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介休的眉眼總是低沉著,滿是憂鬱的氣息,也因為始終低著眉眼,故而顯得雙眼很小。
他的體型有些肥胖,卻並非是壯實,反而像是身體患病而引發的虛胖,身上衣物有些泛白,但也並非不合身。
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貧困人家的孩子,若有值得說道的地方,大概就只有他不時看向趙仁豪的眼神,其中滿是難以掩飾的自卑與歡喜。
‘除此之外,說得上需要注意的就是他身上的幽魂味不輕……’
陳守並不因此反感李介休,人和幽魂的關系錯綜複雜,幽魂生於人卻也受製於人,僅憑是否與幽魂走得近來判斷一個人的德行還是太過牽強。
‘但能確定的是他生活的環境附近肯定不少人有著濃烈的負面情緒,這樣才有可能吸引幽魂……’
陳守心思急轉,斟酌言語後開口說道:“再做一把?也行,沒什麽麻煩。”
“那……那個,我……”一旁的李介休已經緩過氣來,本想當個透明小人,見兩人提到了自己,連忙開口,想說自己不需要。
“阿休,剛才你那兩眼都放光了,你不會說你不想要吧?”
趙仁豪卻是早已洞察了他的想法,打斷了李介休接下來的話。
“我!我……”李介休頓時感覺百口難辯,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陳守,卻是在陳守溫和的笑容中敗下陣來,低下頭來弱弱說道:“我也想要,但是我不能白拿。”
陳守:“能這麽想是好的,但我也說了不麻煩不是嗎?如果你不願意白拿,咱們可以交換。”
“可……”李介休聞言捏了捏自己的衣兜,猶豫了很久才說道:“不,不行,我沒錢。”
陳守微微搖頭:“放心吧,不用錢交換。”
李介休聽完睜大了眼睛,雖然依舊不敢直視陳守,但他無疑也很是喜歡陳守做的那種小劍,此時像是懷揣著某種希望似的說道:“……真的嗎?如果你要我幫你打掃衛生或者乾活的話……我會盡力的。”
陳守輕笑著擺手道:“呵呵。既然如此,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陳守,耳東陳,守約的守,算是趙仁豪的半個老師和長輩,你呢?”
“我……我叫李介休,介意的介,休息的休,我和趙仁豪是同……”
“我倆是朋友!”又沒等李介休說完,趙仁豪便昂頭挺胸說道,神情上還有些許自豪。
而聽到這話,李介休卻是變得呆若木雞,好一會兒後才呆呆地問趙仁豪:“我們……是朋友嗎?”
這下可輪到趙仁豪犯傻了,腦袋一歪,像是受到什麽打擊似的問道:“唉,不是嗎?”
‘噗!’
見兩個少年人都犯了迷糊,陳守心中忍不住笑出聲來,但他還是很在意自己的長輩威嚴的,咳嗽兩聲說道:“咳咳!那你們兩個想做對方的朋友嗎?”
陳守這個問題一出,趙仁豪立即不假思索地喊道:“我想!阿休幫我擋了好多人的打!我想和他做朋友!”
“……”
一旁李介休再度沉默,嘴唇嚅囁著,吐不出半個字來,眼神挪到腳尖,像要將自己埋進土裡。
將兩人的表現收入眼中,陳守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管趙仁豪,反而朝李介休說道:“你看,這家夥就是這麽樣,說得好聽點叫勇者無畏,說得難聽就是缺乏同理心而且自我中心。”
“唉!大叔,我哪有……”
“先給我憋著。”
“哦……”
瞥了一眼雙手捂嘴的趙仁豪,陳守接著說道:“就像剛才,他也只是滿腦子地想著和你做朋友,一根筋得很。”
“……”李介休微微抬頭看向陳守,抿緊了雙唇,仍舊沒有開口說話。
“就是這樣的傻子,甚至做錯了什麽,傷害到了誰也很有可能察覺不到,他未來會走得很累、很難、很苦。”
說到這裡,陳守收起了臉上一貫的溫和笑容,臉上變得平靜而肅穆,雙眼緊緊盯著李介休,甚至讓李介休緊張地微微蜷縮起身子。
陳守問道:“如果他真的做錯了什麽,你願意幫他嗎?哪怕僅僅只是一次。”
“……會。”李介休一個眨眼便給出了回答。
聞言陳守變得不再嚴肅,咧嘴笑了起來。
“那我覺得你們已經是比很多人更要好了。‘彼此真心實意付出的對象’這種關系確確實實是在你們兩人身上的,你覺得呢?”
“我……我……”李介休的臉頰上有些紅了,不知該說些什麽,也不知該如何反駁。
陳守也不逼迫他,只是笑盈盈地說:“我是趙仁豪長輩,但我不見得比你和他相處的時間要多,如果可以,希望你以後能照顧好他。”
“我?照顧他?”李介休抬頭指了指自己。
“沒錯,就當是從我這裡換小劍的打工好了。”
“可我該怎麽……照顧他……”李介休說話聲越來越小,到了後面更是如蚊蠅一般。
“嗚!嗯!嗚!”
“啊!”
就在李介休沉悶不已的時候,一旁雙手捂嘴的趙仁豪跳到他身旁,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把李介休嚇了一跳。
“……”陳守也是看得腦袋嗡嗡的,趕緊喊道:“好好說話!”
“呼!”趙仁豪這才把手收回來,朝李介休說道:“阿休,你其實已經照顧我很多次了啊!挨打的時候你護著我,老師問誰打架的時候你也不提我的名字,別人堵我你還提前告訴我,還有上次我飯盒忘帶了你還分我吃的,有那麽那麽多呢!”
“可……都是因為你先幫我,看到別人欺負我你就會衝上來,替我挨打,後來還幫我把被搶走的錢搶回來,我只是……”
這時陳守插了一句話:“可你確實幫到了他,不是嗎?”
“對啊!”
“是這樣……嗎?”看著趙仁豪殷切而真誠的眼神,李介休心裡很是不知所措,隻好應付一句。
“嗯嗯!真的真的!我一直很想找你玩的!”
“其實,我之前也想找你說話來著,看你太忙,也不是一個班的,就……就算了。”
“什麽時候?我感覺在學校還好啊,挺輕松的。不過咱們可以放學的時候一起回家啊!我知道有攤糯米飯做得可好吃了!咱們下次一起去吃!”
“糯米飯……可以。”
“你不喜歡吃糯米飯嗎?”
“沒,我挺喜歡的,能吃飽。”
……
兩個孩子不斷交談,坐在河道旁的椅子上,沐浴著璀璨的夕陽,說了很多很多,慢慢地,也是各自露出了笑容。
在這之間,趙仁豪也慢慢開始改變,試圖去理解李介休這個和他共患難卻從未共歡喜的同齡人。而李介休也稍稍放開了心裡的枷鎖,和趙仁豪談起了許多。
陳守就站在一旁看著、聽著,心中輕松了一點。
少年人,哪怕是吃得住苦,也還是少吃苦為好,草長鶯飛、歡聲笑語總要有一些,這才不會讓人壞掉。
“對了!”突然,趙仁豪一拍腦袋喊道:“差點忘了,我帶你一起來找大叔是有事的。”
“是啊,要來找我結果把我晾在一旁這麽久。”
說著陳守就隔著趙仁豪坐到了椅子上,臉上露出了浮誇的壞笑。
見著陳守壞笑的樣子,趙仁豪白了他一眼,接著認真說道:“我本來是想著把叫阿休一起來玩的,順便想讓大叔你一起教我們陰……保護自己的辦法。”
“……”一旁李介休聽到這話心頭一跳,默默把視野移到陳守臉上,心想:‘剛才趙仁豪同學不會是想說‘陰人’吧?這個大哥哥看起來好溫柔,應該不會這種事吧?可趙仁豪這半年越來越會打架了,難道就是從他身上學的嗎?那我待會要不要……’
“呵,你個臭小子,都和你說了,打架這種事不到萬不得已別去做,不聽話就算了,你還要教別人?”
不等李介休想清楚,一旁的陳守一邊瞪了一眼趙仁豪一邊說出了這番話。
“呼~”李介休聽到這話松了口氣,他實在沒有勇氣去和人打架。
“況且李介休一看就和你這個莽夫不一樣,要我說直接買包石灰,五金店10塊錢二十多公斤,遇見人就灑,不知道能用多久。”
陳守鄙夷地看著趙仁豪,趙仁豪卻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不斷點頭,嘴裡還喃喃道:“對啊,要多利用工具,以弱勝強。”
“這……”
李介休心膽一顫,剛想發表意見,陳守卻是不等他說完話,裝瘋賣傻地說道:“放心,我也會好好教你們怎麽扔石灰的,最好是用一塊布包成團,留一個結,一拉就開,隨取隨用,方便得很!”
“不……”
陳守:“哦,不知道扔石灰之後該怎麽辦?放心,這人啊,身上脆弱部位很多很多,就比如脖子,重擊就能讓人昏迷,致死率還低,一套行而有效的石灰武術加脖頸重擊連招就能讓你獨領風騷!”
趙仁豪兩眼微凝,顯得極為讚同,不時點頭應和:“大叔說得沒錯!”
李介休:“……”我是上了賊船嗎?
……
“大叔,那我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嗯!”趙仁豪點頭回應,隨後朝一旁的李介休喊道:“阿休,我們走吧。”
“哦,哦……”李介休晃著頭,還沒從剛才的陳守的拳拳教導中完全回過神來,楞楞地回應一聲,就跟著趙仁豪走了。
看著兩人逐漸離去的身影,陳守微微一笑,瞄了一眼不遠處的一棟樓房樓頂,微微點頭致謝,隨後便也朝自己的小窩方向回去了。
……
“阿休,周一見!”
“嗯……周一見。”
趙仁豪見李介休點頭,露出燦爛笑容,蹦蹦跳跳地回家了,途中在路口拐角再度回頭,向李介休揮手道別。
“……”
李介休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等到趙仁豪徹底消失在眼中,他才微微低下頭,露出一絲絲微笑。
等到路口的綠燈亮了十多秒,李介休才邁著不再那麽沉重的步伐,向城西走去。
十幾二十分鍾後,李介休才走到一道處處是裸露著空心石磚的老舊平房小巷中。
找到回來無數次的自己家,李介休推開已經包漿的木質老舊門扉,走了進去。
一進門,在門外就能聽見的嘩嘩水流聲變得尤為明顯,顯然是有人在屋內洗碗之類的。
“小休,你回來了啦?”
“嗯,我回來了,爺爺。”
“作業做完了嗎?”
“沒呢,今天星期五,我回屋裡去了。”
“……好,待會出來吃飯。”
“嗯。”
和爺爺的日常對話結束, 李介休從狹窄的玄關進到僅有二十幾平的主屋,再進到自己更為狹小的房間中。
將書包放下後李介休立即癱在自己簡陋的課桌椅子上。
他從小便身體不怎麽好,今天趙仁豪還帶他跑來跑去,還學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東西,實在累極了。
等休息了片刻,李介休才將自己的上半身子趴在桌子上,拿起一個大半月前爺爺帶給自己的沙漏玩具。
輕輕將沙漏倒轉,看著細小的沙子不斷流下,以往的李介休會感到一點點放松和治愈,但今天,他卻隻感到不可思議。
“我交到朋友了……朋友……”
李介休輕聲自言自語,眉眼不再低沉,嘴角更是如吃了蜜一般勾成了月亮。
“朋友。”
“朋友……”
“趙仁豪,是朋友……”
“……”
沙漏的流沙不斷落下,李介休充滿了困意,聲音越發倦怠,最終閉上雙眼,如同真正睡去一樣,不再言語。
就在李介休睡去的一瞬間,一股莫名的氣息從李介休的體內浮現,使得原本只是昏暗的狹小房間變得如囚禁惡魔的牢籠般陰冷而危險。
再度睜眼,憂鬱、自卑、懦弱之色從李介休的眉眼上盡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靜、陰冷、謀算。
他支起趴在桌上的上身,一手頂著下巴,一手伸出食指輕輕擺弄那小小沙漏,讓其在桌上搖擺、旋轉。
“友情?”
“無聊的東西。”
“一文不值。”
‘李介休’的眼中,一抹夢幻的紫色光芒流轉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