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境遷,尹玉不曾忘記王本初的歌聲。
那夜明亮的星垂在原野之上,春風溫柔地低吟著,王本初的歌聲就在這寂靜之外,乾澀地響著。
沒錯,是乾澀的。經過激戰和奔跑的乾澀。
春風帶走了這個季節所剩不多的濕氣,讓這聲音不僅乾澀,而且枯燥。
但王本初的臉已經冷下去了。不斷地冷下去。那冷,是濕潤的。
他的歌聲,不是荊軻的歌聲,歌聲裡竟是李青青的魂。
親眼看著李青青倒下的王本初,強忍著驚恐、痛苦,回憶著她的歌聲。
那琵琶聲不是簫聲,不是溫柔的低吟,而是乾裂大地上的一把把尖刀一般的岩石上,那刻骨的、隨著風沙飛逝的蓬草。
美人吹著簫,她的聲音,是婉轉悠揚的,也是沉醉的。就仿佛秦淮河邊的園子裡,那一朵朵夜間綻放的夜來香,散發著濃鬱的氣味,而旁邊則是穿著錦衣、讚美著這景致的少男少女。
一個女子在側吟唱了起來,時而這聲音是極細軟的,就像雨後陽光下飄在空中的蛛絲。旁邊的嬰兒笑了,格格的笑聲,打破了這層柔媚。歌者的聲線便躍了起來,仿佛月下潛躍的龍魚,在水上留下一層層的波紋。
林品兒聽著這歌詠,已經癡了。
她愛這歌,也愛這簫聲。
她愛極了人間的美好,這歌與簫聲便是美好的化身。
“沒想到,你那朋友竟然有如此動聽的曲子”,她托著腮,對尹玉說道。
“不,本初大哥不是這般唱的,她們演不出他的歌”,尹玉歎道。
“但終歸這拓片實則就是曲譜,我們忙來忙去,得到的不過是曲譜……”林品兒歎道,“我還以為是什麽秘籍呢。”
“這背後應該還有蹊蹺,這曲譜未必只是音樂”,尹玉想到那麽多人爭、奪曲譜,甚至有人把曲譜的另一半藏在地下森林當中,自然這曲譜來頭不小。但是倘若這曲譜真的只是曲譜呢?那麽,李青青的死、王本初的死、江友的死,以及自己受的苦,該是多麽荒謬啊!
林品兒凝重地看著尹玉道,“你覺得不值?”
尹玉一臉苦笑,沒有說話。
“然而這世間有太多事都不值得了,不是嗎?”林品兒突然從座位上站起身,湊到尹玉跟前,拍了拍他的腦袋。
尹玉突然臉紅了。他的心狂跳不止。似乎心裡有什麽事情被林品兒說穿了一樣。
那日他們二人從地下森林走出來,本來商量好讓尹玉去拿麻袋,但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碰到了柳如絮。
柳如絮實在是一個美貌女子,以至於你無法忽視她的美。
她的眼中,是有愛意的,綻放著一種讓人難以把持的熱情。
因此尹玉一直在試圖回避她的對視。
他很害怕自己會被柳如絮看出內心來。
雖然林品兒剛剛跟自己經歷了生死,但是柳如絮的美,是毫無壓力的、輕盈的。
相比之下林品兒就很沉重,她的背後,似乎有說不完的故事。
比起柳如絮,林品兒並不像一個女人,反而更像是一個男人。
她有著女人的外表,甚至很耐看,但她的精神就像是一個男人。
她不會撒嬌,不會耍女孩才會耍的脾氣,她有時候太沉穩,就像一個老人。
而柳如絮不同,她青春、充滿活力,有自己的性格,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林品兒很少笑,或者說她的笑看起來就像在苦笑。
所以在聽著那兩位女子演奏樂譜時,尹玉腦海裡全是柳如絮的身影,她那颯爽的身姿,輕靈的劍。
他還在回憶著那天遇到柳如絮之後,柳如絮親手把麻袋塞到自己手裡。
“多拿一些……”柳如絮順著尹玉的謊言說道。
因為尹玉告訴了她,自己是為了練字,裝草稿紙。
而柳如絮隻覺得緣分玄妙,按理說,自己練字攢草紙這件事,是一個不太普遍的怪癖,而剛巧尹玉跟自己竟是一樣的。
尹玉找借口說自己要先回去安排一下,因此推掉了柳如絮的晚飯邀約。
他拿完東西就去找柳如絮了。
這一次正是二人下山來找人把那些鐵券給熔掉。
尹玉帶上了自己的曲譜,他實在想聽聽看著譜子究竟怎樣。
而當樂妓打開匣子之後,尹玉才意識到這譜子竟然跟鐵券上的文字如出一轍!
所以,這鐵券上的文字竟然就是曲譜嗎?
它聽起來與王本初的歌聲是那樣相似,仿佛是同樣的旋律。
但仔細聽過會發現二者大不相同。
王本初的歌聲鏗鏘有力,這鐵券的歌聲卻悠揚柔和。
尹玉於是告訴林品兒,這歌聲與王本初那日所唱極為相似。
但不同,實在是不同!
尹玉拿出匣中曲譜。
歌妓道,要演奏這曲子並非不可,只是還要加錢。
尹玉笑了,自己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要因為錢而退卻了嗎?可他摸摸口袋,的確是空無一物。
今日融掉鐵券就已經花掉不少錢了,而此刻演奏鐵券上的音樂,更是花掉了隨身所有的錢。
林品兒忙問可否賒帳。
那樂妓笑了。
她早已從尹玉的臉上讀出了寒酸。
因為富貴之人絕不會像尹玉那樣,對著自己低眉順眼。
尹玉看自己的眼神,是平視,甚至是仰視。
這兩個歌妓容貌是美的,比林品兒還要美上一分。
更重要的是,她們穿著綾羅綢緞,與山上麻衣粗布的師姐妹完全不同。
尹玉不是沒有見過富貴之人,但每每與他們打交道,都難免心中畏縮。
尤其是當日在何禮義門口求見何夫人,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氣,才敢上前的。
只可惜不出所料果然被門衛嫌棄。
封無心也是真正的富貴之人,但他似乎也在修行,並沒有這般錦衣華冠。
那歌妓看著尹玉,撲哧一聲笑了。
尹玉漲紅了臉,心想,被嘲笑了?
林品兒還想爭取一下。
那歌妓輕輕張口說了一句什麽話,在場的幾人竟然都沒有聽清。
也怪這樓中太過繁華。
“我來替他付!”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嘈雜中躍了出來。
那人已從柱後拐了過來,站到了幾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