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正在潛入一座山寨。他心裡有點慌。

　　他是一位驅魔師。嚴格來講，是“驅魔師助理”，主要工作包括端茶倒水、打印文件和打掃衛生，順便兼職下司機。他強烈懷疑這家公司之所以願意招自己，就是看重了他的這些職業技能。畢竟嘛，一個月開三千塊錢，怎麽也請不到前台、秘書、保潔和司機，但找一個剛剛拿到國家法術職業資格證書的法學生那叫綽綽有余。他小時候一直做夢，夢裡自己如同無所不能的神。這些夢極為真實，簡直像活生生發生過一樣。但隨著年齡慢慢長大，他也就不做夢了。

　　畢竟嘛，被社會多多少少拳打腳踢了以後，確實容易睡不安穩。

　　今天，是他出任務的第一天。

　　他的任務，是潛入這座山寨，探聽需要的情報。

　　陳偉在出發前還是很興奮和激動的。降妖除魔，懲惡揚善，哪個青年沒有過這樣的夢想呢?他早早列了一大張降魔清單，配置了全套齊全豪華的裝備，轉了兩次機，換了三班車，最後租了個小摩托又徒步跋涉了兩個多鍾頭，來到了這座山寨下面。

　　陳偉看了看頭頂照耀著的大太陽，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夜行衣，開始反思自己是腦子進了多少斤水才在出發時選擇了這麽一身著裝。

　　他決定就在山底山腰隨便轉轉算了，然後就回去交差。一個驅魔師助理，月薪3000的那種，玩什麽命啊！

　　可就在他還算敬業地翻上一小片山崖，準備拍兩張照就找路下山時，那山頂上的山寨裡，突然“轟”地一聲炸了個大窟窿，然後“蹭”地躥出了個身影來。那身影連滾帶爬，一路就衝陳偉衝了過來，一邊跑還一邊喊著:

　　“你們不講信用！我明明把頭留給你們了的！”

　　而他的身後，則跟著一大群亂七八糟的小妖，舉著亂七八糟的兵器，一蜂窩地追趕著。都衝著陳偉這地方來了。

　　多嚇人哪！

　　……

　　一小時前，黑牙山，黑牙寨的面試大廳內。

　　“姓名?”

　　“啊，我沒有姓名。我是隻石猴。您叫我猴子就行了。”

　　“哪的人?”

　　“花果山水簾洞來的。”

　　“花果山水簾洞?沒聽說過啊。鄉下地方吧?脾氣性格怎麽樣?”

　　“我，我脾氣蠻好的。別人罵我，我也不惱火。別人打我，我也不嗔怒。都是賠個禮罷了。”

　　“性格倒是不錯。你修煉了多久了?會法術嗎?法考證過了沒?”

　　“我，我還不會修煉呢，也不會什麽法術。法考證是什麽?”

　　“法考證都沒過，還來找工作?你配嗎你?我們黑牙山算是目前十裡八鄉前景最好的山寨了，我們的大王黑牙夫人那可更了不得了，不是我吹牛，本地的土地公她都能說得上話的！你這麽個……”

　　說話的這個人，或者說，這個妖，是一隻狗妖。狗妖的對面，坐著一只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猴子。這隻猴子很瘦小，矮矮的，身上沾著泥土。他有著金黃色的皮毛，但都亂糟糟的，卷在一起打著結。他身上很簡單地披著一領舊麻布的衣服，領口開得很松，半個胸脯露了出來，全是亂糟糟的毛發。猴子聽著狗妖的喋喋不休，怯生生開口了。

　　“您，您可能理解錯了，我不是來找工作的。我就想找個住宿……”

　　“呀，您不是來找工作的呀！”狗妖語氣中的不屑瞬間消失了。他驚喜地站了起來，充滿熱情，乃至恭敬地開口了。“怠慢了怠慢了！您不該來這兒，請您勞煩一下，跟我移步接待室慢慢談。”

　　“好呀！”猴子很歡快地答應了。他也站起來，用手抖了抖有點兒髒的衣服，蹦蹦跳跳地跟在狗妖的後頭。

　　狗妖領著猴子穿過一扇扇門，往山寨的深處走去。路上有認識狗妖的，搖著尾巴同他打招呼。“黃監理好！這是領著誰呀?”狗妖也搖著尾巴，笑著衝他們點頭。“是個客戶！這可是今年的第一單生意！”

　　在眾人羨慕的眼光中，狗妖把猴子請入了一間有著紅木大門的屋子。屋子裡鋪著天鵝絨的地毯，有兩把寬敞厚實繡著金絲的沙發，周圍則擺著一圈刀子、斧子、鞭子之類的物件。

　　猴子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在狗妖的熱情邀請下落了座。狗妖輕輕奉上一杯熱茶，陪著笑臉道:

　　“猴哥！我就舔著臉這麽稱呼您吧！我和您說啊，我們這山寨有這麽個規矩，來了山寨的就是客，必須使用我們的其中一套服務！我和您說一說啊！”

　　說著，不等猴子回話，他就緊接著說道:

　　“這第一種服務啊，是您給我們交五千天庭幣，那我們絕不為難你，恭恭敬敬地把您送出山寨。

　　“這第二種服務啊，是您給我們三十萬虞國的貨幣。交不齊也沒關系，我們可能砍您一根手指，可能摘您一個腰子，作為替代。根據您交的錢是多是少再做決定。

　　“這第三種服務啊，是您也可以選擇不交錢，但要給我們的山寨打工。什麽時候搶來的錢補上了您的積欠，什麽時候您就能走了。

　　“您是我今年第一個開張的客戶，我可以給您來個優惠。您所有需要交的錢，我全都打八折！這力度不錯吧?您先喝著茶，考慮一下，考慮清楚了就告訴我。”

　　猴子很為難地開了口:“我必須選一種服務嗎?”

　　“是這樣的。”狗妖的態度非常斬釘截鐵。

　　“可是，我並沒有錢，也不會打打殺殺的，並不會搶錢啊?有既不用付錢，也不用給你們打工的選擇嗎?”猴子低著頭，用手指繞著衣服，看上去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狗妖歎了口氣。“誒，您要這麽說， 那也不是沒有辦法。其實啊，我們還有第四種方案，但選擇的客戶一直非常少。這種方案啊，我們既不要您的錢，也不要您來打工，只是需要您把自己的頭給留下。您願意這麽做嗎?”

　　猴子頓時就高興起來了。“這種方案好，我選這種方案！”

　　狗妖一下子愣住了。這猴子什麽毛病?他試探性地又問了一遍。“您，您確定選擇這一種方案嗎?我提醒您一下啊，這個方案的風險性比較大，您真的要選的話，我必須和您簽一下風險告知書的。”

　　他拿出一張紙，上頭寫著:

　　“我山寨已盡到必要的風險告知義務。客戶XXX系自願選擇相關方案，不存在代簽、欺詐、脅迫、乘人之危之情形。”

　　紙頭的下邊部分空著落款。猴子不會寫字，用手指塗了印泥，在上頭按出了個痕跡。這風險告知書一式兩份，狗妖檢查無誤後，把一份交給猴子保管，自己很小心地把另一份折了起來，揣進懷裡，然後輕輕取下牆上掛著的一把大砍刀，又拉出一把長凳來。他有點抱歉地笑了笑。“這條件有點簡陋啊，沒有好的斷頭台，要委屈您一下了。請您爬到椅子上去，把頭伸出椅子，我好方便下刀。”

　　猴子很配合地趴了上去。狗妖站在他的身邊，運足了力氣，狠狠一刀砍下！而那顆猴頭，也應聲而落。

　　但猴子一滴血也沒有出。他的頭顱在地上先是滴溜溜打轉，然後憑空仰起來，面向狗妖，兩隻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他的嘴巴張開了。

　　“我把這顆頭留給你，是不是就可以走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