陳淮書的掩護是否天衣無縫。 這是對他們之間默契的一次考驗,更是對他們是否有資格加入軍統的一次考核。
晚上八點二十分,為了避免冬季開窗引人懷疑,陳淮書用事先準備的工具將其中一道窗玻璃切下了圓形的一塊。
八點二十五分,陳淮書將百葉窗調到了最佳的傾斜角度,將書桌椅搬到窗邊,椅子背抵住後邊的書桌,站在書桌椅上,一隻腳踏著窗台,反覆的嘗試,直至找到最佳的射擊位置,在心裡默記下來。
此刻的樓下,舒雨縵已然開始行動,她提著一袋煙花正沿著派克路走來,她的前方,卡爾登公寓不遠的馬路邊,炒栗子的小販也已準備就緒。對面馬路轉角的餛飩攤前,葉嵐森的一碗柴爿餛飩也已吃了大半。
可就在這個時候,卡爾登戲院的電影散場了,隨著那些看電影的人離開戲院,一時間,原本已然有些冷清的馬路又變得擁堵起來。
卡爾登公寓三樓窗後的陳淮書望著樓下人頭攢動的馬路,分明的察覺到心率在加快,他感到了緊張,他甚至能感覺到托槍的手滲出了冷汗,手指甚至有些不受控制的偶爾一下下抖動。
這是他第一回殺人,但令他緊張的並非只是殺人,而是在這種人流密集的地方實施暗殺如何避免連累無辜。
不僅如此,這支捷克zh-29步槍也是異於尋常步槍的設計,即便陳淮書曾經在儲備部隊受訓時步槍射擊位列前三,但面對這樣一支槍身前端和準星都異於尋常的步槍,使用起來卻是很不順手。
此刻,越來越多的不利因素正考驗著陳淮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