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十裡洋場褪去了斑斕的外衣,摘下了浮華的面具,昏黃的夜燈下,一條條喧囂的馬路又回歸陰森的冷寂。
一輛黑色龐蒂克汽車停在了公共租界斜橋路緹娜舞廳的門外。陳淮書和謝振堂還未走下車,舞廳的經理裴金石便已然迎至車前。
裴金石一面打著哈欠,一面拿手帕擦著眼角淌出的眼淚,一臉困意的領著陳淮書與謝振堂進了舞廳,去到樓上的經理室。
盡管這一日下來,裴金石因了此事已是煩心得很,但面上卻不得不表現出關心,甚至還要裝出一副宛然是感同深受的憂心忡忡。只因失蹤的不是別人,而是謝弘霖的小兒子。
謝弘霖有的不僅僅是財雄勢大,他過去在滬上的幫派中也是排得上字輩的,後來雖是金盆洗手,但與不少“老頭子”的交情尚在。縱然是緹娜歌舞廳的幕後老板見了謝弘霖,也要看他幾分臉色,裴金石就更是不敢怠慢。
據裴金石此前提及的線索,11月21日晚,謝承庭最後在這裡的時間是八點半,他在八點半離開時,身邊帶了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並不是緹娜舞廳的舞女。
在裴金石的描述中,昨夜、也就是11月21日,謝承庭帶走的女人在緹娜舞廳曾與一個日本人相談甚歡。
這個日本人叫加藤英一,是一家日資運輸公司駐上海的副經理。但據謝振堂說,這家公司與謝家並沒有生意上的往來,謝家與這個加藤也沒有打過交道。
陳淮書在聽完這些線索之後,從茶幾上端起咖啡,一面打著哈欠,一面走去窗前,低頭望著樓下寂寥的街道,有意語速輕緩的說:“表面上看,這個女人出現在舞廳,遇見謝承庭,似乎都是巧合。可這看似的巧合裡邊卻有不少疑點。”
謝振堂不免問:“比如呢?”
陳淮書面朝窗戶側過臉來說道:“謝承庭和那個女人剛離開舞廳,緊接著就支走了保鏢。如果保鏢沒有說謊,那謝承庭和這個女人就一定不是初識,相反、他與這個女人很熟,並且他的保鏢也一定清楚這個女人和謝承庭的關系不同一般。”
謝振堂此前確是忽略了這一點,如果謝承庭和那個女人是初次見面,他沒有理由在查清她的底細之前貿然與之單獨相處,他的保鏢就算被支開,也該暗中跟著,確保謝承庭的安全。除非謝承庭與那個女人早已相熟。
陳淮書又接著說道:“現在看來,保鏢隱瞞的事情還不少。要麽他和那個女人是同夥,要麽就是此中還牽涉了其他事,說不定是謝承庭私下裡在做什麽,所以保鏢才有所隱瞞,怕萬一說多了露馬腳。不過在我看來,前者的可能性不大。”
謝振堂饒有興趣的問:“那依你看,謝承庭的失蹤會是因為什麽?”
陳淮書於此沒有回答,而是又問了句,“目前為止沒有人放消息來勒索贖金嗎?”
“沒有。”謝振堂說,“若是綁票勒索,這事倒是好解決,不過是拿錢消災。”
陳淮書動了動眉毛,“謝承庭既不是自己失蹤,又不是遭人綁票勒索,那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謝振堂問道:“這話怎麽說?”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陳淮書一隻手伸進西褲的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只打火機的同時說了兩個字,“尋仇。”
謝振堂從外套的口袋裡拿出一支牛皮雪茄筒,循著方才他那話的意思疑問道:“若果然是為了尋仇,這未免有些畫蛇添足。”
“如果他們尋仇的目標不是謝承庭呢?只是恰好謝承庭可以利用,這可就說不準了。”陳淮書說,“學長不妨想一想,謝承庭遭人綁票,這樣的消息若是傳出去,對謝家會有什麽影響?”
謝振堂仔細思忖道:“難免引來諸多猜測。眼下滬上時局動蕩,人人自危,生怕萬一受人牽連禍及自身,只怕在清楚綁匪身份之前,許多人都會要想方設法回避與謝家的往來,原本的生意必定要受影響。”
“沒錯。”陳淮書見著謝振堂遞過來的那支雪茄,卻婉拒了,“亨牌雪茄?想來是養了不少年數,不是我這種身份的人可以享受的。”
“你過去與我可不是這麽見外。”謝振堂拿著雪茄的手依然伸去他面前。
陳淮書又委婉的輕推了回去,“今時不同往日,我已然是個巡捕房裡混口飯吃的小探員。”他說著,又解釋道,“學長也不必誤會,我並無他意。”
謝振堂附和一笑,“你從前可不是這般,我還記得過去的你是整天的‘人生得意須盡歡’掛在嘴邊。”
“今非昔比,到底是家業敗落,再沒有灑脫的底氣。”
“話不能這麽說。”謝振堂湊近其耳邊小聲說,“陳伯父當年之舉是令很多人佩服的。”
陳淮書沒有接話,他並非果真在閑談舊事,從方才取出打火機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是在試探謝振堂。
在陳淮書看來,謝振堂對於謝承庭的生死似乎並不關心。否則、在得知謝承庭或有性命之憂時,也不會有多余的心思閑話。不過這也並非是他懷疑謝振堂就有嫌疑,畢竟謝振堂與謝承庭也不是一母同胞,他們之間談不上親情。
陳淮書如此試探的真正目的是想弄明白,謝振堂在這件事中是否也有乾系。而此刻看來,至少不是謝振堂做了什麽遭人尋仇的事才連累到謝承庭,因而此刻,他才沒有因為猜測謝承庭是遭人尋仇而聯想到他自己,始終是泰然自若。
陳淮書從窗台上拿起空了的咖啡杯,轉身走去茶幾前,側身彎下腰,將咖啡杯擺在茶幾上的托盤中,刻意發出清亮的響聲。
已是昏昏欲睡的舞廳經理裴金石不免一驚,緩過神來,問了句,“時間也不早了,不如我讓人準備些宵夜來。”
“不必麻煩了。”陳淮書在沙發上坐下來,“裴先生,你說的那個加藤英一是緹娜舞廳的常客嗎?”
裴金石回答:“算是常客,一個禮拜大概會有兩三個晚上來這裡。”
“他每回都是一個人來嗎?”
“多數時候是在這裡約了朋友來會面的。”
陳淮書又問:“謝承庭也是這裡的常客?”
“是的,謝少爺是我們的貴賓。”
陳淮書沒有再問,稍作停頓之後,又說道:“講一句冒昧的話,裴先生不要介意。”
“沒關系,你隻管說。”
“如今滬上大大小小的舞廳有四十余家,在這些舞廳當中,緹娜舞廳勉強位居中上。”陳淮書說話間,一根手指輕敲著腦門,微皺起眉頭,“以謝承庭的習性,百樂門、仙樂斯這樣的舞廳似乎才應是他的首選,可他卻成了緹娜舞廳的常客,想來此地是有什麽特別的引人之處?”
裴金石遲疑了片刻, 說道:“謝少爺和我們這裡的幾個舞女很是投契。”
“原來是這樣。”陳淮書故作恍然大悟,又驀地問道,“哪幾個?”
裴金石答:“露露、金麗……”
陳淮書忽然打斷他的話,問道:“昨晚和謝承庭一道離開的是露露還是金麗?”
裴金石一愣,但即刻聽出了他這話裡的圈套,為難的一連笑了幾聲,“我剛才說過,和謝少爺一道離開的不是我們這裡的舞女。如果陳先生不信的話,緹娜歌舞廳但凡發了陪舞證的舞女都有登記,明日可以一一對照查證。”
陳淮書也笑了笑,“不必了,開個玩笑。”他旋即又問道,“你剛才說的那幾個舞女當中,誰與謝承庭的關系更親密些?”
“這個……”裴金石為難的看了一眼窗台旁始終默不作聲的謝振堂,為難的勉強一副笑臉。
“不方便說也沒關系。總之,這裡是有舞女和謝承庭的關系不同尋常就對了,所以他才會時常光顧這裡。可他竟毫不避諱的與其他女人從這裡一道離開……”陳淮書故作費解的皺起眉頭,“這就有些奇怪了。以謝承庭這種情場上浪蕩多年的人,哪能會這麽沒腦子?這不是要引得他在這裡的相好與他不痛快嗎?”
謝振堂附和著一句,“這麽說來也確是,承庭在情場上也是‘老法師’了,應付女人的確不至於這般生澀。”
謝振堂已然看出,裴金石或有隱瞞。但他也並不認為裴金石會與謝承庭的失蹤有多少關系,他猜測裴金石多半是擔心緹娜舞廳會因此事受到影響,所以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