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懸,眾生都被它滋養和炙烤著。
當然包括這片山林。
山路上沒有什麽平坦的沃土,因此樹木也都是稀疏生長。
但每一棵樹都非常堅強,它們牢牢扎根在岩石中間,這看起來就不可能的事情,它們用了幾十年、上百年去慢慢學會、慢慢做到。
但,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植物,是植物中的翹楚。這樣的植物,可以叫做針葉樹木,它們奇形怪狀是為了適應懸空環境的平衡和日夜侵擾它們的山風。
而在人群中,我們也會聽說過這樣的人,我們會把這樣的人稱為“鳳毛麟角”。鳳並不多,麒麟也罕見,但終歸是有這樣的事物存在,有這樣的人存在。
酷辣的光,從稀疏的樹木中間穿過,仿佛是一陣熱浪、一陣帶著刀的疾風。
尹玉跟在林品兒身後,皺著眉來讓眼睛躲避一些陽光。
林品兒的後背已經濕了。
她身上的汗味,那熟悉的幽香更加明顯。
這香味混雜在苔蘚和松柏香氣當中,脫去了原來的俗豔。尹玉看著她隨著身子起伏而甩著的長辮子,感覺那上面仿佛抹了一層油光,就像一隻蛇一樣,一隻通體烏黑的優雅的蛇。
她的肩頸線被光線和濕透的衣服包裹著,讓人不禁想去觸碰。
尹玉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給自己泡了一壺提神的茶。
然而自己竟然睡著了。
距離那晚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那日之後迷離的夜晚和清晨始終在尹玉的腦海中重現。
他甚至忘記了此行是為了去找“提高功法的秘訣”,忘了提高功法是為了戰勝柳如絮,忘了自己是為了得到柳如絮才要戰勝她。
他曾經覺得林品兒是個多嘴的人,她總是喋喋不休。
她那麽無聊、無趣,她只會去崇拜別人。
他根本想不到此刻林品兒正走在自己前面,要帶自己去看一個柳如絮都未必知道的大秘密。
突然,林品兒站住腳了。
她回過頭來。
陽光照得她臉上的乳毛都白了,就仿佛給她的臉打上了一層柔光。
美麗極了。
她的酒窩隨著她的回眸一笑顯現了出來。
甜美、性感、神秘,林品兒都有。
“師弟,這一次你隨我到此”,林品兒笑道,突然臉色一沉,“就不怕我殺了你?”
尹玉心中一驚,剛剛身上的疲憊、欣賞一瞬間就蕩然無存了。
林品兒的確很反常。她看起來是服從的,但實則並沒有服從任何人,她有她的秘密。
看起來,她很清純,但實際上那一晚她是那樣自由奔放。
看起來她是個喋喋不休的煩人的女人,但剛剛這一路上她都沒有怎麽說話。
尹玉下意識地看著她背後陡峭的山壁。
他真的笑不出來了。
林品兒的腰帶,是一根白玉色雕著小龍的腰帶。
她的手已經卡在了腰帶上。
“跨拉拉——”一道刺目的白光一閃,一柄劍已經橫在尹玉脖子上了。
這是一把軟劍。
當尹玉還在西北當乞丐的時候,曾經見過軟劍。
兩個淵毒人在用一種細細長長的武器表演。在人們的喝彩聲之外,可以聽到那嘩啦啦的聲音:一種軟的鋼製武器在抖動時發生扭曲帶來的聲音。它們有一點像是鞭子,因為兩個人的武器都是從腰間一下子就抽出來了,就如同鞭子一樣。但它們並沒有鞭子的力度。
除了拿著這種軟劍,二人還各自手持一隻小盾牌用來格擋。
他們黝黑的肌肉,冒著汗,在相同的烈日下,發著光。
你能感受到他們的賣力。
因為軟劍練不好,很容易傷到自己。
尹玉當時看了一會兒就沒有再看了。
因為這種表演遠沒有長矛表演激烈好看。
而林品兒手上的軟劍,並不完全是那種樣式。
它更寬、更硬。
所以,尹玉沒有覺得她在開玩笑。這劍真的能要命。
聽說螳螂會吃掉自己的伴侶,難道林品兒也是這樣?
尹玉的心開始萎縮了下去。
他開始感覺到了絕望。
這荒山野嶺,假如此刻她把自己殺了,那真是毫無痕跡。
但她殺自己的原因是什麽?
尹玉看著林品兒狹長的眼睛,他看到了她眼裡的溫婉。
他開始覺得,她不是那樣的人。
心中一陣熱血翻滾,尹玉終於開口道:“不信。”
“為什麽?”林品兒的眼神更加柔弱了下去。
“因為你沒有理由殺我”,尹玉道。
“假如是別人要我殺你呢?”林品兒道,她的眼中滿是痛苦、掙扎了,但她似乎在渴望著某種希望。
“你不會”,尹玉道。
“為什麽?”她接著問下去。
“因為你是你自己”,尹玉緩緩道。
話音未落,林品兒已淚流滿面了。
她過去所遭受的那些委屈、折磨,都抵不過一句話“你是你自己”。
她多麽希望隻做自己啊。
但是她配嗎?
“我不是”, 林品兒的劍沒有動,但她的心已經動了。
“你是,我們每個人都是我們自己”,尹玉道。
他的眼睛也濕潤了。因為他想到了王本初。
“每個人都值得尊重”,尹玉想著王本初抱著箱子的樣子,想著他枯井一般冰涼的額頭,以及那夜的星,和王本初告訴自己的那句“別哭”,大聲對林品兒喊了出來。
山谷是那樣靜悄悄,以至於他的聲音在山谷裡回蕩開來。
路過的山鷹被這聲音驚到了,舒張雙翅,掠了過來。
一陣大風似乎是被剛剛那隻山鷹卷起一般,猛地侵襲而來,而品兒的頭髮就在這大風中飄飛。
一切都動了起來,一切又都靜了下去。
“每個人嗎?”林品兒喃喃自語著,睜大了眼睛,她想讓尹玉再對自己確認這一點。
“每個人”,尹玉點點頭。
她放下了劍。
失落,但充滿了信心。
她開始感受到一種力量,難以形容的力量。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相信尹玉。
今日她本是要將他騙入山洞,之後引他說出箱子的真相的。
但此刻她已經決定不再做田橫兵的傀儡了。
即使這意味著她要去面對更大的懲罰、壓力。
她開始相信,“每個人都值得尊重。”
即使她的父母、師父、弟弟都在欺騙她、欺侮她。
突然,一隻蛇躥了過來。它的上半身猛地立了起來,就像那日玄冰冰手上的匕首。
它向著蹲坐在地上的林品兒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