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人?”那胖禿子收起了笑容,臉色突然變得陰沉灰暗。
只聽“叮——叮叮”地三響,房間高處窗子上面的鐵欄杆便斷掉一根,接著叮叮當當滾落到了地上。
“你奶奶!”剛剛那清脆的女聲,突然變得凌厲、透著狠辣和戲謔。
只見一根繩索從那窗上伸了進來,就那麽從容不迫地在那胖禿子眼皮子底下,緩緩往下放著。
那胖禿子見狀不再慌張,因為他知道了這不速之客是從窗上來的。
現在她還在外面。
用繩子爬進來,簡直就是開玩笑。
他停了下來,站在那等著來人把繩子一寸寸放下來。
尹玉終於緩了口氣,他想抬頭看看情況,但身體一動也動不了,反而是傷口開始發出劇痛。
剛剛對於死亡的恐慌,把這痛硬生生遮去了一半還多。
那女子一邊放繩子,一邊竟哼起了歌。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她唱著,很歡快。
“孫子,我給你講個故事你來聽好不好?”繩子快放到底了,她也不知是怎麽察覺到的,只是突然停住了歌聲,對著裡面喊話。
沒有回音。
但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
因為那胖禿子已經全身肌肉都緊繃了起來,關於這話音後面的事,在他的心裡已經想過超過五種情節。
不得不說,有的時候,翻臉比翻書容易。而有的時候,翻書比翻臉容易。
比如胖禿子,此時此刻,他多希望他只是個局外人,可以輕松地伸著懶腰,躺在新招錄的女官懷中,吃著果子,聽著戲。
他多希望那根繩子只是戲裡的一個道具,這樣它帶來的懸念不僅不會讓他像現在這般全身緊張,而且有可能給他一種看下去的激勵。
“你叫什麽名字?”前幾天他躺在一個新招的女官懷裡時,還不知道她叫什麽。
與其說不知道對方叫什麽,不如說他記不清了。
他認人頗有一點天賦,但這天賦僅限於認識身體。
他常常覺得自己是一個天生的醫師。因為他天生就會切分動物,包括家裡的牛。
而且他十五歲那年就已經學會辨認女人的身體了。
當他躺在她懷中的時候,他就已經記住了她的身體,就像一個搜集瓷器的藝術家一樣。
收藏家知道定窯的白有幾種,什麽火候燒製會是什麽色澤,收藏多久會有何種變化。而他則對人的身體與面部五官的關聯頗有見地,當然也包括膚色和那個位置的形態、色澤。
他很喜歡收集她們的毛發,把這些毛發放在一個金箔製成的折子裡。就像書法家收藏的那一枚枚印章一樣。
他常說,金子是不朽的,正如女人的毛發。
所以只有金子才配放這些寶物。
“我叫尹月”,女孩害羞地說著,臉紅得像七月的樹莓。嫩嫩的,帶著一點白色的乳毛。
“明月的月嗎?”他問道,看著她的臉,他忍不住激動而得意,感覺身體被一股熱浪拱動了起來。
女孩點點頭。
她不算美,但身材豐腴得恰到好處,是少女獨有的那種柔軟和彈性。
臉上如一團柔軟的水包裹著一般,沒有一絲褶皺。
難怪會有“柔情似水”這個詞。
也許有人奇怪,這女孩為何會愛他。
他身上有什麽獨到之處嗎?
沒有錯。他不僅會認女人,而且會殺人。不僅會殺人,而且會做一個好人。
一個真正的好人是什麽樣,沒有人知道。
就好比你問,什麽是真正的女人那樣無聊。
女人有千萬種,如果你跟她不夠熟,那麽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她背後的風情。
世間那麽多女人都是你未曾謀面的,你又何從得知她的風情,從而推理出來何為女人呢?
“尹月,明月,皎潔是你,無私也是你,你總是照亮黑暗……”他開始感歎起來。
在黑暗的人世間,他似乎才是那個懂得人生的人,也才是那個最為正直的人,是那個好人。
他的這一切依戀,都是才氣不凡者的名帖,只有擁有了這樣的風花雪月,才有資格稱為才子,才是一個有魅力的好人。
於是,有那麽一群女人,總是愛著他。
這裡面當然也包括尹月。
當他將尹月的發絲從鼻尖放下時,還有一絲依依不舍。她深深的歎氣,也沉沉敲打著他的心。他又戀愛了一次,就像上個月遇到年氏時一樣。
每一顆果子都要好好吃,更何況是在殺人之前。
他得到處理一個乞丐的命令後,穿上衣服離開佳人,走之前又往兜裡裝了三個果子。
這不是普通的果子,而是至陰之果,是用一種紅棗做的,每一顆都是一個少女的心。
他何曾想過,此時救他性命的,可能只有這果子了。
因為當那根繩子放到底的時候,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極大的勁力就從繩頭貫穿,把繩子硬生生拉到了半空,直衝著他飛來。
不僅如此,繩頭上,竟然還有一把匕首!
匕首不是一種遠程戰鬥的兵器,它不像弓箭那樣沉重。一張可以射出百米的弓,需要用八九十斤的臂力去拉滿。它也沒有長劍那樣可以十步殺一人,它短小、不起眼。它也沒有刀那樣,可以揮砍,一個人一口氣可以用刀砍掉一棵合抱之木。
但是匕首可以用來在野外切肉。當你饑餓難耐時,可以把捉來的野味一片片切開吃。
它也可以用來殺人。不像其他兵器,一個女人、一個孩子都可以用它來殺人。
而它甚至比菜刀還精巧,因為它可以藏在袖子裡,或是地圖中。
曾經有個叫做荊軻的俠客,便是用了這樣一件武器,差一點就刺殺了權傾天下的秦王。
直到現在,他的詩歌還在流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匕首,一把匕首,正向著他飛來!
他猛地揮起鞭子格擋,但鞭子居然如泥一般被削成兩段。
他想起了早上出門時口袋裡的三顆果子。
果核跟刀劍一樣,它鋒利、硬挺。
嗖嗖嗖三聲,三顆果子被他擲出,分別打中了繩子捆著匕首的位置、繩子進入房間的連接處和房間外面的空間。
會殺人的人,不一定會功夫。
不會功夫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一定不會拿果子當武器。
但正如武學宗師李希鳳所言,功夫的要義,在於實用。假如你被人鎖住,你要會用嘴咬人。
既然牙齒是武器,果子自然也是。
那匕首的力量的確很大,但與它運動方向垂直的果子則可以輕易打斷它的運行軌道。
胖禿子沒有死,甚至沒有受傷。他還安安穩穩站在原地。
那女子從窗上翻了進來。
一個極其貌美的女子。
那,是尹月所沒有的貌美。
她不僅很年輕,她的臉就像真正的明月一樣光彩照人。
她身上的衣服都是那樣的輕盈,正如她的面龐和眼神,以及她的身段和身形。
尹玉看著她,已經癡了。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黑暗中,胖禿子已經被嚇尿了褲子。
那女子捏著鼻子,把繩子收了起來。
就好像這裡沒有任何人在場,就好像她是走進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屋子一樣。
她好像在笑,但尹玉沒有看清她的表情。
她垂下的秀發,比山泉還要清麗,這秀發的光就如一片活水,把她一身的冷漠氣都打散了,揉碎了,變成了五光十色的夢。
一點點微光照在她的鼻子上,把她的輪廓勾畫得更加清晰動人。
猛然間,她撿起匕首,向著尹玉揮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