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次變得凜冽,寒風也就到了。
寒風到了的時候,我意識到冬天已經來了。
冬天是一年中最後一個季節,也就意味著一個學期要結束了。
考試周到了,校園裡到處彌漫著肅殺之氣。
綿羊姑娘說:“恐怕那時候,你們大概比我現在更加發愁了。”
她不懂,我們根本沒有時間發愁。
我們像被釣上岸的魚,拚命地掙扎,盡管有時候掙扎的意義並不多。
我至少有一周沒有見過綿羊姑娘了,每天追著老韓出入教室。
老韓是我們班最聰明最認學最樂於助人的同學。
我開始期盼期末考試來的更晚一些,因為總覺得離60分還差一點點。
可惜的是,醜媳婦終究是要見公婆的。期末考試的來臨並不因為我的期盼發生任何變化。
結束了,都結束了。
我和綿羊姑娘走在人煙稀少的校園裡。
前天下午期末考試結束,很多人當天晚上就走了。
大部分人昨天走了。
一個學期沒有回家了,我也有些迫不及待。可是我看到綿羊姑娘的時候,我想到了一個詞——“心如死灰”。
“我不想回家!”綿羊姑娘氣惱地說,“回去了又要挨罵!”
我說:“現在有兩個辦法。第一個是我們四天后再回家。”
四天以後,綿羊姑娘的姐姐就放假了,那意味著挨罵的時候,至少還有個可以分擔的夥伴。
“可是宿舍樓今天下午就要鎖門了。”她歎了一口氣。
“我還剩了點兒錢,找個便宜點兒的旅館,應該差不多能撐四天。”我說。
她想了一下,搖了搖頭:“你說第二個辦法吧。”
我看著她,支支吾吾地說:“嗯……第二個……嗯……就是……跟我回家!”
“啊?”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你說什麽?”
“我說的是,你去我家,等到你姐姐回去或者快過年的時候,你再回家。”
“不行不行,”她使勁搖頭,“我媽媽知道會罵死我的。”
“那要是不告訴她呢,就說學校裡有事情……”
她不言語了,轉過身背對著我。
我看到她的脖子微微有些泛紅。
我剛要說話,她又轉過身來,看著我:“還是不行,你爸媽會覺得不太好。”
我想了想,說:“我感覺他們可能只會感到高興吧。”
她搖搖頭,說:“算了,我覺得不太好,還是回家吧。”
回家吧,回家要坐大巴。
買完票,大巴車也到了。
綿羊姑娘對我說開學後再見,便轉身準備上車。
我朝她喊:“分別不該這麽倉促吧!”
她便走到我面前,給了我一個擁抱。
冬天的羽絨服很厚,隔著羽絨服,我仍然能感覺到她很柔軟。
“我拜托你一件事。”綿羊姑娘說,“你不要在這裡看著,我怕我忍不住會哭。”
我於是往回走,走到車站大廳的一根大柱子後面。我想我躲在這裡,她就看不到我了,她就不會哭了。而我卻能偷偷地看著她離開。
我背靠著柱子深吸了一口氣,舒緩一下情緒,然後扶著柱子偷偷地從柱子另一邊探出頭去。
我看到了綿羊姑娘的臉。不是坐在大巴車上隔著窗戶的臉,是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的臉。
我被嚇了一跳。她竟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車,一直跟在我身後。
她說:“陪我去退票吧。”
我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她就已經進了購票大廳。
退完票,我跟她坐在購票大廳的候車椅上,她笑吟吟地看著我。
我問:“你改主意了?你要跟我回家嗎?”
她拿出一張車票,抖了抖遞給我。我接過來車票一看,原來是改簽的下一班車。
“你這是?”我問。
她沒有回答,卻反問我:“你開心嗎?”
我說:“開心啊,可是……”
她用一根手指堵住了我的嘴,說:“我也開心。”
我去抓她的手,她躲開了,我接著說:“可是這樣你的車就比我的晚了。”
她說:“晚一小會兒而已。”
我站起身,說:“那我也去改簽。”
她也站了起來:“你忘了你已經是最後一班了。”
我說:“那我就改簽明天。”
她拒絕了,說:“我就是想讓你先走,你走了,我在這裡就沒什麽好留戀的了。我會開心一點。”
我說:“那我不開心怎麽辦?”
她笑著說:“那你就多想想我開心了,你也就開心了。”
她也懂得幽默了。
我問她:“回家以後還能給你打電話嗎?”
她說:“不行,打電話的時候,我媽媽可能會聽到。”
我又問她:“要不發短信?”
她說:“也不行,她也可能會看到。”
我再問她:“那我怎麽聯系你?”
她說:“我想你的時候就會找你。”
我再再問她:“萬一你不想我呢?”
她說:“那你就等到晚上。”
我再再再問她:“為什麽要等到晚上。”
她說:“因為我都會在晚上想你。”
我想抱抱她,她卻說我不能恩將仇“抱”!
我的大巴車到了,綿羊姑娘說,如果想她了,可以在她的球球上留言。她把球球調成靜音,只要一有時間就上去看。
我忽然覺得鼻子很酸。可我又覺得一個真正的男人是寧肯流血也不能流淚的。所以我趕緊轉身準備上車。
她對著我喊:“分別不該這麽倉促吧。”然後她就哭了。
我轉過身,徑直朝她身後走去。
她拉住我,問我去幹什麽。
我說:“改簽!”
她不同意,死死地拽住我。
我於是緊緊地抱住她。身後的大巴車響了一下喇叭,是司機在催促。
綿羊姑娘用力地把我推上了車。
站在車門後向她揮手,她卻一轉身跑向了候車大廳。
她沒有進候車大廳,而是躲在了一根柱子後面。我看到她偷偷地探出了頭。
我給她打電話:“我看到你了。”
她說:“討厭。”
然後,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朝我揮了揮手。
大巴車出了站,朝著家的方向行駛。
綿羊姑娘的大巴車其實隻比我晚了十五分鍾,卻提前我三個小時到家。
她說她特地選了遠離家的學校,卻比我離家近了一半的路程。
家人的團聚衝淡了別離的傷感,家裡的每一樣物品都那麽親切,桌子、椅子、床,還有爸爸媽媽準備的一整桌子美食。
我一邊吃著美食,一邊跟他們分享了很多校園裡的趣事。
當他們知道我談了女朋友以後,爸爸高興地多喝了杯酒,媽媽則笑的合不攏嘴。
“你怎麽能跟他們說呢?”綿羊姑娘在球球上質問我。
“為什麽不能?”我裹在暖洋洋的被窩中,隻探出一隻手拿著手機。
“那你挨訓了嗎?”她關切地問我。
“為什麽要挨訓?”我反問她。
“早戀啊?”她說。
“我滿十八周歲了。”我回答。
聊到午夜以後,她讓我給她打電話。
電話一響,她立刻就接起來了。
我問:“你不是不能接電話?”
她壓低了聲音說:“爸媽都睡了。”
我問她:“今天吃好吃了嗎?”
她說:“沒有,跟平時一樣。”
我又問她:“今天挨罵了沒有?”
她說:“沒有,哪能剛到家就挨罵?你把我媽媽想成什麽了。”
我說:“按照你的描述,我覺得像個夜叉。”
她說:“討厭,不準這麽說我媽媽!”
認識她幾個月,第一次聽她說媽媽的好話,我甚至懷疑她媽媽是不是就在旁邊監聽著。
我給她講了當爸爸媽媽知道我談了女朋友以後的反應,她羨慕不已。我逗她說要不要也試試告訴爸媽,她立刻拒絕了。她說不想這個假期在狂風驟雨的日子裡度過。
我又給她講,爸爸媽媽很遺憾你最終放棄了跟我一起回來想法。
綿羊姑娘驚訝地說:“你怎麽能連這個都跟他們說?”
我說:“這有什麽問題?”
她說:“怪難為情的!”
我說:“他們真的非常歡迎你。”
她很開心,然後對我說:“以後再說吧。”
我們倆都沉默了。
半分鍾後,她打破沉默:“你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麽嗎?”
現在?現在已經是凌晨了。她難道不應該像我一樣躺在被子裡嗎?也不對,如果是這樣,她就不會專門問我。
我說:“你是不是坐在窗前看星星?”
她吃了一驚,問:“你怎麽猜到的?”
我說:“現在這個時間,你隻可能在自己的臥室裡。臥室裡能做的事情很少,而你又特意問了我,說明肯定不是躺在被子裡,所以最有可能就是這個。”
她說:“嗯,你分析的很有道理。那你現在能看到星星嗎?”
我說:“不能,因為我正躺在被子裡。即使走到窗前,也打不開窗戶。為了抵禦寒風的侵襲,窗戶從外面封上了。”
“好可惜,”她說,“你不能陪我看星星了。”
“不要緊,”我說,“等回了學校,我再陪你去二天門看星星。”
她嚇了一跳,說:“你可不要瞎說了,我再也不敢去了,輔導員都說了下不為例,真要是通知家長,我都不敢想象那個後果。”
我問她:“那你後悔嗎?”
她說:“後悔呀,都後悔死了,你不知道通報出來的時候,我都後悔得要發瘋了。”
我說:“可是我不後悔。”
她說:“你都沒怎麽受批評,當然不後悔。”
我說:“不對。就算是受了比你更嚴厲的批評,我也不後悔。”
她遲疑了一下,問:“問什麽?”
我說:“兩個字,‘值得’。我收獲的快樂遠遠大於所需要承受的代價,值得的!”
她說:“我不明白,你明明是我拉了去的,何況你也好像不怎麽喜歡看夜空,有那麽多快樂嗎?”
我說:“有啊,我看著你站在欄杆旁邊,月光照著你,那麽好看,我心裡開心。我還親了你的眼睛,我心裡樂開了花。”
她說:“你總是說我好看什麽的,但是從小,身邊的人都沒有誇我的,他們都誇我姐姐,我姐姐比我漂亮多了。”
我說:“我沒見過你姐姐,可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好看。”
她不接我的話茬,繼續說那天晚上:“其實那天我心裡是有感激的,你是第一個陪我一起看夜空的人。我想告訴你的,只是後來害的你一起被通報,我就愧疚地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我說:“有什麽好愧疚的呢,那種通報我開心還來不及呢。”
她忽然笑了,笑著說:“你不怪就好了, 我本來還想著怎麽補償你呢。”
我也笑了:“補償不必了,你把欠我的東西還給我就行了。”
她愣了一下,問:“欠你的東西?我什麽時候欠你東西了?”
我說:“你這麽健忘嗎?你答應讓我親你額頭的。”
她又笑了,先是笑的很大聲,隨後大概是怕吵醒爸媽,趕緊又壓低了聲音,說:“你不是親了眼睛嗎?代替了呀?”
我說:“那可不行,親眼睛那是我自己爭取的,親額頭是你親口答應我的,你要是不想,換別的地方也行。”
我心裡想著,最好是換成嘴巴,但是她十有八九不同意,換成臉蛋兒,我也算吃虧。
她急了,說:“你,你,你這是耍賴,你這是貪心。”
我想她著急的時候也一樣可愛,於是說:“怎麽是我耍賴呢?補償是你提出來啊。你要是不答應,我就順著電話爬過去。”
她撲哧一笑,說:“那我爸爸會拿著棍子把你趕出去。”
我說:“那我就抱著你家的門,說什麽都不出去。”
我們兩個都笑的不行了,笑得我不住地拍打著被子,笑得她時不時地大喘氣。
夜很深了,綿羊姑娘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
我說:“睡吧。”
她說:“好吧。”
我說:“那你先掛電話吧。”
她說:“好。等回校的時候,我補償給你。”
我問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她卻說:“你自己想吧,晚安。”
再想說點兒什麽,她卻已經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