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媚兒在外頭站了一會便回自己房間了。
人的悲歡並不相同,她隻覺得吵鬧。
坐在銅鏡前看著自己的樣子,不知往後的命運該何去何從。
“姑娘,都拿過來了,全在這兒!”
蘇媚兒看了一眼,滿滿的一遝紙,卻並沒有什麽驚喜之色,她並不認為外面那群人能寫出什麽好東西出來,但還是伸手接過。
便找個湊合吧她心中這樣想。
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心裡厭惡之情愈發濃重。
這又是哪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看著寫的像狗爬一樣的字,她正欲直接扔掉,下一刻卻是僵住了。
......
“賀兄,你覺得自己有把握嘛?”楊明的臉色充滿了擔憂。
你剛剛不是還很自信嗎?賀錦年撇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吃著楊明的花生。
這個花魁若是連這首詞的好壞都鑒賞不出來,那只能說明她這個花魁只是個樣子貨。
楊明這小子還在喋喋不休,“大梁詩詞之風不振已經很久了,唉,也不知道我的作品能不能被媚兒姑娘看上。”
這時一個侍女走出來,“不知哪位是賀江賀公子?”
喧鬧的會場頓時安靜下來。
楊明滿臉愕然之色,這賀江是何人,賀江,不對啊,這名字怎麽有點耳熟?突然間想起什麽,豁然抬頭,“賀兄,你?”
賀錦年卻是淡然的笑了笑,看來這花魁有點東西,不光是好看。站起身拍了拍手中的花生碎,順便整理了一下袍子,大步走上前去。
“等等!”
聽到身後的聲音,賀錦年有點驚訝,向著聲音傳過來的地方看去,說話的赫然是張公子。
張如玉卻是忍受不了這樣的結果,雖然他不會作詩,那詩卻是他花了八百兩銀子請京城一個大儒做的,可謂是在必得,如今擺在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手裡,讓他如何受得了?
但他也是個有教養的,沒有直接鬧事,強忍著怒氣,“可否將這位公子的作品拿出來讓大家瞻仰一下,看看我們敗在什麽地方?”
他這話有兩層意思,一是確實想看看這家夥寫的什麽東西,能把他八百兩銀子的作品比下去。
二是想著詩詞在大梁本就是小道,已經很久未曾出過什麽好的作品了,這小子看著年紀也不大,能寫出什麽好作品來?而且詩詞這東西,也沒有一個好的評判標準,他就是鐵了心說賀錦年做的不好又能如何?
想到這裡,不由得冷笑起來。我的看中的女人也是你能碰的?
賀錦年也是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不過他也樂的有人幫他宣揚名聲,於是坐回原來的位置。
楊明這小子眼神倒是有點複雜,像是又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開路虎,最終還是開口提醒,“賀兄怕是要小心一點,那人沒安什麽好心。”
賀錦年沒想到他會站出來提醒自己,但還是告訴他安心就是。
小侍女似乎有些為難,沒有說話轉身離去,片刻之後帶著一張紙回來。
張如玉看著小侍女攤開紙張卻皺著眉沒有往下讀的樣子,心裡卻是樂開了花,看來那小子寫的確實不怎麽樣,不然怎麽連侍女看了都皺眉?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這什麽詞,明明是春意正濃,良辰美景之際,卻寫的如此悲苦哀傷,這種詞也能被媚兒姑娘選中,莫非是有什麽內幕。”
賀錦年即便再好的脾氣,此時也是忍不住有點惱火,“張公子不妨聽完。”
張如玉冷哼一聲,沒有回話。
小侍女感激的看了賀錦年一眼,繼續念。
“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誰會憑瀾意。”
念到這裡時頓了頓,開始念下半闕。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小侍女念完,吐了口氣,把紙張收好,抬眼看向眾人,卻見在場人全都呆滯住了。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楊明嘴裡不停的呢喃道,似是要陷入癲狂。
“聽得此詩,老夫好像又想起了當年求學時的經歷,那時家中沒有錢,母親靠著給大戶人家漿洗衣服一文一文地將我供出來,可如今我已功成名就,老母卻離我而去!嗚嗚”
賀錦年看了他一眼,這麽大年紀還想著睡花魁?
“以前總覺得讀書無用,現在想來,讀書不誤人啊!”
張如玉的臉漲的通紅,準備好的貶低之詞卻是怎麽都說不出,他雖然做不出什麽好詩詞,但也是知道這首詞怎麽樣,如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倒顯得他像個小醜。
更多的人卻是不自覺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詩詞就是這樣,蘊含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普通人或許聽不懂,卻能感受到一種源自心底的震撼。
蘇媽媽卻是眼前一亮,她倒是知道這首詩不凡,但更關心的是,這首詩傳出去之後,蘇媚兒花魁的位置再無人可以撼動,她迎春院從此也是名聲大噪,身價大漲!
要不怎麽說是營銷高手呢,蘇媽媽當即招過幾個小廝,“現在離宵禁大概還有一刻鍾,你們立刻去其他青樓,將這首詞宣揚出去,要快!”
說完看向賀錦年的眼神越發熾熱。
......
“公子請!”
侍女打開門,請賀錦年進去。
賀錦年吐了口氣,大步走了進去。
再次看到這個豔名遠播的花魁賀錦年還是覺得十分驚豔,看著蘇媚兒柔情似水的眼眸,臉頰兩顆細小的美人痣此時不是拖累,而是點綴。
“賀公子這邊請。”說著引著賀錦年往裡面走。
蘇媚兒的聲音很清脆,很好聽。
閨房也十分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梳妝櫃一個桌子和些許樂器,這讓賀錦年有點意外,畢竟是身價不菲的花魁。
想想又覺得也是,畢竟是給別人打工,掙得多跟自己也沒什麽關系嘛。
“看來外界傳聞媚兒姑娘精通樂理並非空穴來風。”
“既然公子感興趣,那媚兒為公子演奏一曲。”說著就走向放在一旁的琴。
賀錦年雖然聽不出彈得是什麽,但卻覺得很好聽,這兩日因各種瑣事繃緊的神經也不禁放松起來。
很快,一曲奏罷,賀錦年睜眼,卻發現蘇媚兒正盯著自己。
“公子很了解媚兒嗎?”
賀錦年詫異,“合出此言?”
“不然怎寫的出這樣的詞,來惹得奴家傷心。”蘇媚兒輕咬著嘴唇,聲音卻有點顫抖。她表面上是這迎春院的花魁,風光無限,實際上不知有多少人嫉妒她,暗地裡說她閑話,這種事她這些年已經經歷的多了。
賀錦年沉默,他其實最開始是想寫另一首詩的,但那時,恍惚間好像在這位笑顏如花的美人眼中看到了幾分與世隔絕的淡漠最終寫下了柳永這首戀蝶花。
都說青樓女子最是無情,可柳永死後,最後倒是這些青樓女子葬了他。
賀錦年斟酌著,“我只是覺得,姑娘有些孤獨。”
蘇媚兒卻是再忍不住,轉過身去。這麽多年,她一人在這偌大的迎春院,受再多的苦、遭再多的罪都只能獨自一人放在心裡,便是讓她接客也只能聽著,其中的心酸,又豈是外人能理解的?
賀錦年看著蘇媚兒轉身抽動的肩膀,知道這位名動四方的花魁過的並沒有別人想象的那麽好。賀錦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身後,伸手抱住了她。
“倒是讓公子見笑了,媚兒這就安排公子沐浴。”說著擦掉眼淚走了出去。
賀錦年現在哪還有什麽心思沐浴,倒不是對蘇媚兒這個花魁沒興趣,佳年還在家中等著他,也不知現在宵禁開始了沒有。
他本是衝著那五十兩銀子來的,哪知現在那老鴇竟說話不算話,等了這麽久一點要給錢的影子都沒有。他是做不出又要睡人家身子又要人家銀子這種事情來的。
此時出去又不太好,有點敗壞蘇媚兒名聲。但眼看蘇媚兒出去不會太久,估計馬上就會回來,他一咬牙,打開牆邊的窗戶,鑽了出去。
蘇媚兒吩咐好侍女準備洗澡水之後,便打算回房,畢竟她答應過蘇媽媽,在今天接客。與其便宜其他人,倒不如給這位蘇公子。
想到這裡,半是妥協半是任命的往回走。等回到房內,哪裡還有什麽賀公子的身影,看著牆邊打開的窗戶,她哪裡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看著桌子上賀江寫給她的詞,“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終是再也忍不住,癱倒在地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