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的夜偶爾有蟬鳴。
厭倦了這淒切鳴聲的鳥兒偶爾會發出煩躁的聲音。
月光灑向大地,地面遍染白霜。
適才那一陣大雨,不知洗刷了多少疲憊,又喚醒了多少疲憊中的生靈。
林品兒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昏黃的燈光下,她因為受傷而變得慘白的臉頰透出一絲暖色來。
她微微張開雙目,模糊中看到了尹玉的背影。
那熟悉的瘦小的身影,仿佛比之前高了一些。
大概是錯覺吧。
恍然間她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識之前的那場激戰。
那場短暫卻致命的戰鬥。
她想起了那個全副武裝、索要曲譜的人。
猛地全身一顫。
她首先驚異的是,為什麽自己此刻竟然躺在床上?
甚至這床還遮起來一半帳幔?
難道剛剛被打傷才是夢嗎?
想到這,她匆忙從床上支撐著爬起身。
隻感到手臂一陣劇痛。
回過神來,才看到手臂上包著木板和布條。
桌前人已經察覺到她的聲音,趕忙走了過來。
“你醒了,要喝水嗎?”
林品兒定睛一看,是尹玉!
“我怎麽在這?”她慌忙問,內心已經有十萬個疑惑了。
“師父讓我連夜出來找師姐,不想路過一間茶棚,半夜裡還亮著燈”,尹玉一邊給她拿水,一邊說道,“我走近一瞧,竟看到你和張大哥在裡面。”
“張大哥?”林品兒問道。
尹玉點點頭道,“對,張大哥就是茶棚的主人……”
“所以……是他救了我?”林品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起來。
想到今晚對他的那些大不敬,林品兒心下隻覺得慚愧。
但轉念一想,此人喝了自己配製的麻藥,又怎麽會立馬起來把自己救下來?
顯然這一次是遇上江湖老手了。
“然後呢?”她接著問。
“然後張大哥就問我,你是什麽人,我又是什麽人。”
“你便如實答了?”她急著問道。
“那是自然……”尹玉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你怎麽說?”
“我說,你是我的妻子,你走丟了,我來找你”,尹玉笑道。
林品兒臉一紅,撇撇嘴道,“你人這麽小,他不會懷疑你嗎?”
“自然不會,不僅不懷疑,還很羨慕……”尹玉笑道,“他說,你老婆真漂亮……”
話音未落,林品兒一巴掌已輕輕拍到尹玉身上,“蠢人,他這話,不冒犯嗎?”
尹玉一把接住她的手,順勢將她摟入懷中。林品兒一來另一個手臂吃痛,二來也是內心蕩漾,自然沒有再反抗。“所以,他就把客房讓給我們了……”尹玉道。
“這裡是他的客房?我怎麽記得除了柴房,他只有一間屋子?”林品兒道。
“這裡實際上在地下……”尹玉道。
林品兒又是一驚。
“這張大哥也真是深不可測……那黑衣人的功夫不在師父之下,這張大哥恐怕也是高人……”林品兒輕輕湊到尹玉耳邊道。
尹玉點點頭,“所以我也只能先答應他在此照料你,至於他究竟什麽來頭,我一時半會也猜不出來。”
“柳如絮有消息了嗎?”林品兒問。
“沒有,這才剛下山就遇到你了。”
林品兒聞言點點頭,接著道:“眼下這點易派是非太多,我們不如直接遠離此地。”
“我也正有此意,但我是他人推薦而來,一走了之恐怕不好……”尹玉道。
林品兒看著尹玉,眼裡有了些笑意。
她似乎在失望,也似乎在嘲笑。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過了良久,林品兒終於主動打破了沉默:“那明日跟張大哥說好,你留下找柳如絮,我先走一步,有機會咱們江湖再見吧……”
“我們不是一起走了嗎?”尹玉問。
“你覺得我應該去救柳如絮嗎?陪著你?”林品兒反問。
尹玉接不上話了。
他知道這話不好接。一面是玄鑒門的關系,一面是柳如絮與林品兒的矛盾。
“我不用你做選擇”,林品兒慢慢和緩了語氣道,“你找回柳如絮就跟我會面好不好?我等你。”
冥冥之中,尹玉感受到一絲悲涼。明明林品兒說了,會等他,明明自己也並不覺得有多愛她,但分明就是能夠感受到那不可名狀的悲涼。正如窗外雨後那或明或暗的蟬鳴一般。
“好”,他淡淡說了一句。因為他不想讓林品兒看到自己內心的脆弱。
林品兒歎了口氣,她從歎息中捕捉到了尹玉的不在乎。
她不再奢求這份約定能夠實現,但她一定會等他。
“無論你是生是死,我都會等你”,她在心裡說道。
“睡吧,這裡很安全”,尹玉道。
林品兒點點頭,往裡讓了讓,給他騰出一些地方來。
尹玉於是吹熄燈,躺在了邊上。
夜晚並沒有多麽漫長,但地下的時光總要比地上來得更慢。
因為這裡沒有天光。
直到張逸走進來之前,二人都在沉醉於夢鄉。
“我們該走了”,張逸一身武裝站在燈光下,“天已經亮了。”
尹玉醒過來,看到他放在桌上的兩碗牛肉面。
“我們?”尹玉問。
“對,我們,我也要去會會老朋友了”,張逸道。
“老朋友?”林品兒也醒了,問道。
“沒錯,那日打傷你的黑衣人,正是在下故人的手下……”張逸道。
“他是誰?”林品兒問道。
“玄乃勝!”張逸道。
尹玉聽了一驚,這名字他實則在玄冰冰和別人的對話裡有所耳聞。
此時聽到這詞,頓覺萬分熟悉。
“你的意思是,尋找曲譜和帶走柳如絮的,都是玄鑒門的人?”尹玉問。
張逸點點頭道,“就是玄乃勝。”
“他們本有機會直接問我搶奪曲譜……”尹玉道。
“但他們並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實際上曲譜的副本他們已經掌握了”,張逸道。
“所以他們假意推薦我去點易派,實則是想探聽了解曲譜的秘密?”尹玉道。
“你說的這個情況,大概是這樣的,這個幫派做事都是暗地裡來,從來不光明正大”,張逸冷笑道。
“所以,他們又知道了我和品兒掌握的鐵券,因此想放個更長的線來釣上來更多魚?”尹玉問。
“也許正如你所料”,張逸道,“無論如何,柳如絮在這其中都是個受害者,今日我便帶你把她尋回。”
“但你跟他們還有什麽恩義可言?”林品兒插口道,“既然推薦你來,都只是做戲……”
“但玄冰冰的確救我於危難,我定要把真相問問清楚!”尹玉道,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厭倦,以及緊張。他非常害怕受騙,但自己顯然已經處於某種欺騙當中了。
林品兒並無多言,只是默默吃麵。
“你二人簡單收拾一下,我帶你們去見玄乃勝”,張逸一邊擦著弓,一邊看著尹、林二人。
“你可認識田橫兵?”林品兒突然問。
張逸的臉色沉了下來,陷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