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一經放手,搶奪箱子的人自然會伸手去接箱子。
接箱子就會放開挾持的手,或者至少會放松戒備。因為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王本初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在瞬息之間想到這一點也不足為奇。
但他依然非常緊張,手心已經有了汗意。
他無暇去想對方是否能擋住自己的攻勢,便已經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來。
電光火石之間,喀拉拉刺耳的金屬聲帶過,兩人的刀口已砍在一處。
燈光照著侍女的臉,她的臉上滿是驚恐。
因為,她手上的匕首,就在剛剛,已經被王本初大力震飛。
當她匆忙護著箱子打算逃跑時,王本初的刀已經遞了過來,從她臉上掃過,直插咽喉。
她再也沒有來得及說出一個字。
王本初也清楚,自己的任務是傳遞箱子,即使生命可能只剩下這最後幾個時辰。
可能只有幾刻鍾,甚至連幾刻都沒有。
他沒有回頭看李青青,他在心裡默默複習著李青青交代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即使這些話這些動作一次次挑動著他痛苦的神經,即使他需要一遍遍咀嚼另一個人的死亡,即使這一切讓他不斷乾嘔。
他從一個小門輕輕跑了出去。
樓外格外乾淨,清爽,沒有了前幾日的沙塵。
正是靠著這連日來的大風,天空才能夠是晴朗的,甚至遠道而來的風會吹來植物發芽時散發的暗香,或者說,吹來一種生氣,帶著某種蒸騰而上的泥土的溫暖。
星掛在這晴空中,如同懸浮著的彩燈,是明亮的,是一個個神,他們看著他,看著他前行。
月光是那麽明亮,讓這廣闊的道路和銜接著道路的田野披上銀色的紗衣。
王本初對這裡的路很熟,他找到一片草地,試圖從這裡抄近路走到若望李家去。
他不知道侍女的死何時會被發現,但他很清楚的是,侍女背後是一個龐大的組織,這個組織甚至有可能與何禮義的死有關。
他沒有喝水,剛剛的兩次激戰讓他感到疲憊。
他的身體有些酸痛。
他曾經在妙法寺跟著師傅挑著三百斤的水桶一路上澆水到山頂。整整三年都是如此。可他此刻是真的疲憊了,刺痛和反胃,一波一波地輪流侵襲著他。這就像是海浪一樣,一層一層,一陣一陣,拍打著岸崖。
母親!她會想念他的。或者他們把她也殺掉。
想到此處,王本初被地上的石頭重重絆倒。
但他的手依然死死護著箱子。
他好像走不動了,他想躺下來,歇一歇,趁著這個時候。
天上的星,多亮啊。即使雲遮住了它們,即使有風沙,今夜的星也都原原本本地照著大地,明亮地照進王本初的雙眼。他聞到了枯草之下嫩芽的氣息,比適才出門時更加濃烈。
他耳邊響著某種音樂,好像就是李青青彈奏的那首。沉浸在這種暫時的歇息當中,王本初感到久違的快樂。你也可以說,這是一種苦中作樂。
他想起了那個小乞丐,那少年的、堅定地信賴著他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下決心把這一切都交給這個陌生的孩子,也許是出於那種不符合年齡的眼神,也許是對孩子本身的期待。
他苦笑了一下,不然能交給誰呢?也許那孩子早已不在原地了。
王本初還要繼續趕路,很近了,越來越近了,他告訴自己。
小乞丐就坐在若望李的家門口,那瘦小的身影,在眾人都回家之後,只有他還在那裡!
“你回來了!”小乞丐遠遠看到他,開始大叫。
“對,你拿著這個箱子,記住,它是李青青交給何先生的,一定要把它交給何先生本人。”王本初穿著粗氣,拍了拍小乞丐的肩膀說道。
“好,但為什麽你不自己交給他?”
王本初苦笑著,跌坐在小乞丐身邊。
他終於找到了一塊可以倚靠的牆體,感覺身體好受多了。
小乞丐抱著箱子,他想起來自己的父親也像他這樣氣喘籲籲過,那時候母親用手摸了父親的額頭。
他於是也把手放到了王本初的額頭上。
他的額頭是冰冷的。
甚至是濕潤的。
好像是霜降後枯井邊緣那冰冷而濕潤的石面。
王本初看到小乞丐的這些動作,還是笑了笑。他努力坐起來,鼓起全身的氣力,嚴肅地說道:“你記住我下面說的每一個字,一定要盡量記住。”
小乞丐慌了,但他還是用力點點頭。
“這個箱子,是李青青交給何先生的,箱子當中有莫大的秘密。李青青的侍女是想要搶奪箱子的人,箱子的秘密與一個曲子有關……”說著,王本初哼起了那首曲子。
人的記憶力就是很奇怪,王本初原本根本不會記得這些樂曲,但此刻他竟然完整地哼了出來。他哼完之後,猛地拉住小乞丐,“你叫什麽名字?”
“尹玉。”
“尹玉,我是王本初,如果你有機會,記得去東鄉六裡堡的王家村,看看一個叫趙女紅的人,她是一個寡婦,……你,……你告訴她,她的兒子有個很大的事情要辦,需要離開家五年,因為事出緊急,來不及親自通知……”說著拿出隨身的一個折子,咬破手指,在上面寫了地址和女人的名字,然後掏出一塊玉來,放在小乞丐手裡,“這塊玉是我的長官給我的,你可以拿它去換些錢,給自己當作盤纏,不要再去乞討了……”
“你……你怎麽了?”
王本初指了指右下腹的位置,小乞丐用手摸了一下,上面是一柄飛刀。原來在王本初殺掉侍女的同時,她已經發出一把飛刀,正中王本初的腹部。
“這刀上……這刀上有毒……”他歎道。
“若望李不是醫生嗎?我們叫他來給你看好。”
王本初無奈地搖搖頭,“你記住,要親手交給何先生,若是何先生……何先生不幸……你就把箱子交給他的夫人。若望李,不會給普通人看傷的……何況我,也實在是,……實在是支持不住……一定把箱子藏好……”
尹玉瞬間痛哭流涕。他認識王本初也不過一天功夫,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哭泣。
“別哭”,這是王本初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他的人生,永遠定格在了今日的激戰之後,這清冷又蒸騰著春天的生氣的夜晚。
他的一生,仿佛沒有光,卻也仿佛有了光。
東方漸漸有了些亮色,若望李的門前,人群漸漸聚集了起來。
很長時間,他們都沒有看到王本初,他死在街頭,就像一個醉漢。
他們也沒有看到尹玉,因為他銘記著那句話,“一定把箱子藏好”。
他們聚集,是為了讓世人知道,他們關心著何禮義,希望他好好活著。
劉離志沒有睡著,他枯朽的身影也早早出現在若望李門前。
走到屋內,早已有一大批人圍著何禮義的床。何禮義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握著父親的手,已經是氣若遊絲。一個年輕人正朗聲讀著何禮義的書信。“我創業一生,隨陛下掃除天下惡人,迄今已一十八年,自問無愧於心,諸公不必掛心。我之死,天意也,非人命之所能改,萬望諸公砥礪志氣,協助陛下維護兆民,順天運,不可懈怠,實慰我心。唯今早死,對老父心有愧意,若諸公有意,懇請多為照看。”
何禮義聽畢,輕輕閉著雙眼,微微點點頭。
移時不見其他動靜,若望李走上前一通測試,搖搖頭道,何先生已經安然去了。
陶潛有詩雲,“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死去之事,大抵如此。卻不知尹玉和箱子何去何從。
但何禮義之死,當真如劉離志所書,是“痛心疾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