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如此精湛的煉金術,你是從哪學來的?”謝羽好奇地問道。
“這......”馬特露出為難的表情,“實在是說來話長......”
惡魔露出微笑:“既然說來話長,我們不妨換個地方,煉金工坊並不適合閑談敘舊。”
他一邊通過心靈傳訊讓卡洛琳提前安排豐盛的晚餐,一邊帶著馬特返回領主宅邸。
當他們走進一層大廳時,廚師已經備好了飯菜。
長桌上鋪著亞麻桌布,擺放著一大盤海鮮拚盤,包括肉質鮮嫩的扇貝、色澤光鮮的銀魚刺身,以及精心挑選的海螺和蟹腿。
海鮮上點綴著翠綠的海藻,不僅增添了色彩,也能帶來一絲清新的香氣。
旁邊是一碟色彩繽紛的水果沙拉,將精靈種植的奇異水果切成小塊,淋上特製的椰奶醬,甜中帶酸,口感豐富多變。
除此之外,還有熱氣騰騰的海鮮湯、金黃酥脆的烤魚,剛出爐的椰子麵包等,充分體現了領主對客人的尊重與款待。
然而,面對如此豐盛的餐食,馬特卻無心下咽。
他在桌前坐下,沒有拿起餐刀,而是抱起酒桶,為領主和自己都斟滿了酒杯。
這位大胡子壯漢嘗了一口美酒,露出回憶的神色。
“我的煉金術,是跟父親學的。”
“他是一個富有智慧的男人,祖上是帝國東境的受封騎士。”
“不過,當騎士身份傳到他這裡時,僅有的莊園和田產已經被變賣掉了,我的父親成了一個落魄的失地領主。”
“但是他發奮圖強,通過經商獲得了不少資產,在生活無虞之後,突然對煉金術起了興趣,努力成為了一位煉金術師。”
“為此,他給自己取了一個名號,自稱為煉金騎士。”說到這些,馬特不禁露出笑容。
“他認為煉金術是一份相當有前途的行當,既能賺錢,也能改造世界。於是他花費重金,向一位隱居的煉金術師學習手藝,隨後便一頭扎進了對煉金術的研究中。”
“大約花費了十年時間,他宣稱找到了煉金術未被發現的三條真理。”
“第一,實體物質由某些微小的基本粒子組成,這些粒子永恆不滅,既不會憑空新生,也不會憑空消失,但可能互相轉化。”
“第二,物質可以從一種形態轉化為另一種形態,不同的物質融合後可以形成新的物質,獲得新的屬性。”
“第三,在煉金轉化的前後,物質蘊含的總質量和總能量恆定不變,如果新老物質的質量與能量發生了改變,那一定是轉化過程與外界存在粒子交換。”
“這三條真理,被他稱為煉金騎士的信條,他曾經自費出版《煉金術的基本原理》一書,但是還未售出幾本,就被當地教會全部查收焚毀。”
謝羽皺緊眉頭,以他的眼光來看,馬特的父親在煉金術上的執著令人敬佩。
這種書籍如果能出版傳播,無論對錯,肯定能對煉金術的發展起到推動作用。
“教會為什麽要燒毀那些書呢?”他忍不住問道。
“因為他觸犯了異端之罪,”馬特解釋道,“在教會經典中,破曉之神擁有憑空創造、無中生有的神力,你怎麽能說物質不滅,不會憑空新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呢?”
謝羽:“......”
馬特繼續道:“在教會看來,這些異端邪說必須被消滅,同時對犯人進行嚴厲懲戒,形成震懾。”
“因為出版的書籍全被燒毀,沒有產生實質危害,所以他們決定剝奪父親的騎士封號,並且處以巨額罰金。”
“那次事件對他造成了嚴重打擊,但是他並未氣餒,仍然相信經過實驗的發現是寶貴的真理......”
馬特咽下一大口酒,繼續講述他父親的故事。
“如果以他的理論作為出發點,那麽世間還有許多新物質未被發現,而有些新物質,並不存在於自然界裡,只能通過煉金製造。”
“他相信,只要窮盡不同的物質組合,就能找到這些具備特異屬性的新物質,世人可以利用這些物質,製造無堅不摧的寶劍,永不破滅的堅盾,輕如鴻毛的鋼鐵,不怕火燒的絲線。”
“在無法發表自己的理論後,他決定投身於煉金術的應用事業,用實踐驗證自己的理論。”
說到這裡,馬特的思緒忍不住在回憶裡盤桓,過了一會,才回過神來。
“後來,在他的悉心研究下,通過自創的煉金技術製造了一種特殊的油料,這種油料能夠散發出強烈的光和熱量,作為燈油使用,甚至比魔晶石燈還要明亮,性能遠超市面上的傳統油料。”
“他高興地將這種油料賣了出去,再次賺得一大筆錢,卻沒想到引禍上身,被教會以腐化墮落的罪名抓進了監獄。”
謝羽緊緊皺起眉頭:“這與腐化墮落有何相關呢?”
馬特解答道:“破曉教會有一種叫做聖油的產品,這種油的效果雖然和一般油料相差無幾,但在宣傳之中,用其照明、烹飪,以及塗抹全身能夠彰顯虔誠,獲得破曉之神的賜福,許多生活貧困的教徒,都會節衣縮食,購買和使用聖油,為教會帶來了豐厚的利潤。”
“但是,父親使用煉金術製造出來的油料,卻比聖油燒的還要旺盛,還要持久,價格也比昂貴的聖油便宜許多。”
“於是,我們收到了一張罪狀。”
馬特的聲音變得緩慢而沉痛。
“教會的罪狀上寫著,他與惡魔交易,獲得了某種不該存在於世的地獄產物,應該被處以極刑,以儆效尤。”
“他被綁在教堂廣場的木樁上,身上塗滿了被他鄙棄的聖油,腳下踩著柴火堆,接受了神聖的......淨化。”
說到這裡,馬特吐出一口氣,眼神突然變得清明起來,仿佛失憶了一般,立刻恢復了正常。
他看了看惡魔,詢問道:“領主大人,我餓了,可以吃這些東西麽?”
“當然,馬特。”謝羽點了點頭。
這位大胡子壯漢立刻狼吞虎咽起來,左手捏著蟹腿,右手撕著烤魚,不時再飲下一口美酒,就連蒼白的面色都逐漸紅潤了起來。
惡魔表面不動聲色,什麽也沒說,也跟著狼吞虎咽了起來,在吃光了長桌上的所有食物,幹了兩個酒桶的美酒後,兩個男人哈哈大笑起來。
惡魔笑著說道:“我可以作證,教會的裁決是英明的,因為,那天才般的煉金油料,只有地獄裡最瘋狂的惡魔賢者才能創造和發明,你的父親不是與惡魔進行了交易,而是天生的惡魔——堪稱是洛倫最偉大的惡魔煉金學家吔!”
“您說的對,領主大人,只有瘋子才會搞出這樣的發明,”馬特臉喝的通紅,醉言醉語道,“更瘋狂的是,他的兒子真的將靈魂賣給了惡魔,正在繼續他當年未竟的事業!”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惡魔和他的仆人縱聲大笑,仿佛在嘲笑一切。
過了好一會,大廳裡才重歸平靜。
餐食已吃盡,美酒已喝完,不勝酒力的兩人繼續著最後的交談。
“所以......你究竟是怎麽流落到隱火島的?”
馬特打了個酒嗝,趴在桌子上,眼睛半閉道:“在被教會抄家之後,我的母親悲憤病亡,為了謀生,我從事過很多工作,裁縫、鐵匠、水手、貴族文書,唯獨沒有成為職業的煉金術師。”
“在法爾,普通人可玩不起煉金術,我努力工作了好幾年,所獲得的積蓄,卻連一塊魔鐵錠也買不起。”
“不過,我沒有忘記父親教給我的技藝,為了繼續研究,我接受了一位子爵的資助。”
“但是,在那些有錢的貴族眼裡,煉金術師就是為他們服務的雜工,附魔武器和盔甲是不錯,但他們寧願在裝飾和造型上多花些價錢,去附庸風雅,在貴族圈子裡製造獵奇的話題,也不願在實驗研究上投資。”
“我不得不放棄這種豬狗般的生活,”他醉醺醺地說道,“後來,我看到菲利普在招攬人手,前往一座新發現的魔鐵礦開荒,就這樣稀裡糊塗地上了他的船......”
馬特的聲音漸漸減弱,最後趴在長桌上徹底睡著。
惡魔的眼神則漸漸清醒,從虛假的醉態裡恢復如常。
現在,謝羽已經逐漸明了一切。
怪不得馬特對自己的過去絕口不提,父親被聖油焚燒的畫面,恐怕是他最不願面對的夢魘。
令謝羽沒想到的是,馬特來到隱火島,仍然是想繼續研究煉金術。
大概是為了近水樓台先得月,利用鐵匠和修船工的身份,偷一些魔鐵用作實驗。
謝羽不禁對這位衷心的追隨者,生出許多敬意。
這個大胡子壯漢或許沒有多少商業頭腦,但絕對繼承了父親的煉金術天賦,以及畢生所學。
如此一來,謝羽的判斷終於能夠做實。
馬特的煉金術水平,並不代表法爾煉金術師的平均水準。
正相反,憑借雄厚的理論知識,以及強大的創造應用能力,他可能是當世最為傑出的幾位煉金術師之一。
只是性情粗豪,為人不拘小節,不慕虛榮,從未向惡魔吹噓過自己的本事,也沒有要求過更好的待遇。
他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真心想要的,只是繼承父親的遺志,繼續研究煉金術而已。
沒想到,這位執著的煉金術師與謝羽這位機械師組合在一起,竟然讓隱火島走上了一條前所未有的煉金工業之路。
與之相對的,謝羽判斷,在宗教的鉗製和扼殺下,煉金術在法爾注定發展不起來。
不過也並非毫無用處。
至少,教會使用魔鐵大量鑄造護教軍使用的烈焰劍,以及破曉晨光號搭載的能量爐,都證明了他們在一定程度上使用了這種技術。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這就是宗教控制一個國家的害處。就連烈焰劍和能量爐,也被稱作是神明的偉力,與煉金術無關。
在派人將醉倒的馬特送回居所後,謝羽獨自一人走回書房。
望著夜色下燈火輝煌的隱火城,謝羽陷入沉思。
馬特父親的學說,給了他很大觸動。
“實體物質由某種微小的基本粒子組成,這些粒子永恆不滅,既不會憑空新生,也不會憑空消失。”
從降臨者的視角看,洛倫只是一個堪稱瘋狂的虛擬現實遊戲世界,雖然極度真實,但所謂的物質只是冰冷的數據流。
從破曉教會的視角看,洛倫是神明憑空創造的奇跡,神無所不能,物質即為神力昭彰的產物。
但是,如果讓馬特的父親來說,這個世界卻是由無數微小的顆粒組成。
“這,不就是現實麽?”
謝羽忍不住脫口而出。
眼前的世界,究竟是虛擬還是現實?
在隱火島生活了這麽久,他的身心早就融入了這方世界。
每次看到冷冰冰的數據面板,都會感到強烈的割裂感。
然而,這所謂的數據面板只有降臨者才能看到,洛倫的原住民根本不知其為何物。
就算拋棄那些數據,從原住民的視角看洛倫,會發現完全不受任何影響。
洛倫世界自成一體,自行運轉。
所謂數據只是對“現實”的抽象映射,是對事物某種屬性的數值化評價。
在這裡,“現實”決定著數據,而不是由數據決定“現實”。
從這個角度來說,馬特的父親可能是對的。
如此豐富多變的物質世界,只有由無數微小的基本粒子組成,有著不可打破的底層法則,方能運轉。
但如果當真如他所說,洛倫,乃至《神之遺產》泛位面宇宙的其他世界,全都由某些永恆不滅的基本粒子構成,不斷組成物質的生滅演變。
那麽,想要用芯片算力來構造的話,需要多大的計算量?
作為一名降臨者,謝羽清楚地知道,憑借地球現有的算力,這絕不可能。
如果這個問題有答案,那麽只有一個出路。
那就是,馬特的父親是錯的。
所謂的基本粒子只是他失敗實驗的產物,是他主觀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