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很開心,謝謝你。”
當我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在這半個小時裡,我刷了牙,洗了臉,洗了腳,卻唯獨沒看手機。
消息是綿羊姑娘在球球上發過來的。
我連著給她回了幾條。
“還在嗎?剛剛洗漱去了,沒看手機。”
“其實該說謝謝的是我,我從沒像今天這麽開心過。”
“感覺今天的一切都像在夢中一樣。”
……
她沒有回應。
我只能繼續等待。
等待的滋味很不好受,難怪她說最怕等人了。
我忍不住又發了一次:“還在嗎?”
已經過去十分鍾了,我打算在第二十分鍾的時候給她打電話。
她在第十九分鍾的時候上線了,給我回了一句:“我在。”
她沒有回應我前面的消息,卻問了一句:“你現在能看到夜空嗎?”
我正躺在床上,而我的床在一進門的地方。
換句話說,離窗最遠。
自然是看不到夜空的。
不過山人自有妙計,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前。
今晚倒是晴朗,繁星點點。只可惜現在是月初,彎彎的月牙不是那麽明亮,不能照亮整個夜空。夜空看起來還是深邃了一些,點綴著月牙灑下的金光和繁星點點的銀光,遠遠看去,仿若是走了金絲與銀線的大被一樣。
想起來兩句很冷門的詩,好像是朱元璋寫的:“天為幕帳地為氈,日月星辰伴我眠。”
大抵描繪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吧。
“現在看到了。”我回答。
“我現在正坐在床邊,看著夜空。”她說。
我想象著一個美麗的姑娘,雙手抱膝坐在床尾,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空出神。
夜空縱然美妙,卻又哪裡比得上這一幅活生生的美人圖。
“嗯,很好。”我附和著。
“你知道嗎,我最喜歡夜晚了。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看看無邊的夜空,那麽靜,那麽美。只有這種時候,才覺得最安心。總是不想睡,不舍得睡。”
“我理解。高中住校的那會兒,有時候想家了,坐在窗前看一會兒,心情會好很多。也許你想家了吧。”
望月思鄉,這是千古不變的傳統了。
“不可能。不想回家,回家總是挨罵。”
這個回答倒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好奇地問:“怎麽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以前坐在窗前看夜空的時候,被她看到了,衝進來劈頭蓋臉地罵了我一頓,話說的可難聽了,都把我氣哭了。”
不知道她是用怎樣的心情回憶這段傷心的往事,我看到這一段話的時候隻覺得心口一疼,像是被針扎了一樣。
“總該有個理由吧。”
“耽誤時間唄。回家就抓緊吃飯,吃完飯抓緊學習,學完習抓緊睡覺。我走路快就是這麽逼出來的。”
我想寬慰她一句,比如“可能是你媽媽太著急你的學習了。”
可是這個話說不出口,這樣的寬慰大概只會在她的傷心處增加一些氣惱吧。
我隻好說:“住宿的時候,羨慕你們走讀生,卻想不到走讀生還會有這樣的煩惱,同情你。”
“唉,你不知道當時我多麽想在學校住宿,多盼望能離她遠一點兒。所以高考以後,我堅決沒有按照爸媽的想法,報了這裡而不是本市的大學。這是我第一次忤逆他們,但你知道我一個人帶著行李來報到的時候,是多麽得開心!”
“說實話,我很心痛,盡管我其實很難理解你跟爸媽的關系。我高中時候都是天天盼著回家的,放大周末的時候,提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想家想得睡不著覺了。”
“那你跟你爸媽的關系一定非常好了?”
“還好吧,至少我上了高中以後就幾乎沒挨過罵了。”
“能不能給我舉個例子講講?”
“一時想不起很好的例子,不過既然說到了夜空,我倒是想到了一個。小時候家裡有一張折疊床,每當夏天到了,我們就會在太陽落山以後把它搬出去,我躺在上面,爸爸媽媽坐在兩邊,大家一起閑聊啊,找北極星啊、北鬥七星啊……”我努力地找回小時候的記憶。
“我好羨慕,甚至有些嫉妒了。我如果也有這樣的爸媽該多好!”她感慨著。
我打了一句:“我也想分給你,只可惜做不到。”剛準備發送,忽然想到,這明明就是可以做到了呀!
於是我整句刪掉,又重新發送了一條:“沒關系,我樂意分你一半。”
她馬上問:“怎麽分?”
我想說:只要你嫁到我們家,不就分給你了嗎?
轉念想想,似乎太唐突了。
於是我說:“假如有一天,我們在一起了,我爸媽不就是你爸媽了。”
她沉默了許久。
我想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盡管我已經換成了相對含蓄的說法。
我趕緊道歉:“你生氣了嗎?抱歉,我不該開這樣的玩笑。如果讓你不開心了,我收回我的話。”
她終於回信了:“我沒有生氣,只是剛剛在想,你爸媽會是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倒是把我難住了。我天天跟爸媽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他們跟別人的爸媽有什麽區別。我一直認為大家應該都差不多吧,畢竟天底下的父母,誰會不愛自己的兒女呢?
“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帶你去見見,我相信他們肯定會喜歡你。”
她沒有接我的話,反而問了一句:“還記得你提到的那個一聊高中就做噩夢的女生嗎?”
我說記得。
“其實我也會那樣,睡覺前我都不敢去想媽媽,我怕她會在夢裡罵我。”
我很難想象,一個人這樣嚴重的心理陰影,竟然會來自自己的媽媽,不是說“世上只有媽媽好”嗎?
我想幫她走出來,可是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想起了阿志,此刻他正穿著一條短褲從我的身邊經過。
阿志是不常有煩惱的,即便是失戀這樣的大事也不能打擊到他。
他有一個一般人不具備能力——忘卻。
這才使得他這麽多年來叱吒情場,從來只有快活沒有悲傷。
如果不能放下,忘卻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辦法。
“我有一個建議,你可以試試。”我說。
“說來聽聽。”她說。
“我知道你心裡有傷,這種傷很難愈合。我也知道你放不下,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遠離家鄉來到這裡的意義呢?”
“嗯,你接著說。”
“你想一想,你無非就是想要逃離嘛。可是現在,你的人已經逃離了,你的心卻還在家裡。”
“嗯,說下去。”
“我的建議是:既然放不下,那就先忘掉;既然想了不開心,那就先不想,先想點兒開心的。”
“可是我有的時候忍不住想呢?”
“那你就想的時候告訴我,我陪你聊。”
“可我放假的時候呢?”
這倒是個難辦的問題,但是這種問題男生往往會有更好的辦法:“那還遠著呢,至少在那之前還是快樂的,等到了那時候,總會有解決的辦法,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手機又沉寂了好久,她大概是在思考吧。
她終於回消息了:“好吧,我按你說的做。”
“可惜啊,今晚的月亮還不夠圓,不夠明亮,否則夜空會更美。”
“別想那些,既然想了不開心,那就先不想,先想點兒開心的,比如星星也很漂亮啊。”
嘿,看起來她已經完全掌握了我的建議。
從這天起,我們開始了每天夜談的日子。
幾天以後我才知道,她一直是習慣晚睡的。
而我卻是沾枕頭就著,因而我常常在夜談的時候不小心睡過去。
我向她說:“對不起。”
她卻說:“每次聊完,都會感覺你內心很安定。我等了一會兒你沒回,就知道你已經睡著了,我也就安心地睡了,這段時間的睡眠反而變好了。”
這更讓我羞愧地無地自容。
為了避免自己總是處於羞愧的境地,我選擇在每天下午不重要的課上補覺,硬生生地把我的作息時間往後推遲了一個半小時。
阿志說,這是在享受甜蜜的疲勞。
他做的事雖然常常不靠譜,說的話反而往往很有道理。
我想,大概這就是已經戀愛了的感覺吧。
綿羊姑娘似乎並不認同這一點。
十一月十日這天晚上,也就是那個盛大節日的前一天。
那時候的十一月十一日還不叫“雙十一”,它有自己獨有的名字——“光棍節”。
我一直認為這是男生的節日。三五個狐朋狗友,找個街邊的大排檔,來幾個小菜,喝幾瓶啤酒,就算得上是對這個節日最大的敬意了。
這時候,綿羊姑娘打來電話,語調中難掩興奮:“明天就是光棍節了,咱們怎麽過?”
光棍節?咱們?
這兩個詞放在一個句子裡,本身就不是合適的搭配。
我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咱們難道還需要過光棍節嗎?”
我的意思是,既然都說了是“咱們”了,那“咱們”就都不是“光棍”了吧;既然不是“光棍”,那就不需要過光棍節了吧。
她似乎有些失落,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全無剛才的勁頭了:“哦,你不想過的話就算了吧。”
“別算了呀,我剛剛逗你玩兒的。”
我認為自己很多時候是木訥了一些,還不至於到傻的地步。
綿羊姑娘這麽主動地“暗示”,我如果還看不出來,就不僅僅是傻,還是傻的冒泡了。
“我以為你真不想過呢。”她的語調又歡快起來,“漂移”一樣的情緒轉換讓我想笑又不敢笑。
“我怎麽可能不想,我還擔心你會不想呢?”我接著逗她。
“我想啊,我們宿舍裡還在討論著呢。”電話的另一邊確實隱約聽到好幾個女生嘰嘰喳喳的聲音。
我猜她主動找我商量,至少應該已經有了打算了,所以我也不再拐彎抹角了,乾脆直接問她:“好了,不玩笑了。來吧,說說你的打算?”
她卻一愣,問:“什麽打算?”
我說:“當然是你的打算啦,你剛剛那麽興奮,難道不是已經有了想法了?”
她尷尬的笑了一聲:“沒有啊,真的沒有。”
她怕我不信,還專門又強調了一句:“真的沒有!”
“沒有想法?那你這興奮勁兒是為了什麽呢?”我著實哭笑不得。
“我也不知道,可就是覺得開心。”她說的理直氣壯,好像這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
“好好好,開心就好,開心就好。”我隻好隨便地打個哈哈。
“那我們明天幹什麽呢?”她倒也乾脆,把問題原封不動地給我丟了回來。
“嗯,這麽嘛,我倒是有些想法,不過不太成熟。”
每個人對於成熟的定義是不一樣的。如果說種子還沒有種下去的時候,也可以劃分到沒有成熟的階段,我這句話應該就不算是撒謊。
“你快說說。”她忙著興奮呢,只是催促,全然不給我留圓謊的機會。
好在我這人雖然算不上聰明,記憶力倒還可以。眼睛圍著宿舍轉了一圈,我就想起來下午的時候,阿志站在椅子上給我們展示他和女朋友去玩跳舞機的情形。
“我們去玩跳舞機怎麽樣?”這或許未必是一個好的提議,但是老師教育過我們,一道題不會做,蒙上也比空著強。
“跳舞機?你玩過嗎?好玩嗎?”她給我一個疑問三連。
“我也沒玩過,但是下午的時候阿志站在椅子上給我們展示,看著倒也有趣。”這倒是完完全全的真話了。
有人說最高端的謊言就是真假參半,不知道我今天晚上算不算是。
“好吧,那就試試吧。”她答應了。
我們依然約定在“大牛”前匯合,先去吃飯,最後去玩跳舞機。
中百是一座商廈,一層超市,二層商店,三層美食街,四層遊戲廳。
它算得上是學校周邊較為高檔的“消費場所”了。
在三層美食街吃過飯,我們就上了四層。
跳舞機在遊戲廳的最深處。
我一直不明白遊戲廳這類的地方,為什麽總喜歡把音響弄得震耳欲聾,這裡的消費者明明大多是年輕人,眾所周知,年輕人大多不耳背。我強烈建議,應該把這些音響設備捐給養老院,那裡有許多耳背的人,也許更需要這樣的設備。
我簡單地了解了一下跳舞機的玩法,原來這東西也沒什麽新奇的,跟“勁舞團”差不多,區別無非是勁舞團是用手指玩,這個機子需要手腳並用。
這有什麽嘛,我玩勁舞團的手法也算是能拿得上來台面了。
於是我自告奮勇地上去嘗試,特地選了一首熟悉的曲子。
音樂響起的時候,我就明白了為什麽音響的聲音需要那麽大,原來是為了掩蓋我的尷尬。這手腳好似不是自己的那樣不聽使喚了,想著它往閃光的地方去,它卻猶豫了起來,甚至有時候左腳要踩的地方,右腳偏要去湊湊熱鬧,於是險些把自己絆倒。
正當我玩的不亦樂乎的時候,身後綿羊姑娘的笑聲穿透了勁爆的音樂,鑽進了我的耳朵裡。
我才想到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玩,身後還有一位重要的觀眾。
我趕緊從跳舞機上下來,轉身看到她正捂著肚子笑,全然沒有了之前的拘謹。她笑了一會兒,看見我正盯著她,又趕緊把手從肚子上舉到嘴巴上,眯著眼又笑。
“好了,差不多了吧,”我佯裝生氣的樣子,“我承認我很出醜也就試了。”
她終於不小了,卻還是捂著嘴:“抱歉,我不是故意笑話你,只是因為想到了動物園手舞足蹈的大猩猩。”沒等說完,她又笑了起來。
“大猩猩?”雖然有點兒傷人,但確實還挺像的。
“輪到你了。”我催促著她,倒是想看看她究竟能跳成什麽樣。
“不行不行,我沒玩過,跳不好的。”她一直擺手拒絕。
“沒關系的,玩的開心就行,無論你跳成什麽樣我都不會笑話你。”我這樣向她保證,還在心裡暗暗地接了一句:“除非忍不住!”
她還在猶豫著,被我連推帶搡地哄上了台。
她挑了很久才終於選好音樂。音樂響起,我感覺曲子有點兒耳熟,卻說不上來什麽時候聽過。
綿羊姑娘舞動起來。
她的動作讓我這個等著看笑話的觀眾出乎意料。
雖然稍稍有些生澀,卻也有了舞動的意境。縱不能說婀娜多姿,也算是生姿搖曳了。
一曲終了,她立刻從跳舞機上跳了下來。
我忍不住鼓掌:“沒想到啊,第一次玩就這麽厲害,天賦異稟啊。”
她搖搖頭,眯著眼睛微笑,神秘地說:“這不是天賦,這是勤奮!”
“勤奮?為什麽是勤奮?”我不理解。
“還記得之前我去校本部吧,那就是準備我們學院晚會的。”
“所以你表演的節目——”
“對啊,就是這個舞蹈。”她忽然非常開心,像是詭計得逞的那種開心。
好嘛,難怪差距這麽大呢?合著我這邊在裸考,她那邊乾脆開卷了。
我慫恿她再跳一個,她堅定的拒絕了:“我只會這一個,再跳就真的不會了。”
“那怕什麽,說不定你的天賦能夠戰勝一切呢。”我抱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心態說。
“不了,我覺得不太好玩,”不知道她是不是看透了的想法,“出去走走吧,我想跟你聊天。”
於是,我們走上了樓頂。樓頂是一片停車場,車不多,也沒什麽人。
我們默默地沿著護欄邊走著,護欄破舊不堪,上面都是歲月的痕跡。
“你是不是又在想話題了?”她打破了沉默。
我看著她微微一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便認為我默認了,接著說:“我已經幫你想好了,省的你費腦子了。”
“是嗎,”我說,“那我還真是要感謝你的貼心了。”
她停下了腳步,扶著護欄:“講講你的高中生活吧,我想聽。”
高中?高中有什麽可講的?
她感興趣的分明是我那段“淒慘”的經歷。
“那就先講個‘一隻襪子的故事’吧。”
“你講吧,我聽著。”
“這個故事發生在我對面宿舍,故事的主人公叫做阿成。我們學校關於宿舍的規定詳細到了方方面面,一部分規定其實還算合理,比如說熄燈後不能走動不能說話,畢竟是為了大家休息,可以理解。另外一些就有些奇葩了,比如床上不能放枕頭、垃圾桶裡不能有垃圾、晾衣繩上不能有衣服。這個故事就是關於晾衣繩的。”
她點了點頭,表示正在認真聽著。
“那天早晨,阿成睡過了,著急忙慌的起床穿衣,迷迷糊糊收了晾在晾衣繩上的襪子,匆匆忙忙地就趕到了教室。剛坐下一小會兒,他突然跟舍友說:‘壞了,我的襪子好像沒收。’舍友說:‘不對吧,我出來時候好像看見你正在收。’他又說:‘那可能就是收了一隻,我離開宿舍的時候恍惚間看到好像那裡還掛著東西。’舍友說:‘那怎麽辦?要不回去收?’阿成說:‘來不及了吧,遲到同樣會被值班老師抓的。’舍友說:‘要不就賭一把,萬一值班老師沒去轉呢?’沒等阿成做好決定,值班老師的身影就出現在教室門口。他們倆趕緊低下頭假裝早讀的樣子。實在沒辦法,就隻好賭一把了。”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示意我繼續講下去。
“可惜他賭輸了。大課間的時候,阿成看到他們宿舍的牌號赫然出現在扣分榜上,理由是:晾衣繩上掛著一隻襪子。阿成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教室,當他注意到下一節剛好是班主任的課,就更加坐立不安了。班主任一走進教室,就把課本往講台上一扔,‘啪’的一聲,嚇得他一哆嗦。‘今天誰又扣分了,主動站起來吧。’阿成就戰戰兢兢站了起來。然後班主任就開始罵:‘就因為你這一隻襪子,把咱班的榮譽都晾沒了!你忘了收了,別人怎麽沒忘!你一個人耽誤全班多少時間!你就是咱班的罪人!……’班主任罵完了,讓他坐下,然後翻開書準講課,這時候下課鈴也響起來了。”
“啊?就因為這麽小一件事罵了一整節課?”她驚訝地問。
“這還沒完呢。當時班裡有個規定,扣分是要寫檢討的。這倒不是什麽大問題,問題是檢討的字數。按照規定,扣幾分就寫幾千字的檢討。那天他扣了兩分,本該寫兩千字的檢討。可是還有一個規定,星期幾扣的分,就要在這個字數上再乘以幾。那天偏偏是星期五,整整一萬字啊!這還沒完,因為班主任是英語老師,所以檢討書寫完以後,還要全文翻譯成英文。”
“天呐,”綿羊姑娘忍不住喊了一句:“那不就成了兩萬字了,都趕上畢業論文了。他可怎麽辦啊?”
“對啊,單靠個人的能力確實很難完成,好在他有我們這群好兄弟們。班裡幾乎所有的男生以及部分女生,參與了這篇檢討書的創作,然後他再謄抄一遍。足足忙活了三天,他才趕在周一的班會前交了上去。班會的時候,班主任先是讓他站在講台上把檢討書朗讀了一遍,然後因為吐字不清,又罰他背誦了一遍。”
“天呐,真不敢想象他是怎麽過來的。這可把他折騰的夠嗆。”她感慨著。
“按理說到這就應該完全解脫了吧,還是低估了。接下來幾乎每次有扣分的,班主任就會把‘一隻襪子的故事’拎出來絮叨一遍。臨近期末的時候,還會讓這個學期所有扣過分的同學站起來,聆聽一場狂風驟雨的班會教育。”
故事講完了,綿羊姑娘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似乎完全沉浸在裡面了。
我不想打擾她的情緒,因此沒有驚醒她,而是自顧自地講下一個故事。
“十分的故事。這個名字的意義並不是說這個故事講的很好,可以打十分,而是整整扣了十分。你想想,阿成扣了兩分都氣的班主任罵了整整一節課,這可是十分啊,班主任還不得氣的吐血。”
綿羊姑娘點了點頭。
“到底怎麽回事呢?只能說她們倒霉吧。這件事發生在女生宿舍,其實也沒什麽大事,無非是晚上睡覺前大家一起閑聊了一會兒,就算被值班老師抓住,頂多扣兩分也就是了。倒霉就倒霉在,她們不知道,那天副校長帶著學校領導集中檢查。她們不知道聊什麽話題聊的那麽興奮,竟然沒有聽到那麽一大堆人的腳步聲。幾乎所有的宿舍都鴉雀無聲,唯獨她們,連樓道都回蕩著她們放肆的笑聲。據說當時幾個學校領導臉都綠了,副校長親自大筆一揮,一下子扣了她們十分。”
“天呐!”綿羊姑娘似乎除了這句話再不會別的感歎詞了,“那可怎麽辦。”
“扣分榜公布出來的時候,我們都驚呆了。一下子扣十分,連我們班主任也是第一次遇到。班主任拍著講桌,第一次對女生爆粗口:‘你們這群狗日的,把我的班主任費都扣沒了,你們都高興了吧!’然後他又把我們無辜的班長叫了起來,捶了他兩拳,說‘你們都是女生,我不揍你們。我讓你們看著,我揍班長是因為他沒把班級帶好,是你們害得他挨揍!’有個女生當時就站在那裡哭了。班主任接著說:‘那些知道哭的,好歹還還有點兒良心,剩下的人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就又有女生哭了起來。好不容易挨到下課,很多女生紅著眼睛圍著班長,班長無所謂地拍拍胸脯,‘沒事兒,不疼!’女生們……”
正講到最熱鬧的地方,一陣抽泣聲打斷了我。
我轉過頭,看到了淚珠在她的臉上滑落。我默默地給她遞上了一張紙巾,紙巾擦幹了眼淚,卻蓋不住哭聲。
我歎了一口氣,說:“都過去了。現在大家都過得很好了,不用為我們傷感了。”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明白她什麽意思,隻好等著。等到她用完第二張紙巾,終於開口了:“我傷感不只是因為你們,也因為我自己。”
她平複了一下心情,接著說:“我那時候也經常挨罵,罵我的人卻不是班主任,而是我媽媽。她不光罵我,也罵爸爸、姐姐。可是高中的時候,姐姐上大學去了,爸爸天天早起晚歸,只有我挨罵最多。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麽總要罵人,不乾活她罵我什麽都指望不上,乾活了她罵我什麽都乾不好;跟她說的學校的事兒,她罵我管好學習就行;不跟她說了,她又罵我翅膀硬了……”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也就更多了。最開始是一顆顆的珠子,後來就變成了線。
我頓時慌了,就連跟女孩子聊天,我都是最近才學會的,這樣的場景,沒人教過我呀!
我看電視上,都是女孩子哭了,男孩子把她摟在懷裡,然後撫著她的頭髮,立刻就好了。我也想那樣,可是手伸出去一半,卻猶豫了起來: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她會不會覺得我趁機佔便宜?萬一她那樣想了,會不會像電視劇裡那樣,甩給我一巴掌?
我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扶著欄杆故意不去看她,也許只有這樣我才能保證自己流暢地交流而不會卡殼:“我很抱歉勾起了你的傷心事,你這一哭,我心裡比那時候站在講台上挨訓還要難受。我想讓你好受些,可是又太笨了,不知道該怎麽做。要不,我給你講個笑話?”
我正搜腸刮肚地想一個合適的笑話, 卻聽到她“噗嗤”一聲笑了。我轉頭看她,她卻用手來擋我的眼睛:“你別看,肯定很醜。”
我隻好又扶著欄杆看向遠方,嘴裡卻說著:“你笑了就好,我最見不得女孩子哭了,你一哭,我就慌了。”
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跟你有什麽關系,我哭又不是因為你。”
我說:“當然有關系了,我要不講那些無聊的故事,你也不會哭啊。”
她說:“你的故事講得很好,我其實很喜歡。”
我歎了一口說:“這樣的故事以後還是少講吧。現在好了,你不哭了,我也不用絞盡腦汁地想笑話了。”
她卻耍起了無賴:“那不行,你還得講。”
我說:“笑話一時之間沒想起來,猜個迷好不好?”
她想了想,說:“也行。”
我轉過身,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說:“小豬的屁股上有兩滴水,打一歌名。”
她低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我知道,是那個‘你的鼻子有兩個孔’的《豬之歌》。”
“不對。”我搖了搖頭。
她又考慮了一下,說:“關於豬的,那就是西遊記的插曲《豬八戒背媳婦》!”
“也不對。”我又搖了搖頭。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公布答案吧。”
“歌名叫做《流著淚的你的臉》。”
綿羊姑娘一愣,喃喃地說:“小豬屁股上有兩滴水,怎麽會是《流著淚的你的臉》”
我已經開始戰術性地後退了。
“哦,我明白了,你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