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在農場做事相對自由一些。我們早上七點半上班,通常有很多人都來不及吃早餐。開完會後的八點半或者九點,才是他們的早餐時間。當然,並非每一個在機關上班的人都這樣,但是這樣做的人為數不少。對於這種現象,一開始我感到不可思議。在我看來,上班時間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工作,在上班時間吃早餐、買菜,或者乾別的事情都是錯誤的,這是違反紀律,是玩忽職守。然而他們並不這樣認為。在他們的意識裡,有些事情是可以商量的,七點半上班,從情理上說是不正常的,有點太早了,但是他們接受了這樣的安排,他們做出了某種犧牲,既然如此,那麽他們就有權以另一種方式獲得補償。早會後再吃早餐就是補償的方式之一。我感覺,在農場工作,紀律方面管得不是很嚴。大家都默認了這樣的做法,包括公司領導在內。剛來紅溪的時候,我有點不適應,但是我什麽都沒有說。我們三位助理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早餐。上班前我們就已經吃過早餐了。開完早會,我們跟著曹部長他們下連隊,他們先是在鎮上找地方吃早餐,粉湯,炒粉,包子,油條點心之類,有時候在離開辦公室前就安排好了具體的工作,有時候是在吃早餐的時候商量,決定誰去哪裡,然後我們就會分別坐在某個人的摩托車後座上正式開始一天的工作之旅。
有時候,我對開展工作的設想會被實際的情況所糾正。比如像八九點鍾才吃早餐這種事情。這對我是一種衝擊,也促成了我的改變。即使有點不讚同,但我沒法反對。我無法改變此種情況。環境如此。對於橡膠生產,我本來是一竅不通的,我就是白紙一張,不錯,我是充滿了工作的熱情,也有乾勁,但是我心裡明白急不得,我必須從接受客觀事實,從接受現狀開始。馬克思說勞動塑造人,勞動將猿變成了人。我卻覺得,與其說勞動塑造人,不如說是經歷塑造了人。一個人接觸的東西最終會反過來改造他的思想認識。人就是這樣成長的。從一開始的純真,理想主義,最後發展成連自己都無法想象的人。
我跟在曹部長後面,或者跟著“鋤頭”、小唐下連隊,是下去學習的。在曹部長和連隊的幹部職工面前,我只是眼睛和耳朵,我不具備嘴巴的功能。無論跟誰下連隊,我都是去參觀,沒人會事先告訴我今天的任務是什麽。我只能閉著嘴巴看,聽他們交流,自己琢磨他們在做什麽。遇到某些不懂的術語,我就找時機問,搞懂什麽是“陰刀”,什麽是“陽刀”,“控萌”又是什麽意思,“三保一護”具體何指,潘總和曹部長他們經常說的“塗藥”到底是怎麽回事,諸如此類的問題。基本上都是些最基本的東西。他們都很好心,不管我的問題提得多麽幼稚,他們都會非常耐心地為我解答。我心裡跟明鏡兒似的,知道自己在他們眼裡顯得很白癡,知道他們在解答之後面露微笑的含義,然而我不介意。我甚至願意用我那些白癡式的問題來換取他們的一點點開心。問過之後,我就不再是無知的人了。我們接觸得越多,我懂的東西越多,。而且,交流的次數多了,我和同事們之間的關系也因此而變得更加親密。
我並不是每天都下連隊,因為在辦公室裡還有別的工作要做。有些材料要寫,有些文件需要上傳下達,總有我忙的時候。下雨天我們也很少下隊。說到底,生產部的工作其實就是檢查、督促下面連隊的工作,遇到問題及時解決,必要的時候就向領導匯報。橡膠生產是農業生產的一種,其季節性的特點非常明顯,受氣候的影響很大,一年之中,什麽時間做什麽,其實早就形成了一套科學系統的操作流程,只要逐一按時完成就行了。就算是寫材料,也是有章可循的。生產技術部需要寫的材料也不少。各種通知、檢查、驗收總結,都有模板。這樣的文書工作不像文學創作,可以憑借個人的思想意志與藝術才能隨意創造。每一種材料都有自己的功用和特點,講究的是四平八穩,扎實有效,只要能夠滿足它存在的要求,達到它所預期的目的,哪怕只是改動一下數據照抄,也是可取的。真正創新的機會不多,也很難有什麽創新。但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可以做這樣的工作,要想乾得好,首先你得有識見,有識見才會有觀點,有觀點才能寫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如果我對橡膠生產一無所知,那麽,即使是最簡單的中小苗撫管工作通知,我肯定也是寫不出來的。因此我需要下連隊,需要去膠林裡看,問一些很傻的問題。
當然,並非所有的知識都需要問別人。有一次我寫某份材料,需要了解一些情況,就去找曹部長幫忙。曹部長給了我一大堆資料,包括歷年來生產部門的各種文件、材料。我在裡面找到了我需要的東西,還找到了一本破舊的橡膠栽培技術教程。我很高興。有些知識不一定非得在田間地頭遊蕩才能獲得,通過理論學習也可以,而理論學習是我的長項,這麽多年書可不是白讀的。不下連隊的那些日子,如果沒事做,我就和劉蘭在辦公室聊天,或者閱讀那些文字。從劉蘭那裡,我獲得不少知識,也了解了不少別的農場和助理的一些事情。而閱讀這本橡膠栽培教程,使我在橡膠生產方面的知識與日俱增。閱讀歷年的文件資料也使我了解了公司的很多情況。慢慢的,我不再問那些愚蠢的問題了。
在三位助理中,我是最喜歡下連隊的。劉蘭從小就對橡膠生產非常熟悉,她學的專業也使跟種植有關,下連隊對她的意義不像對我的意義那麽大。因為她是女孩子,下連隊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她毫不諱言喜歡呆在辦公室。當然是對我不諱言,在其他同事面前,這些事是沒必要說出來的。閑,不是很好嗎?但是不能告訴別人你很閑。即使別的科室工作很清閑,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埋怨太無聊,我相信他們不但不會說自己無聊,相反,他們會做出很忙的樣子。這道理不言而喻。賈青也不想跑連隊,他不喜歡肉體上的勞累。苗部長三天兩頭找他,經常一找就是半天。後來他乾脆就不下連隊了,跟著苗部長混。曹部長有點不滿,因為畢竟潘總有過交代,讓我們三個來生產部實習,實習期結束,如果賈青對於生產部的工作不了解、不熟悉,恐怕領導會怪罪。不過,賈青被苗部長拉去寫材料這件事,全公司上下都有目共睹,潘總好像也無可奈何地予以默許了。領導都默許了,那曹部長還說什麽?因此,不久,曹部長也就聽之任之了。皆大歡喜。
有一次我跟小唐下隊,他把我丟在隊長家,自己一個人騎著摩托車跑林段去了,快到十一點的時候才回來,跟隊長交流了幾句。看看時間,日已近午,隊長突然問我:“王助理在這裡吃午飯吧?”我愣了一下,說:“不了,我回去吃。”然後就叫小唐拉我回來了。我當時的心理是這樣的:不能在隊裡佔任何人的便宜,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吃飯更是不可能的,那是變相受賄。我有自己的原則。在我的內心深處早就把自己當成了未來的領導者,所以從現在起我要愛惜自己的名聲,我的一舉一動不能有汙點,不能在將來某個要緊的時刻被人翻出黑歷史來。再者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落得欠人家一個人情,總是不好。這樣的想法當然是正確的。沒曾想,幾天后,曹部長在跟我聊天的時候,看似不經意地說起團隊的問題,他說:“王助理啊,你還年輕,有些事可能注意不到。做事的方式方法是很多的,有時候也要顧及到身邊的同事。舉個例子吧,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啊。下連隊的時候要懂得為大家著想,就像那次你跟小唐在隊長家,飯點到了,隊長留吃飯,你卻叫小唐拉你回招待所,你回來是有飯吃的,但是小唐單身一個人,自己又不做飯,怎麽辦?不可能再去隊長家了吧,那麽遠,只能自己花錢到外面吃豬腳飯了。”我才知道那天小唐嘴上沒說什麽,心裡其實是對我有意見的。我說:“哦,這點我沒有想到,我只是覺得在隊長家裡吃飯不太好,所以讓小唐拉我回來了。”他說:“在隊長家裡吃頓飯沒什麽的,你可以當做是工作餐,又不是出去花天酒地,揮霍公款,鋪張浪費。隊裡有經費,可以報銷的。不要說什麽,就是平時你來我家,到時間吃飯了,我也會叫你一起吃吧,人之常情嘛。”我想了想,覺得曹部長說的對,就沒有再說什麽。曹部長見我不說話,也就不再說什麽了。有些話點到了就好。
這件事引起了我的思考。我在想,我這個人是不是有點過於教條化了?有時候我堅持的原則,在別人看來,可能會有不同的理解,如果我繼續堅持,倒會顯得是我不夠成熟,不夠靈活,不懂得人情世故了。我該如何自處呢?是向他們靠攏,還是堅持自己的信念,最後搞到得罪別人呢?我不知道。我感到有點茫然。
我們在連隊有時候會遇到潘總,或者胡副經理,有時候會同時遇見他們兩個。潘總手裡總是拿著一頂草帽,穿著涼鞋,笑聲爽朗,很平易近人,很親民。我發現每個隊長家裡都有一套茶具,用來喝功夫茶,大家圍坐在一起,隊長燒水,泡茶,一邊說話。也許是因為隊長家裡經常來人,他沒時間清洗茶具,要喝茶的時候只是用滾水燙一下,那些茶杯往往積了很多茶垢,看起來有點髒。用這樣的杯子盛的茶水潘總從來不喝,隊長照例會給他一杯,等到他離去的時候,茶杯還是沒有被動過。胡副經理就沒那麽介意。不過他們從來不在連隊吃午飯,這一點他們的做法一致。像是某種底線。我想,真正的領導都是有講究的,知道哪些場合該怎麽做,很注意影響。這應該就是領導的藝術吧。而我就做不到像兩位領導那樣。我是經理助理,卻常常身不由己。
“經理助理”這個頭銜聽起來很響亮,其實像我們這種什麽都不懂,沒有社會經驗,也沒有任何實權的年輕人,別人表面上對我們很客氣,但其實心裡頭還是很不以為然的。這也是曹部長委婉地勸我要為他人考慮的原因。我跟領導是不一樣的,我不具備領導那樣的特權與威嚴,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而且不用擔心有人會有意見。琢磨出這一點後,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但又無可奈何。
一天上午,曹部長安排我和小唐去收一批公司購入的橡膠小苗。我問曹部長:“需要做什麽?怎麽看苗?按照什麽樣的標準驗收?”他說:“看一下樹苗好不好,葉子太多太大的不能要,葉子顏色異常的不要,樹苗太高的也不要。”哦,這倒不難。
我們到達農場物資站的時候,運苗車已經等在那裡了。物資站緊挨著場部職工住宅區,中間隻隔著一條水泥路,那條路通往附近的黎村。所謂的物資站,其實就是農場的倉庫。倉庫有一圈圍牆,一副對開的大鐵門正對著的就是那條水泥路,大門兩旁,雜草叢生,還有幾株木麻黃樹。物資站裡面很大,遠遠的一邊有一排平房,房門緊閉著。到處都是雜草。我看到兩個工人正在一大片橡膠苗中間乾活,一個在澆水,另一個蹲著,好像是在除草。看來這裡也是個苗圃。苗圃旁邊有幾堆黑色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麽。拉樹苗來的司機就是老板。我們一到,老板就開始和他帶來的一個小弟卸貨。我在旁邊點數。小唐看了一會,見我在點數,他就跟老板聊天。老板問:“曹部長怎麽沒來?”小唐說:“他在忙別的事情。”老板問:“那等下誰驗收,是不是你?”小唐說:“哪裡,有領導在啊,”然後指了指我說,“這是我們領導,經理助理。”老板就笑了。我忙著數數,沒怎麽留心聽他們說話。不過我心裡想,是曹部長安排我們兩個人一起來驗收樹苗,你是生產技術部的,比我專業,應該是你來主持工作才對呀,我哪裡懂怎麽驗收。小唐好像決定了要置身事外一樣,到處走動, 東張西望,還跑去跟那兩個工人聊天,不知道說了什麽,幾個人哈哈大笑。我發現有幾株樹苗很粗壯,有一米多高,就說:“不要這幾株。”老板急了,說:“這些是好苗。”我說:“葉子太茂盛了,長得也太高了。”老板一下子把那幾株樹苗的上半截拗斷了,隻留下帶著幾片葉子的殘株,仍舊跟之前下的那些放在一起。我問小唐:“這些不能要吧?”他說:“你是領導你決定唄。”我沒有細想,跟老板說:“這些也不要。”老板很不高興。樹苗卸完以後,老板拿出一本單據寫好數量、金額,問我們:“誰簽字?”小唐對我說:“是你點的數,應該你來簽字吧。”我簽了字。
回來的路上,小唐笑著說:“王助理啊,那些橡膠苗其實都可以收的,沒關系的,人家私人老板種這些橡膠苗就是要做我們農場的生意,我們不要的話,對他來說等於是廢了。那他就虧了。”我心裡想,那你剛才不說?
他經常用這種腔調跟我說話,好像在告訴我什麽重要的東西似的,在教我做事,又像是在討好我,想通過分享某些心得的方式拉攏我,跟我結成某種有利的關系。我心地善良,不想計較這些,但我不傻,從他今天這樣的表現我看得出來,他對我有看法。他口口聲聲叫我領導,在其他人面前恭維我,突出我的地位,其實在他內心裡一直想把我當傻瓜一樣耍。活都是我乾,出了什麽事,責任當然也是我來擔囉,他自己倒落得逍遙自在。這算什麽事!這不是一個真正想做事的人該有的態度和做法。我很不喜歡跟這樣的人一起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