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聽完了夏元吉的話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吟了一陣.
他在這個沉吟的過程,在想什麽呢?
什麽都沒有。
他就是要讓夏元吉等人明白,他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這番話來的。
他說道:“大明白銀產量極低,完全依靠海外國家輸入白銀,前期大家皆大歡喜,可夏愛卿你是否想過,如果海外國家發現大量白銀到了大明可以換取無數的物產,又發現白銀不斷的輸入,價值越來越低,突然有一天他不給你輸入白銀了,那大明王朝該怎麽辦?
百姓手上的白銀變少了,可習慣了白銀的百姓們,在大明王朝又找不到白銀,他們的日子該怎麽過?”
這……
夏元吉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考慮不到。
並不是說他不聰明,而是他對明王朝外部的世界不了解。
也不知道白銀到底是從哪裡進來的。
只知道和海外的洋人做買賣就可以獲得白銀。
因為兩宋之時就是這麽做的。
夏元吉遍覽史書發現,宋朝由於和海外的洋人做買賣,獲得了大量的白銀。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認為,只要通過海外貿易就可以源源不斷的獲得白銀。
而朱元璋的這個話,一下子問住了他。
接著朱元璋又發出了靈魂拷問,“夏愛卿,你可曾想過,大明的百姓在被寶鈔禍害了之後,得到了白銀會怎麽做?
他們難道會拿著白銀去買更多東西?
還是會把這些白銀當做寶貝一樣的埋藏起來?”
夏元吉一時語塞。
按照他對普通百姓的了解來看,估計會是後者。
看到夏元吉的臉色之後,朱元璋又問:“那夏愛卿你可曾想過,如果大明王朝的百姓得到了白銀之後,不僅沒有把白銀拿到市面上去流通,反而是藏了起來。
那是不是可以說,百姓們用絲綢,瓷器,茶葉,藥材,糧食換來的是一堆不能吃、不能用、不能穿的石頭?
白銀都在人家手裡面,那是不是說,人家想給咱們大明王朝的物產定價多少,那就是多少,咱們大明王朝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
夏元吉在聽到了朱元璋的這一番話之後,頓時感覺到心頭一震。
這個話題他的確是從來就沒有聽過,也沒有人跟他講過。
這番話一下給他思維開了一扇窗戶。
夏元吉本人是非常能乾且聰明的,要不然不會成為永樂朝的戶部尚書和大管家。
他只是一琢磨就發現,好像皇帝陛下說的對呀。
和海外國家的交易當中,大明王朝失去的是大量的物產,得到的卻是一堆會被百姓們埋藏到地下去的白銀。
那是不是說,這就相當於什麽都沒有得到,反倒是付出了那麽多艱辛的努力。
這麽一想,頓時覺得這海外貿易怎麽都透露出一種不公平。
沈立謙在邊上聽得也是豁然開朗。
他家就在松江,松江什麽最有名,棉布啊。
從元朝松江的棉布就開始暢銷全國甚至海外,他家裡面也種棉花,紡織棉布。
他從小就看到自己的父母親沒日沒夜的紡織棉布,一方面是上交朝廷的棉布稅,另一方面也是用於交易。
而真如皇帝陛下所說,如此艱辛紡織出來的棉布,沒有做成衣服穿在自己的身上,反倒被人家用一塊石頭就給換走了,心裡面能甘心?
一想到這裡,夏元吉和沈立謙看向朱元璋的時候,心裡面就充滿了敬佩。
還是皇帝陛下看問題看得深啊。
自己隻想著要把貨物賣出去,可卻沒有想過,貨物交易的本質是,我用我生產所得,換你的生產所得。
我用大米換你的小麥,這樣的話我們雙方都能夠獲得相對的滿足。
可是現在大明王朝拿絲綢、瓷器、茶葉這些高價值的作物,換回來的是一堆白銀。
白銀說到底和石頭沒有多少區別呀。
因為白銀作為稀有的金屬,少數人得到之後馬上就藏起來,就失去了交易的本來目的。
這個問題一下子讓夏元吉,感覺好像是從天靈蓋上面注入了一劑雷霆。
他整個人都渾身發麻。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陛下真乃天人也!不愧是洪武大帝!蓋世英明!!
夏元吉這種對財政研究如此多年的人,聽到這樣的結論之後,頓時覺得朱元璋如同天人一般。
還是那句話不是夏元吉和沈立謙這些人不夠聰明,完全就是陳寒站在的是無數巨人肩膀上,得出這樣的結論。
夏元吉他們怎麽都不會想到,幾百年之後,美洲大陸會發現那麽多的白銀。
也不會知道,歐洲國家的黃金和白銀兌換比與中國的不一樣,致使歐洲國家都拉著白銀來中國發財。
他們也無法看到近四百年來,中國人被白銀奴隸的悲慘命運。
但就眼前的情況來看,白銀替代寶鈔,是百姓們的共識。
只能說,朱元璋比較幸運聽到了來自六百多年後的後人的總結,降維打擊了夏元吉等人。
看到夏元吉他們的震驚,朱元璋忽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和自豪感。
看他們都在震驚。
看起來陳寒所說的是對的。
如果大明的物產出去了之後,換來的是海外另一種物產,可以吃的,可以用的,可以增加見識的,那還好說。
那大家就相當於平等,互惠互利。
可如果拿回來一堆白銀,這堆白銀還長久不用,窖藏了起來,就相當於大明的付出沒有得到回報。
朱標看著父親拿陳寒的言論去跟夏元吉等人對質,夏元吉等人震驚的說不出話來的樣子, 心裡面也在琢磨著陳寒的說法是有道理的。
官員們尚且看不到白銀的危害,更遑論百姓。
正如陳寒所說,大明王朝相對封閉,看不到海外世界到底在發生什麽。
一旦海外那些國家發現了大量的白銀礦,那大明王朝就會淪落成別人嘴裡面的一塊肥肉。
雖然這個時間得往後推個一二百年,但如果不在大明開國之初,就確定廢除白銀作為本位幣的想法,遏製住這股風氣,那麽這樣的趨勢是不可能避免的。
夏元吉等人在想了半天之後,終於是拜伏在地:“陛下聖明,臣等無知,唯望陛下聖明,救黎民於水火。”
皮球又踢給了朱元璋。
朱元璋也很想知道,到底有什麽樣的辦法能夠具體的解決這個問題。
陳寒那邊還在沉吟,也說不上來。
他隻好長歎一聲,“朕雖看到了問題的本質,明白大明不能被白銀所左右,現在並沒有更好的辦法。
惟願愛卿等人回去之後,也可以竭盡才能,共思共想。
今日朕乏了,你們繼續處理奏章吧。”
說著他起身和朱標一起出了奉天殿邊上的這小偏殿。
一路回到了大殿後邊的乾清宮。
坐在書房。
朱元璋已經沒有了,剛才在大臣面前顯聖的自豪,反而沉重起來。
這個問題之沉重,已經不僅僅是賦稅制度這麽簡單,而是關系到大明王朝國運。
關系到後邊近四百年的時間,能否擺脫白銀毒的這麽一個重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