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肅然。
他略做沉思,緩緩開口道:“回父皇,兒臣其實並未在書中看到五弟所說的內容,不過史書上有沒有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能不能用。”
“好不好用。”
“就兒臣來看,五弟提的想法,能用且好用。”
“也值得一試。”
“父皇自領兵以來,已有二三十年了,經歷的大小戰事無數,身邊的將領也換了一波接一波。”
“而今還在朝中的,大多是跟隨父皇,身經百戰的老將,這些人在過去大小戰事中,獲得的賞賜不少。”
“家中金銀堆積如山。”
“父皇或許不知,胡惟庸家中抄沒的家產,高達兩百多萬兩,朝中其他大臣,固然沒有胡惟庸貪墨的多,但家中家產定然是不少的。”
“若是能借機讓他們‘主動’獻上一些錢財,用來幫助大明發展,對天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取金銀於大臣,用之於萬民,為民減賦,得天下民心,我大明江山豈能不因此穩固?”
朱標一臉堅毅。
他的確不喜這樣的算計,此舉也有違道義,但若是於國有利,違背道義又算得了什麽?
他是有仁德之心。
但不濫仁。
知道什麽時候該仁,什麽時候不該仁。
朱元璋背著手,從高台一步步走下,邊走邊說道:“老五說的這些,的確不是史書上有的。”
“不過有一點你說的沒錯,有沒有不重要,能不能用,好不好用才重要。”
“書上叫做學以致用。”
“咱大明的很多臣子,就做不到這點,都是在死讀書,整天張口閉口仁義道德,其實根本不知道書裡講的什麽,光念書罷了。”
“咱憑什麽能從一個乞丐,一個剛入伍的火頭兵,一步步走到如今,成為湯和、徐達等人的大帥?成為大明的開國皇帝?”
“就因為咱不僅是看了書,而且是看了後,還會用,看書誰不會看,但看了能用、會用才是本事。”
“不然徐達等人怎可能服咱?”
“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咱很欣慰,也很開心。”
“但咱現在跟趙匡胤不一樣,咱若是毫無理由,如何能服眾?咱大明的官跟宋的武將可是不一樣。”
“想從他們兜裡掏錢,得找個合適的理由,不然就變成明搶了,那天下還不得亂套?”
朱元璋現在還顧及一點情面。
也不想做的太難看。
朱標點頭。
是得找個合適的理由,不然這一番舉措下來,朝廷這些官員保不齊就對大明生出怨念了。
不過這個理由還真不好找。
因為面對的是文武百官,並不僅僅是部分官員。
隨即。
朱標目光閃爍,他想到了,朱橚在胡惟庸府提到的事,笑著道:“父皇,理由好像已經有了。”
朱元璋眉頭一皺,也是來了一抹興趣,好奇道:“說說看。”
朱標道:“兒臣剛才不是說有要緊事想想稟告父皇嗎,兒臣的理由就跟這事有關。”
朱元璋挑眉。
他深深的看了朱標幾眼,眼中露出一抹異樣,他當時隻以為朱標是想給朱橚求情,沒曾想還真有要緊事?
“什麽要緊事。”朱元璋道。
朱標臉色一沉,道:“兒臣要稟告是是胡惟庸謀反的事。”
一語落下,舉殿皆寂。
朱元璋猛地看向朱標,眼中散發著迫人的光芒,道:“你說什麽?你現在也認為胡惟庸意圖謀反了?”
胡惟庸謀反,他並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這話竟出自朱標之口,要知道前幾日,朱標對自己雷霆罪殺胡惟庸可是十分不滿。
為此父子倆沒少爭吵。
這才過了一天,朱標怎麽就突然轉向了,這讓朱元璋是又驚又喜,驚的是朱標竟能反應的這麽快,喜的是朱標終於明白過來了。
朱標苦笑一聲。
他之前為父皇罪殺胡惟庸,可是跟老朱發了不少脾氣,更是惹得朱元璋雷霆大怒,如今回想起來,心中也是十分汗顏。
朱標道:“兒臣之前的確不明白父皇的用意,但現在兒臣已全部明白了,胡惟庸的確有謀反的意圖。”
“而且……”
“早就在暗中謀劃了。”
“兒臣若是沒有猜錯的話,胡惟庸在朝中恐還有不少同黨。”
“胡惟庸作為大明丞相,位高權重,但只是個丞相,並不足以支撐謀反,而從五弟那裡,兒臣意外得知,胡惟庸之子,其實很早便知曉胡惟庸有謀反之心了。”
“因而兒臣大膽猜測,這些年,胡惟庸一直在廣結朋黨,朝中恐有不少官員為其黨羽,若是任由其繼續發展,定然會威脅到父皇的統治。”
“甚至會危害到大明江山。”
“父皇果斷的處決胡惟庸,其實是無比明智的,避免了胡惟庸狗急跳牆,也避免了更大程度的引起朝堂內政混亂。”
“父皇的雷厲風行,固然是震驚了朝堂,但同樣也給胡惟庸的其他黨羽形成了一個錯覺,便是認為父皇沒有察覺到他們暗中的勾當。 ”
“讓他們麻痹大意。”
“如今父皇便可借胡惟庸謀反之事去敲打朝臣,逼迫他們獻上錢財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同時借此試探朝臣。”
“參與謀反之人,聽到父皇當眾說出此事,定會無比驚慌,心神失守之下,未必不會露出馬腳。”
“如此。”
“父皇不僅能借此收攏錢財,還能看一下朝中大臣的反應,可謂是一舉兩得。”
朱標面露一抹冷色。
對於謀反之事,他絕不會有半點容情,這是你死我活的爭鬥,他不下死手,其他人可不一定會放過他們。
朱元璋眯著眼,冷聲道:“標兒跟咱想到一起了,咱這位置天下不知道多少人盯著。”
“他們都還把咱當成個乞丐,以為咱就那麽好欺負,也都不把咱放在眼裡,都想著將咱取而代之。”
“但他們不明白一件事。”
“咱這大明江山,是咱親手打下來的,是靠著手中的大刀,一個腦袋一個腦袋的砍過來的。”
“咱跟歷史上那些皇帝不一樣,咱是從屍山血海殺出來的,咱又何曾怕過殺人?”
“就算把朝中這些官員全殺了,咱也不在乎,無非是換一批官員給咱做事。”
朱元璋一臉冷漠,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全然沒把朝廷官員的死活放在心上。
他不下死手。
只是不想,非是不能。
他看向朱標,冷笑道:“標兒,這事交給你去辦,咱這次就要他們看看,這天下為啥是咱朱元璋在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