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曉神仙好。
前日的時候我和我的丫鬟花鏡從浮朔城的街上走過,看著張燈結彩鞭炮聲陣陣的街道,才知道又是一年就要過去了。
“又是一年過去了。”我在嘴上輕聲說著,一邊的花鏡似乎聽到了,她忽然很感興趣地問道:
“夫人在這浮朔城中過了多少年了?”
多少年?我自己也不記得,百年或許千年,反正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已經不再關心時間的流逝。
“幾百年了吧。”我有些不確信地回答道。
花鏡露出了驚訝的眼神,但是隨即她的驚訝之情又被羨慕之情所取代了,她眼中露出向往的樣子,道:
“真好,可以活到幾百年這麽長的時間。”
我聽到她這句話,心中忽地升起一股苦澀之味,我看著她然後笑著搖了搖頭。她看到我的反應之後,眼中又添了一分疑惑。
“走吧”,我笑著對她說道,“或許有一日你會明白的。”
我叫晏瓊瑾,這浮朔城中的人們都叫我“紫霞夫人”,紫霞夫人是他們對我的敬稱,這些人叫出這名字的時候,大都低頭頷首,一副恭敬的樣子。
但其實我曾經不叫晏瓊瑾,也不叫紫霞夫人。
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是我都算不清的一段時間之前,我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描秋。
這是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紅楓林,南飛雁,憔悴的夏花,描出的如詩秋天。
那些人在叫出我名字的時候,臉上也是如癡如醉的表情,他們每日天色沒黑便匆匆出門,不惜花上千兩萬兩金銀只為了見我一面。
我是這頡芳樓的花魁。
那些男人一擲千金來到這頡芳樓,只為了一睹花魁“描秋”的容顏。他們之中不乏王孫貴胄,也有很多是妖族大能的後裔,我在輕紗之後唱著,一次次的撥弦就像是撩撥在他們心中一樣,我能看見他們眼中熾熱的情欲,隔著軟紗帳透進來,恨不得將我焚成灰燼一般。
唱完三首我便輕輕將手中的琵琶放下,站起身來輕輕地施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留下身後輕佻的謾罵和大聲的唏噓。
我不會在意這些謾罵,也不會在意哪怕是再多的讚美。男人的話男人的心,青樓女子最了解不過了,因為我們所見的,從來是最為赤裸的男人。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我一如既往地坐在輕紗羅之後,聲如燕語歌如鶯唱一般將這群男人引得如癡如醉,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吹來掀起了紗羅。
男人們自然是極為驚歎的,很少有人可以掀開紗羅望我一眼,我也從不會自己去掀開紗羅去看他們,只是那一晚我要感謝那一陣清風,讓我瞥見了他。
他獨自坐在那裡,就像一棵青翠蒼勁的秋日松樹,在一片淒黃凋零的落葉之中格外惹眼。
他的眼睛如同九天墜下的星辰,鋒利的眉如同出鞘的劍一般,斜飛入鬢。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尚未來得及做出回應,輕羅紗又落了回來,隔在了二人之間。羅紗雖輕,卻看不見各自的表情。
第二日晚上我依舊坐在輕紗之後,一曲結束之後我抬起頭努力地想要在一片模糊的人影中找到他的身影。雖然我看不到那些人的臉,
但是我可以確定他沒有來,因為他的影子和別人是不同的。 我唱完最後一首曲子便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走進房間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床上正坐著一個人,我心中很是惱怒,因為我曾說過這一輩子再不賣身的。
我因為又是樓下的老媽子收了哪位貴客的錢財一時間財迷心竅,轉身便準備離開,就在這時,床上的那人忽然兩步走到了我背後,然後一把摟住了我的腰。
我拚命掙扎,可是那人的力氣奇大,我在他懷中就如同一隻幼貓一樣。
他最後才將我的頭緩緩轉了過來,我第一眼撇到了那雙眼睛之後便停止了掙扎。
“跟我走。”他略帶些胡茬的下巴動了動。
“不要。”我幾乎是沒有遲疑,這兩個字便脫口而出。
“為什麽?”
“我要錢,這裡的男人能給我錢,有了錢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不再受人擺布。”
他聽到這句話,吸了一口氣道:“為了錢你什麽都願意做?”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松開了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冷峻的眼神看著我道:“既是什麽事情都可以做,那剛剛你還未認出我的時候又何必要掙扎呢?”
我被他問了個突然,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大笑三聲,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我再次遇到他的時候,仍是在那頡芳樓中,我和一個男人被關在房間之內,任我如何掙扎都無用,我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滿臉淚痕央求那個男人住手,他卻是滿臉笑意。
“我的錢可不能白費了。”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屋內忽然安靜了下來,我睜開眼睛,看見他站在我的面前,依舊是英俊桀驁的樣子,那個男人已經倒在了他的腳下。
“我跟你走。”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聽到我這一句話,臉上露出了笑容。
從那以後,頡芳樓再也沒有人見過我,“描秋”的名字也漸漸淡去,戲子無情,人們對戲子更是無情,不過一兩夜之後頡芳樓新角兒再出現,描秋這個名字便會徹徹底底爛在那些男人的心中。
不過這也許正是我想要的結果,我要和他走遍天涯,無牽無掛斷了前緣才最好。
遇到我之前他是孤獨的,他是修道的仙爺,但是整個門派都只剩下他一個人,無牽無掛在世上行走。
有一日,我與他坐在山間青石上的時候,他忽然認真地道:“總不能以後一直叫‘描秋’吧,既然已經離了那個地方,重新起個名字可好?”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當日曲子中的一句:
“瓊年瑾時,豆蔻年華,與君共天涯。”
母親在離世之前曾經告訴我,父親的家姓是“晏”。
“就叫做‘晏瓊瑾’吧。”我答道。
他點了點頭,而後似乎將這個名字在腦海中回味了一番,拾起了地上的劍,道:“走吧,還有無數山水我要帶著你遊遍。”
我同他遊遍了天下,最後在一處叫做“浮朔”的地方定居了下來。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開始老去,可是他仍舊是幾十年前的樣子,那一日我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日漸松弛的臉蛋,看著睡在床上的他,忽而有些惆悵地道:
“修道人真好,不會老去,能活到百年千年,真好。”
他看著我,忽然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世上的事情,談不上好不好,世人都曉神仙好,世人都說‘快活神仙’,豈知最快活的神仙也有不快活的時候。”
我睜大了眼睛,問道:“那你現在不快活?”
他低頭想了想,道:“起碼在遇見你之前的百年裡一直都是。”
我仍是有些不解。
他頓了頓,接著道:“就好比今日除夕,俗世裡的人都可團聚,可是如果我沒有你的話,我應該去哪裡呢?”
“千百年的壽元,父母兄弟自不必說,不少修道好友也漸漸離去,到了最後只剩下孤身一人,有時候我也在想,與其千百年形影相吊,不如人間幾十年的日子,有家可回,有人惦念,一生足矣。”
我點了點頭。
後來他死了,那一日他渾身是血地跑回來,告訴我自己快不行了。我哭著不知道如何應對,他卻告訴我,他此刻是高興的。
“這一生有你我便知足了, 活過這一生不必在乎長短,重要的是無悔無憾。”
他將一身的功法悉數灌注進了我的身體中,而後受到天道懲戒,連屍骨都未曾留下。
那一身功法,大部分功力都來自於一門功法,叫做“紫芳霞陣訣”。
除了我們在浮朔城中的幾個朋友,這段故事我從未對任何人再提起過,而那幾位朋友後來對我大為照顧,我憑著這“紫芳霞陣訣”算是在浮朔城中打出了些名氣。
時間匆匆過去,那幾位朋友最後都修為止步,壽元盡了。到了最後這浮朔城中只剩下我一個人,千百年的形影相吊。
…………
花鏡從院子中走出來,看著我道:“夫人,裡面的靈位我都已經擺好,東西也準備齊全了。”
我點了點頭。
除夕我將所有的丫鬟小廝全都遣回了家,紫霞府中從未有一刻如此安靜過,我似乎可以聽見舊日裡的那些聲音,他們還在梁上余繞。
“夫人沒有要去的地方嗎?”花鏡看著我,有些猶豫地問道。
我搖了搖頭,又道:“你快些回去吧,父母在家定是等得著急了。”
花鏡出門的時候是笑著的,在走了很遠之後她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她一定看到了一個面容有些憔悴的女人孤零零地站在空無一人的門中,慢慢走過去獨自關上了那扇冰冷華麗的大門,那一刻,她應該懂得了我先前為何笑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