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衝出隧道的一瞬間,夾雜著湖水的氣息的山風撲面而來,吹動著少年少女的發絲。
白銀飛有意放慢了車速,放空雙眼,靜靜看著遠處的大湖的他忽然想起了從某本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
“或許我已經來過這裡很多次。但每每再次看見這番景象時,總還是會感覺很驚豔……”
沈相宜轉過頭來,看著少年的側臉。她臉上忽然泛起紅暈——
離兩人很遠的灰雁湖湖面上,一群不知名的候鳥落在沙洲的淺灘上,湖水中泛起陣陣漣漪。
“只有最後一句是你自己想的吧……”沈相宜忽然回過神來,沒好氣地揶揄道。
白銀飛眉毛一挑,轉頭白了她一眼。他注意到沈相宜在笑。
“白銀飛,如果有一天你再也看不到這片湖了,心裡會難受嗎?”沈相宜從左邊歪著頭,好奇望向騎車的少年,話裡有話。
白銀飛將來被分配的其他大洲基地工作的可能性,也是有的。畢竟是個改裝課、操作課和維修課三科滿分的天才。
“會。”白銀飛的回答斬釘截鐵。
沈相宜抿了抿嘴,沒再說話,環在白銀飛腰上的手在不知不覺中抱得更緊。
在一處岔路口時,白銀飛忽然轉向。
“這是……?”沈相宜欲言又止。
白銀飛看也沒看她,“今天去灰雁湖邊吹吹風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沈相宜神色黯然。
兩個月後,她們這批學生將從學校畢業,並在通過初級操作考試後正式成為“基地操作員”,成為人類太空探索中奠基的一粒砂石。
相比於天外那些自由穿梭在銀河之中的自由人,她們不過是雙腳“無法離地”的可憐蟲。
但與絕大多數地球人相比,她們又是翹楚中的翹楚。
南坊鎮的家庭絕大多數都是遷來人口,這些天才孩子從出生被選中後,便被安置到基地附近,接受特殊課程的系統教育,然後服務於基地。
雖然即將前往那片如夢似幻的湖泊,但此時兩人的神色卻看不出喜悅。
或許以後,兩人仍然可以像今天這樣漫步在灘上。但時鍾會回到原點,時間不會,就像今天的白銀飛和沈相宜。
沙灘上,穿著紗裙的少女走在少年身後。沿途的紅嘴鷗很識趣地營造著浪漫的氛圍,夕陽懸在湖對岸,湖面上是動人的橘黃色。
白銀飛走在前面,忽然轉頭。
沈相宜擠出一個笑臉,“怎麽了?”
“沒什麽,我在猜你有沒有哭。”少年一臉壞笑。
沈相宜收起僵硬的笑容,一臉惋惜,“可惜了,你錯失了一個讓我流淚的好機會。”
白銀飛轉回頭去,心裡頭歎了口氣,他有意提起起畢業,其實是想找個機會安慰一下沈相宜的,可沈相宜今天好像格外堅強,別說掉小珍珠了,甚至都還有心情陰陽自己。
兩人走到在湖畔一處大石板上坐下。石板其實很寬敞,但兩人坐得很近。
兩人坐在湖畔,興許是來時的話題太沉重,兩人都沒什麽聊天的心思。
湖那邊的夕陽越來越紅。
“能和喜歡的人一起看夕陽是一件很幸運的事。”白銀飛忽然說道。
聽到了想聽的話,沈相宜卻並沒有很激動,她覺得白銀飛今天好像有些奇怪,“為什麽會是今天?而不是更早或者更晚的時候?”
“現在已經夠晚了,說不定我們今後的每一面,都會是最後一面呢。”白銀飛轉過頭看著她,臉上帶著柔和的笑。
“珍惜當下,至少明天,我們還可以像今天一樣,坐在這裡欣賞夕陽。”
“轟————!”
高空之上突然響起隆隆的破空聲,隨即,“西北之眼”基地尖銳的警報聲也很快響起。
一座如山脈般巨大的白色機甲猛然沉入湖中,在湖心豎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湖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色,同時,一道灼熱的氣浪正從湖心向著四周擴散開來。周遭的候鳥甚至來不及逃走,便在滾燙的氣浪淪為了熟肉落入湖水。
空氣中彌漫著肉香,白銀飛感覺周身氣溫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
兩人腳下的石頭已經變得滾燙,幾乎不能立足。
白銀飛猛然拉起一旁的沈相宜,“跑啊!!!”
沈相宜眼神空洞,仍然坐在滾燙的石板上。白銀飛來不及和她計較這些,一把將沈相宜抱了起來,開始飛奔。
從大石板到兩人停車的沙灘之間,路其實並不長,但跑到自行車前時,白銀飛面色已慘白如紙。
沈相宜躺在他懷裡,臉色同樣不好看——她已經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了。
“我的腿……好像壞了”在路上時,沈相宜曾小聲向他說道。
白銀飛懷中沈相宜傳來沙啞的呵斥,“你走……你走!”
白銀飛沒聽清沈相宜又在說什麽,他只是一把扯下自行車前臂上捆綁工具包的繩索,將沈相宜捆綁在胸前,隨即挎身上了自行車。
因為兩人綁在一起的緣故,白銀飛把沈相宜放在坐墊上托著,自己則站著騎車。
自行車沿著來路疾馳。沈相宜低著頭,額頭上時不時有某人的汗水滴落。
白銀飛沿著來路,雙腿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踩踏著自行車,這一刻他無比後悔沒能聽從老爺子的建議,給前輪裝上氣動馬達。
自行車在林中掠過一抹橘黃色的殘影。
在穿過隧道後,高空中的飛行器開始多了起來,既有公用的黑色武直,又有私人的小型氣動飛船。
雖然款式不一,但它們前進的方向都很統一——正是兩人剛逃離的灰雁湖方向。
一架噴氣機在兩人面前停下,機翼上,噴繪著一顆紅色的五角星。
白銀飛喘著粗氣停下車,胸前的沈相宜兩腳垂落, 毫無生氣地耷拉在少年的腰間。
“用飛機!”飛機上跑下來一個氣喘籲籲的小胖。正是那日與白銀飛一同躺在草地上看機甲的少年之一!
白銀飛接過操作頭套,將沈相宜抱進了駕駛艙副位,隨即一頭鑽進了主控室。
“兩個人跑的快點!你們走!”小胖甚至沒有多看兩人一眼,便騎著白銀飛的自行車向著灰雁湖方向跑去。
與他們不同的是,小胖的手臂上綁著個鮮豔的一星臂章——在基地中,有一部分搶險隊員會佩戴臂章,以向落難者表明自己的身份。
白銀飛熟練地將飛船操控轉為手動,在他接手操作後的瞬間,飛船的儀表盤指針已經向右倒在了平面上,數字顯示器上的數字則停在了“888”的亂碼上——這是飛船超過設定速度的警告。
幾分鍾後,白銀飛將飛船停靠在基地的泊區,隨即抱著沈相宜直奔搶救室。
“嘟——嘟——嘟”在白銀飛的進入的瞬間,基地醫療室入口的輻射表瞬間爆炸,警報聲同時在走廊中回蕩。
走廊兩旁,不斷有穿著隔離服的醫生走出,胸口的輻射警告標志刺痛著白銀飛的雙眼。
一名穿著防護服的醫生很快推來了急救車,將沈相宜抱了上去。
看著一大群穿著銀白色隔離服的醫生簇擁著那台推車進了急救室,白銀飛心頭一松。
在搶救室紅色的燈光亮起時,滿臉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少年終於癱軟在地。
幾位穿著隔離服的醫生很快圍了上來,將癱軟在地的白銀飛推進了另一間搶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