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蜥神的臉上畫出一個個格子。
它臉上那道淡紅色的印記被這陽光燙得晶瑩剔透。
在蜥神腳下的白玉蓮花下面,一雙裸足也被斑駁的光照亮。
隱沒在蜥神的陰影中的,是這裸足的主人,她健康修長的腿就遮蔽在薄薄的紗絹下面,凌亂的頭髮散落一地。
蜥神頭頂是一座藻井,井中刻畫著天界和其他神明。
他們仿佛從天宮向下看著人間的一切,也看著這女人。
她的肌膚,就如同蜥神的玉石一般潔白、光滑。
“砰——”門響了,被人從外面推了一下。
女人被這聲音吵到,迷迷糊糊醒轉過來。
屋外是匆匆漸遠的腳步聲。
她發現自己正睡在地毯上,身上隻蓋了一條紗被。
除此之外,竟然一絲不掛!
這個發現,讓她頓時清醒得徹徹底底。
鼾聲從後堂傳來。
那是男人的鼾聲!
女人慢慢掙扎著爬起來,因為剛剛清醒的她,已經感受到了身體的劇痛。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要停頓了。
一陣陣乾嘔。
淚水已經浸濕了眼眶。
她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用手狠狠扯著自己的頭髮。
她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柳嘉木把自己叫到臥房吃晚餐,說是要給她介紹一位高手,傳授她一套神秘功法。
他們吃著燒鵝和小蔥拌豆腐,喝著柳嘉木新釀製的酒。
那位高手有些胖,個子不高,頭有點禿。但是他在席間說的話都有十足的品味。
至少她是這麽認為的。
“這是我最器重的小徒弟,林品兒”,師父這樣向那人介紹她。
那人的眼立刻放了光,他含著笑,看起來很慈祥。
“我叫田橫兵”,那人向她舉了杯。
她習慣性地把杯子低下去,為的是讓自己的杯口低於對方,但田橫兵並沒有讓她得逞。他直接把杯子磕著桌面,接著端起來一飲而盡。
她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於是一杯杯飲了下去。
酒的滋味,林品兒從來體會不到。但酒帶來的眩暈,這一次比往常都要強烈。
不知過了多久,她已經拿不起杯子了。
白瓷杯子從手心滑落,鐺的一聲跌在了桌上。
她隻記得那田橫兵說了一句,“這骨瓷摔了豈不可惜”,就暈倒了。
昏昏沉沉中,她似乎看到了蜥神。
它變得跟自己差不多大小,張開雙腿騎在了她的背上。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撕裂著,仿佛有火在上面燒。
她想張開嘴呼喊,但完全沒有力氣。
她感覺蜥神的尾巴刺破了她的臉頰,從她的口鼻中灌入,就像章魚的觸角。
一瞬間,她已經浮在池塘中央了。千萬朵蓮花開滿了整個世界,大得勝過天邊月,沉沉地壓著她,想把她壓碎……
此刻,那打鼾的人已經醒過來了,他走到了她的身旁。
田橫兵,正低頭看著她。
他臉上的肉因為一夜的宿醉,變得更加浮腫,白嫩。
甚至臉上的胡子都長了一寸。
林品兒與他對視了。
她看到了他的眼神,那眼神中分明有一種愧疚。
他向她伸出了雙手。
她停下了哭號,猶豫了一下,把手伸了過去。
她赤裸的身軀被厚實的手臂包裹了起來。
“別哭了,是我的不好……”
她點點頭:也許這就是她的宿命,但或許這也是她的機遇。
她突然想到了家裡的弟弟和父親,他們是怎麽拋棄她、逼迫她,她又是怎樣被師父拯救的。
師父,怎樣收留自己,給自己吃穿用度,待自己如親生的。
她從田橫兵的肩後,看到了起身穿衣的師父!
“你……你們……”她疑惑地重新看向田橫兵。
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是點點頭。
人有的時候應該去選擇“尊嚴”,但對於林品兒這樣的孤女來說,尊嚴值多少錢?
此刻她若為了別人的欺侮就死了,那麽她只會成為野狼的晚餐。
她選擇了接納。
幸好有柳如絮,林品兒並不需要天天陪著師父。此後,每隔幾個月,他們就要一起聚一聚。
田橫兵根本不會什麽功法,他的功法都在床上和嘴上。
她常常看著柳如絮練功的樣子出神。
她嫉妒她嗎?也並不是。
她對柳如絮懷著複雜的感情。她恨她,但她對師父也有種說不出的情愫,因為愛屋及烏,她也不恨她。
直到有一天,她知道了“帶子”的故事。
那是她在山下書攤上買到的一本書,上面說,一個女人,有時候只不過是一條帶子。
她發現自己只是帶子。
從此以後她真的開始恨他們。
尹玉的突然出現讓她感到意外。
她不明白他是什麽人,什麽“英雄”。
但昨天和尹玉的飯局之後她明白了。
他也只不過是一個需要用帶子系著的男人。
即使他還只是個孩子。
尹玉正坐在蒲團上看穴位圖,林品兒則端著一壺茶水來找他。
夜色降臨,修行之人應當早早休息,但林品兒還是端了一壺茶水來。
她坐在尹玉對面,等著他注意到自己。
尹玉抬起頭,突然看到了這個女人。在忽閃忽閃的燭光下,她的臉更加蒼白,雙目更加狹長,顯得有些恐怖。
他怔了半天,才認出眼前這女子是林品兒。
“師弟,喝點茶水吧,陪我聊聊天”,林品兒閃爍著眼眸道。
她身上沒有玄冰冰或柳如絮那樣的香味,她是淡而無味的。
“咕嚕嚕——”林品兒的手已經扶著茶壺,往盤中的兩個杯子裡分別倒了半杯茶。
沁人心脾的茶香。
這香味不比女人身上的香味差,甚至更加濃烈迷人。
尹玉拿起杯子正要往嘴邊送。
突然林品兒攔住了他,道:“小心燙。”
一邊搶過杯子,在上面吹氣。
在搶杯子的那一瞬間,他們的手觸碰在了一起。
尹玉的心一下子亂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心裡明明只有玄冰冰一人,為何又對她如此動情。
大概是因為,玄冰冰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吧?
他開始自嘲了。
但林品兒已經把茶遞了過來。
這茶中,自然有她的氣息,不是香氣,而是那淡而無味的感覺。
淡而無味的女人未必真的淡而無味,反而玄冰冰這樣,穿著如火的衣裝,也依然冷若寒冰。
林品兒雖然並不豐滿,但她身上的風情卻是十個柳如絮也不如的。
她雖然比柳如絮年少,但卻更像是個成熟的女人。
一杯茶下肚,林品兒開始絮絮講起來穴位圖。
昏黃的燈光下,尹玉隻覺得自己頭暈目眩,眼睛在打架。
林品兒扶住要倒下的他,慢慢靠近燭光。
她又想起了那一夜自己被人灌醉。
但,這些把自己當帶子的男人,值得同情嗎?
林品兒想到這,輕蔑地笑了一下,輕輕吹滅了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