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朱元璋心裡邊第一反應就是。
我家的門鎖鑰匙,只能掌控在我自己的手上,誰還敢有其他鑰匙,我就剁他的手,要他的命。
朱元璋這種性格怎麽可能讓自家的門鎖的鑰匙,掌控在別人的手上?
而且還是掌握在別的國家人的手上。
這不僅是臉面上無光,更是一種屈辱。
自家的物產怎麽能被別人用價值去定義?
必須得自己說了算。
所以現在他就已經心裡面有一個結論,那就是不允許任何人參與到大明王朝鑄幣權上面來。
這個白銀是絕對不能成為主流貨幣。
因為大明王朝白銀產量太少。
就像陳寒說的那樣,你無法掌控所有的白銀產地,就相當於始終有一把鑰匙掌控在別人的手上,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
凌漢他們在明白這個道理之後,接著又陷入到了難題。
既然不能讓大明王朝的白銀貨幣化,那又要用什麽樣的辦法來解決目前的困境呢?
大明寶鈔的信用已經貶值到如此程度,如果轉而又用銅錢,在陳寒的眼裡邊,這又是一種倒退的制度。
所以到現在為止,他們又更加的迷惑了。
他們在聽完了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這兩種改革之後,都覺得是拯救現在大明王朝混亂的賦稅制度的絕妙的良方。
可是這良方居然必須得用一種統一的,百姓們都認可的貨幣。
白銀已經被否定掉,那就必須得要尋找另外一種,可以充當貨幣的東西。
而陳寒一想到白銀曾經讓中國人受的那些苦,就有些哽咽。
但他還是說道:“事實上,以白銀作為本位幣,本身是荒謬的。
從世界貨幣演化的歷史看,後來是走向了黃金本位,黃金本位促成了英帝國的崛起。
從明朝到清朝一直到民國初年,中國在貨幣本位幣上的探索,走了很長的彎路,甚至與世界潮流背道而馳。
世界潮流是什麽?
1694年,英格蘭銀行成立,隨後開始發行英鎊。
1717年,那個著名的百科全書式的天才艾薩克·牛頓,在擔任英國皇家鑄幣廠廠長和督辦的時候,幫助英國確立了黃金本位,設定了1:10的比值,甚至更低;而明朝當時的金銀兌換比是1:6。
說得通俗一點,如果把歐洲的銀子拿到中國來用,就賺了一倍;如果把歐洲的銀子拿到中國來換黃金,賺得更多!
於是,全歐洲都瘋狂地將白銀運往中國,來賺取差價。
而這一金銀比值延續到1931年,相當於穩定的貨幣政策延續了214年,在這個比值的幫助下,白銀持續流出英國,黃金不斷輸入。
1816年,英國正式宣布成為金本位國家。隨後,英國崛起,才有膽量漂洋過海來跟中國較量,並取得了鴉片戰爭的勝利。
到1870年,英國的貿易額佔全球貿易總額的三分之一。
而對中國來說,白銀不只是逆流而動的問題,根本問題是:中國大陸白銀產量極低,必須依賴進口。
這意味著中國人辛辛苦苦勞動的結果,是把勞動產出白白送給外國人,換回來一些百無一用的白銀。
看看明朝時期,國產白銀和存量累計不到6000萬兩,這還是經過了兩宋和元朝數幾百年貿易得來,但進口卻高達2-3億兩。
這些白銀,不是白送的,是通過兩宋、元明,百姓們幾百年生產的茶葉、絲綢、陶瓷和其它物資換來的。
中國古代的百姓,整天累死累活,生產出來物質資料,自己舍不得用,卻送給了外國人,換回的是白花花的銀子——而這些銀子,完全可以用自己無成本的紙幣替代!
如果我們出口換回的不是銀子,而是海外的其它物資,則明清兩朝的百姓該是何等的富足!”
陳寒說到這裡,心裡十分的沉重。
因為中國人酷愛的白銀,最後沒有換來好的下場。
朱元璋他們的心情更加的沉重,感覺屈辱。
陳寒接著說道:“白銀具有窖藏屬性,也有陪葬功能,還可以流失海外。
明朝276年,中國大陸進口了數億兩白銀,到明朝消亡,所剩寥寥無幾。清朝建立,百姓從頭再來,又一次辛苦勞動,又一次進口全世界的白銀,自己卻只是一無所有,到清朝所謂康乾盛世時期,百姓的生活仍舊很清苦。
那些白花花的銀子,是數億中國人的血汗錢換回來的,但後來呢?
1843年,鴉片戰爭失敗後,清政府與英國簽署《南京條約》,除了割讓香港外,要賠償銀元2100萬元,折合1470萬兩白銀。而1843年清政府的財政收入只有4226萬兩,結余更只有35萬兩,以至於賠款中的7成,是由廣東行商等民間出資的。
1895年,甲午戰爭失敗後,中日簽署《馬關條約》,清政府向日本賠償白銀2.3億兩。當時清政府每年財政收入只有7000萬兩,而當時日本的財政收入只有4500萬兩。這筆錢,等於日本5年的財政收入。
1901年,清政府與列強簽訂《辛醜條約》,賠償白銀合計9.8億兩,分39年還清。這筆錢陸續到1938年停止支付,實際累計支付賠款6.5億兩白銀,其中賠給日本的足足5700萬兩,又是他們一年的財政收入。
也就是說在1895年到1901年,日本這個可惡的國家,居然被清朝養了六年之久。
他們吃我們喝我們,最後還要要我們百姓的命,憑什麽?
諷刺的是,清政府簽署完條約10年後就被推翻,而新成立的民國政府繼續付款,1943年才開始與英美等國陸續簽署協議廢除,1947年才換文完成全部廢約事宜。
清朝建立後,全體國民辛辛苦苦200年勞動換來的白銀,全都變成了隨後100年白白送給外國人的賠款。
以1843年鴉片戰爭失敗開始,到1943年廢除辛醜條約。這100年間,中國賠償出去的白銀總量9億兩!
中國大陸甚至全世界也沒有那麽多白銀。
這意味著我們賠償出去的白銀,又通過人民勞動流回來,然後我們再賠償出去了。
如果以這樣的眼光去度量,從1567年到1947年,整整380年的漫長歷史,中國人民始終在無償給世界做貢獻。
做貢獻的紐帶,就是那荒謬的白銀。
因為白銀,人民辛苦勞動賺回來。
因為戰敗,政府無償賠出去。
因為再勞動,白銀又被賺回來。
因為再賠償,白銀又送出去。
然後,因為世界變革,白銀成為了廢物,黃金登上了歷史舞台,近四百年間的努力,化為一枕黃粱癡夢。
這就是我說的,我們中國,中了白銀毒,這一中就是四百多年。
白銀將我們作為世界頭號強國的位置,毒沒了,甚至流毒至今。
新中國成立之後,在貨幣發展的過程也經歷了艱難的摸索,歷經錨定黃金、美元,遍嘗經濟隨波逐流的痛苦之後,終於選對了最為合適的錨定物,從而實現了經濟的騰飛,中國人自己當家做主的時代。”
陳寒在說完這些之後,整個屋子的氣氛再次壓抑起來。
朱元璋聽的是血壓上升,臉色發白。
李世民曾說過,以史為鏡,可知興替。
而他們父子二人現在有幸能夠聽到後世的經驗,這可真是太難得。
聽到這裡他們甚至有種,一切還來得及的感覺。
如果陳寒劇透的是與他們無關的歷史,他們沒有多少感覺。
但是陳寒卻告訴他們,中國古代開始中白銀的毒,就是從明朝開始的,而且還是因為朱元璋發行寶鈔,使百姓對朝廷發行的貨幣失去了信心的時候,莫名的自責起來。
將近四百年的徒勞無功,那得是多少人的付出?
在所有人都認為白銀很好的時候,陳寒卻提出了,白銀是毒藥的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