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坐車回場部,路過一個林段時胡副經理突然叫司機停車。車還沒停穩,他就打開車門跳下車。司機小林也很快下車。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跟著下車。胡副經理向兩邊揮動手臂,大聲說:“截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我往膠林裡一看,發現有一個女人在林子裡快速地走動,離她不遠的地方有個小女孩。我們迅速跑過去,喊著:“不準動,不準動。”胡副經理厲聲喝道:“你們在這裡幹什麽?偷膠水嗎?”那兩個人嚇得不敢動,也不敢出聲。我們把那兩個人圍在中間。那個女的嘴裡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小女孩十二三歲的樣子,長得挺清秀,被嚇得有點發抖。看起來像一對母女。面對我們的質問,母親說著不知道什麽地方的方言,裝作聽不懂普通話,還不停地往地上吐口水。她在裝病,目的是讓我們以為她身上有某種病毒,因為害怕被傳染而不敢動她。我看那個小女孩樣子有點可憐。雙方僵持了一段時間,胡副經理讓她們趕緊離開,並警告她們以後不要再出現在這裡,這裡是國有橡膠林,破壞橡膠生產是很嚴重的罪名,抓到要坐牢的。母女倆迅速離開了。我們搜查了附近區域,找到了一個蛇皮袋,還有一段末端被弄彎成鉤狀的鋼筋。剛剛沒有人贓俱獲,不然可以扭送公安機關的。公司有規定,全場護林保膠,抓到偷膠或者破壞橡膠生產的,可以報警或扭送派出所,每抓到一個人,農場就獎勵2000元。
胡副經理拿著那段鋼筋,反覆端詳,說:“那些人很壞的,拿這樣的東西偷挖膠泥不說,甚至挖開橡膠樹皮,搞破壞,我們曾經抓到過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小孩回答說我爸媽說了,小孩子偷東西人家不抓。都是些什麽樣的父母啊,這樣教育小孩!”
“剛剛那兩個人,看起來像是母女。”賈青說。
“應該是。”劉蘭說。
“不知道他們是哪裡人。膽子真大。”我說。
“他們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賈青說。
劉蘭:“有點像儋州話,也有點像黎話。”
司機小林說:“這兩個人肯定是住在附近的。”
我們都在心裡猜想著種種可能。
這次經歷給我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這當然只是個別案例,不具代表性,但是我隱約感到農場跟地方上有著說不清的關系在裡面。
晚上,胡副經理打電話給我,問我在幹嘛。我說沒幹嘛。他說:“想不想去唱歌?”我一聽就來勁了,說:“好啊。”他說:“我等下過來接你,你叫上賈助理和劉助理。”我敲開他們兩個的房門說胡副經理要來接我們去唱歌。他們也很興奮。
農場的夜晚其實好無聊,有這樣的娛樂活動,我們都很高興。
十分後我們下樓,司機小林剛好開車到樓下。胡副經理在車上笑吟吟地看著我們,說:“上車吧。”
我們三個擠到後座上,打鬧著,笑個不停。車子開出農場大門,駛出一段路,來到紅白(紅溪-白沙縣城)公路上,左拐,開往紅溪鎮上。此時是晚上八點半,紅溪鎮上人很少,路燈也少,燈光昏暗,有些店鋪開著,路上有少量行人和摩托車。我們來到紅溪飯店,“紅溪飯店”四字招牌閃爍著LED燈帶的紅綠燈光,“溪”字缺了底下的“大”,看上去很有喜感。老板迎了出來,非常熱情,應該是有人提前打過了招呼。我們被領到二樓,一間非常寬闊的大廳,靠牆一邊有個巨大的顯示屏,旁邊是兩個音箱,靠窗的位置擺了五六個半圓形的沙發軟座,每個軟座中間都放著一張低矮的圓桌。顯示屏對著的那面牆堆著好多五十公分高的圓墩坐凳,還有一疊收起來的粉紅色塑料扶手靠椅。我們到的時候曹部長他們已經坐在那裡了。曹部長、鋤頭、小唐都在,老蒙沒來,招待所所長梅姨高聲叫著“小胡副”“助理”,跟我們打招呼,另外還有兩個女的,我不認識,胡副經理介紹說:“這兩位是農場幼兒園的園長和老師,這三位是我們公司的助理,賈助理,劉助理,和王助理。”“你好。”“你好。”“你們好。”彼此問候過後,胡副經理開玩笑說:“怎麽不多叫幾位美女老師過來?”園長回答說:“我們兩個大美女來陪你還嫌不夠嗎?”大家都笑。
這裡是紅溪鎮最大的歌舞廳。天花板正中懸掛著一顆大圓球,旋轉著放射出不斷移動的閃爍燈光。舞廳裡很暗,亮光來自於圓桌上點燃的蠟燭、顯示屏和那顆圓球,除此再無光源。他們叫服務員拿骰子和啤酒玩起來。胡副經理跟幼兒園兩位老師聊天,我聽到“經費”、“承包”這樣的詞匯,他似乎在給幼兒園園長提供經營方面建議。我不會搖骰子,於是點歌來唱。梅姨說她也不懂玩搖骰子,她喜歡唱歌和跳舞。我們把歌名寫在小紙片上,然後把桌上的蠟燭舉一下,就會有服務員過來把紙片拿走,遞進我們身後牆壁上的一個小窗口,那裡是播放室,有一大堆DVD碟片,播放師挑出有那首歌的碟片放出來,我們看著屏幕上的歌詞跟著唱。我們點的幾乎都是老歌,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流行的歌曲。胡副經理和梅姨擅長紅色歌曲,我對流行歌曲比較熟悉,齊秦、沙寶亮、楊坤、郭峰、汪峰、黑豹樂隊、零點樂隊、張學友、劉德華、譚詠麟、王傑、童安格、伍佰、迪克牛仔、beyond樂隊、草蜢樂隊。香港歌壇“四大天王”裡的黎明和郭富城,還有張國榮的歌相對難唱一些,我們很少點。歌舞廳裡客人不算多,除了我們之外,另外還有幾桌,不知道誰說了一句那些是黎族人。我們是在黎族同胞的土地上。胡副經理有點開玩笑地對園長說:“把你那個很會跳舞的朋友叫過來玩唄。”園長曖昧地一笑說:“可以,但是今晚我叫,以後你要是想玩就自己叫,你又不是沒有她的電話。”胡副經理說:“這個好說。”園長立即打電話叫人,在一旁嘀咕調笑一陣。十幾分鍾後來了一位身材十分標致的美豔少婦。梅姨跟她打招呼,他們看起來很熟的樣子,應該是經常出來一起玩的。小唐去播放室那裡叫師傅放一首舞曲。不久,舞曲的旋律響了起來。胡副經理邀請少婦跳舞,曹部長邀請梅姨,我們有點驚奇地看著他們翩翩起舞,一邊交頭接耳。小唐說:“那位美女是紅溪中學的音樂老師。”隔壁桌有幾對年輕人也加入了舞池。有兩個男的搭一對,身體動作誇張扭曲,手臂用力亂揮,一看就是喝多了,故意搞笑的。我們都笑了。
一曲終了,大家報以熱烈的掌聲。我和賈青、劉蘭都不會跳舞,胡副經理說應該學會跳舞,眾人也都這樣認為,我們將來有可能走上領導崗位,懂些才藝對於工作和交際來說都是必要的。大家都很開心,唱歌、跳舞、喝酒,一直玩到十二點多才散。
這樣的夜間娛樂活動每個星期都有,而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參加的人每次都有變動,第一次“鋤頭”去了,但是後面他很少參加,他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應該是不喜歡這種場合。有時候有些連隊幹部和機關其他部門的同事也會來,但基本上是以胡副經理為中心,大家都知道他愛好這個。小唐每次都去,老蒙則從來沒出現過,他們說老蒙有個苗圃要照管,一對雙胞胎女兒還小,他要在家照顧妻兒。大家都理解,也不強求。賈青不會唱歌,不會跳舞,也不喜歡喝啤酒,再加上苗部長頻繁地找他,後來跟大家一起玩的次數漸漸少了。劉蘭有時候回父母家,有時候去她男朋友那裡,也沒有辦法每次都參加。我和梅姨是每叫必到。後來我想學跳舞,於是請那位中學女音樂老師教我。
她的腰很柔軟,非常靈活,她帶我跳。因為不夠自信,每次我都要低下頭看自己的腳步,擔心踩她的腳。學了一段時間之後,胡副經理說我的舞藝進步了很多,但是有個缺點,老是看自己腳尖,完全破壞了舞蹈的美感。可我就是改不了。那時候我內心十分純潔,也許在外人的眼裡看到的是我在看那位美女少婦的胸,可是說實話,我真的沒有看,一次都沒有起過那種卑汙的念頭。我很少跟她說話,從來沒有問她要過電話,也沒問過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林。我們只有在紅溪飯店樓上的歌廳裡見面,離開歌廳以後從未聯系過。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我剛剛從學校出來,剛剛步入社會參加工作,心思還是單純的,那時候的快樂真的非常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