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救人！”

　　遠處傳來朦朦朧朧的聲音，帶著嘈雜的腳步聲。

　　一種柔和溫暖的感覺從遠處傳來，黑暗中的瘋囂逐漸褪去。

　　列裝整齊的牧師們飛快的清理出一條救援道路，五位主教站在了各自的位置，動作一致的展開了聖療領域。

　　和煦的光芒從他們的腳下發出，像是水波一樣，無聲無息的滲透進了整片小鎮的土地。

　　這是為了廢墟中的那些傷員。

　　只要有還沒有徹底死亡，無論再嚴重的傷勢在這領域內部便不會繼續惡化。

　　…

　　西蒙恍惚中驚醒，頓時就感受到了巨大的疼痛。

　　身上無比酸痛，還有部分肢體感覺不到，他掙扎著想爬起來。

　　“啊啊啊！！！”

　　劇烈的痛苦讓他發出嘶嚎，而黑暗中似乎也有著什麽生物被嚇了一跳。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尖銳而密集的疼痛突兀的消失。

　　“我的腳，我的腿！”

　　西蒙臉色蒼白的看著自己的下半身，整條左腿已然被老鼠啃噬殆盡，連骨骼都不翼而飛，殘損的大腿被密密麻麻的沙礫覆蓋。

　　某種意義上，這還算幫忙止血，左手也只剩下了殘破的兩根手指。

　　但好在雖然右腿也被啃食了一部分，但大部分的機能還是保留住的。

　　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聖療領域下，西蒙身上的傷口開始了愈合，但由於血液的大量流失，他的臉色依舊異常慘白。

　　但他並沒有心情去理會這些事。

　　“莎倫呢?”西蒙急忙去尋找，借著廢墟上方微弱的光照，在狹小的洞窟內摸索。

　　“啪嘰啪嘰。”

　　手掌在摸索的時候發出了這樣的聲音，是有液體嗎?

　　地下水?

　　還是…

　　西蒙費力的將上方的土壤弄松，僅僅是這種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的眼前一陣發花。

　　很快隨著沙土的墜落，潔白的月光投射下來。

　　他看清了洞內的一切。

　　——那是鮮血與屍骸。

　　…

　　“孩子，堅持住！”一個強壯的男人費力的搬開壓在狹小洞窟上的廢墟。

　　碩大的石塊在他的手中輕若無物，像是個人形挖掘機一樣，快速將洞口擴大到了一個足以容人通過的程度。

　　“哦…神明啊…”

　　男人倒吸一口氣，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滿身鮮血的少年，和一個被巨大的石塊砸斷了脊背，屍體被啃食的千穿百孔的小姑娘。

　　如此慘烈的一幕哪怕是對血腥場景司空見慣的男人也有些難以接受。

　　他將臉湊近西蒙，還有呼吸，還活著！

　　“這裡需要兩個修女！”他高聲呼喊，很快兩個修女便來到了這裡。

　　將西蒙抱了起來放在擔架上。

　　其中一名修女將中指和食指合攏按在了西蒙的眉心上。

　　手指下突然綻放出綠色的符文，隨後化為一道金線隱入西蒙額頭內。

　　西蒙的身體各處的傷口在一瞬間開始了愈合，以肉眼可見的方式，傷口各處開始鏈接，止血，組合成新的組織。

　　甚至沒留下疤痕。

　　但他失去的左腿，手指卻沒有複原。

　　“軀體是神賜的寶物，我沒有能力將其複原，”對西蒙施救的修女說道。

　　“主教廷那裡應該會有能複原的高階牧師，很快就會派遣過來，別擔心。”她柔聲解釋道。

　　但西蒙沒有任何反應，眼神空洞死寂。

　　就像是一具活著的屍體。

　　…

　　西蒙是一個異類。

　　最起碼，在這所教廷學院中，大多數的學生是這樣看待他的。

　　七年前瑟雷斯鎮突兀發生的黑霧侵蝕，最終被趕到的約瑟夫主教在第一時間內壓製並解決。

　　黑霧侵蝕隻存在了短短的三個小時，這不僅挽救了鎮子內絕大多數的傷亡，而且還保住了教堂頂端的將燃之火。

　　這種火焰是每個教堂之間在緊急時刻交流的唯一手段，平日裡只是一堆平平無奇的灰燼，而在點燃之後，將會無視空間和時間的距離，將這裡最有價值的信息傳遞出去。

　　並且在將燃之火燃燒的時間內，會將這一片區域恆定在點燃之時的狀態，為救援拖延時間。

　　但如果始終沒有得到救援，將燃之火會逐漸蔓延到全城，將所有靈魂焚毀，防止魔鬼得到靈魂的滋養。

　　而這往往也代表著整個教廷區域的覆滅。

　　約瑟夫主教在黑霧侵蝕的源頭位置帶回了一位男孩，誰都不知道他是怎麽在那片噩夢之地活下來的。

　　在帶到主教廷區域後，西蒙拒絕了所有想為他恢復斷肢的治療，反而選擇了不被大眾所接受的，用機械義肢來保障自己的行動能力。

　　感謝機械院那幫瘋子從戰爭結束開始，就投入到了對義肢的開發，他們所製造的蒸汽手臂和蒸汽腿部完全可以讓一個人完全恢復行動能力。

　　“孩子，你的神聖感應極為出眾，是一個天生的聖職者。”約瑟夫主教也曾經勸導過西蒙，“但如果你不恢復原有的肢體，那麽神明也無法眷顧你。”

　　實際上西蒙早就已經感受到了，在釋放神聖技藝的時候，總是感覺有股力量會從自己的斷肢出奔湧而出，造成不必要浪費的同時，自己的力量也無法得到最大化的釋放。

　　但，他還是選擇保留自己的斷肢。

　　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有著莎倫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雀躍，會有著和藹可親的珍妮特嬸嬸嘮叨…

　　往昔的幸運就像是升騰的火焰，原本在溫暖著西蒙，而現在卻在灼燒著他的內心。

　　他們就像是亡而不死的幽魂，在纏繞著，束縛著這個幸存者的內心。

　　西蒙覺得自己應該是軟弱的，他很害怕如果自己把斷肢恢復了，他就會忘記這些苦痛，就會忘掉這些仇恨。

　　有時候，他會覺得其實自己已經死了，早就已經死在了那個狹小的洞窟內，出來的只有自己的屍體。

　　他會看到自己的屍體在噴血，自己的腿部又開始潰爛，在睡覺的時候又常常會感受到那鮮血的浸潤。

　　…

　　學院中偶爾會有考核，來查看學生們對在這惡劣世界中那些要命的知識的掌握。

　　黑霧侵蝕後，有些植物的性質會發生改變，有些則不會。

　　甚至黑霧濃度的變化也會改變這些事情的界限。

　　所以可食用的作物和致命的毒物之間的分界點很是模糊，但如果要長期在黑霧彌漫的區域內作戰，又不得不食用這些東西，故而這些都是必須掌握的常識。

　　除了這些，還會有實戰考核。

　　一般是四人組成一個小隊，在團體作戰演練後還會有個人比拚的環節。

　　好在這些對於西蒙而言並不是什麽難題。

　　他需要力量，他需要這些知識，他要回到黑霧內和怪物搏殺，

　　不只是這些怪物——當然還有躲藏在背後的魔鬼們。

　　執念確實是支撐一個人活下去的強有力的理由。

　　現在，他要畢業了。

　　作為本屆最為優秀的畢業生——西蒙當之無愧的獲得了挑選進入教廷系統的機會。

　　一般而言，教廷內會分為傳教廷和審判庭兩個大系統。

　　傳教庭主內政，在這片土地上，人人都是神明的信徒，這是唯一可以保障生活，並且魔鬼對抗的力量。

　　所以傳教士們的工作往往很清閑，在巡視內部的同時掌控著大部分的權利。

　　而審判庭則是作為和魔鬼搏鬥的主要系統，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討伐異端，進行聖戰，直到消滅魔鬼，不死不休。

　　大部分的學生一般都會選擇傳教庭，雖然工作沒什麽高低之分，但能安全一點…誰不願意為自己的生命多一點保障。

　　但西蒙…雖然他還沒做出選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將要選擇什麽。

　　“我要加入審判庭，作為特別行動隊出戰，代號——獵人。”

　　西蒙的眼神中閃爍著赤紅的森寒，每一個和他對視的人都能看到一隻惡鬼，它正在潛伏在西蒙的背後。

　　他們隱隱的有些明悟，七年的時光並沒有讓惡鬼離去，反而日益壯大。

　　又或者，那惡鬼，本就是西蒙自己。

　　…

　　“獵人！獵人！”

　　剛剛凱旋的小隊氣勢如虹。

　　七十年的光陰轉瞬即逝，年輕的獵人也逐漸成長為一個老練的獵人。

　　只要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哪怕是沒有思考能力的噩夢獵犬也會為之恐懼。

　　七十年的殺戮，他將這份恐懼牢牢寫入了這些黑霧生靈的骨子裡。

　　他帶領小隊剛剛攻克了一個很久之前被魔鬼所覆滅的城鎮，並且在頂端重新安置了將燃之火。

　　雖然黑霧仍未被驅散，但這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有威脅性的黑霧造物，收復這個城鎮已經只是時間問題。

　　“這裡也沒有魔鬼的蹤跡…”西蒙皺著眉頭，在牆上的又一個格子裡打上了叉。

　　一眼望去，牆壁上盡是這樣密密麻麻的叉。

　　他已經追尋這些魔鬼的蹤跡很久了。

　　“70年前的那次就是他們最後一次的蹤跡嗎?”西蒙自言自語的搖頭，“不，我不相信，一定是我還忽略了什麽。”

　　“你說呢?”他坐在椅子上，看向自己的拐杖。

　　拐杖上花紋繁複，細膩到一種讓人發指的程度。

　　最纖細的地方甚至連人眼都無法看清。

　　隨著蒸汽升騰，拐杖的頂端冒出了一個小口，從內部跳躍出了一個光點。

　　“你說得對，一定還有些我們疏漏的地方…”光點晃了晃，“可是，老朋友，你一定要這麽執著的找下去嗎?”

　　“你明明知道，那些魔鬼，他們在位格上，並不遜於我們的神明，你一個凡人，又能做到什麽呢?”

　　西蒙咳嗽兩聲，為自己點燃了一根煙。

　　這並不是普通的煙，內部含有大量提神的藥草，而且香煙本身也富含以太，靈魂可以依此補益。

　　他的靈魂在常年的征戰下，早已有了數道巨大的傷痕——這並不是所謂的治療術所能治愈的。

　　香煙的以太也根本彌補不了，但至少，這可以讓西蒙輕松一些。

　　“呵呵…”西蒙看了看煙頭那忽明忽暗的紅光，想了想，“追尋魔鬼，追尋仇恨是有癮的，抽煙也是，你看——我連煙癮都戒不掉，追尋魔鬼怎麽能戒掉?”

　　“你應該放棄這種膚淺的理由來敷衍我。”光點悶悶的說，他問過西蒙很多次這個問題，最後的回答都是這種類似來玩笑一樣的回答。

　　這可是一個傳奇的人物，他對魔鬼子嗣的破壞早已達到了任何人類都難以仰望的成就，這種偏執，怎麽可能會僅僅因為，那可笑的，滿足自己的——有癮?

　　傳奇之人，他需要一個傳奇的理由。

　　“膚淺嗎?”西蒙想了想。

　　“其實不是很膚淺…你要知道，我是一個軟弱之人。 ”西蒙說道。

　　“我追尋魔鬼，只是我確認，那是我的仇人，而我要去復仇而已。”他淡定的彈了彈煙灰，“換任何人都會這樣做的，難道這會因為仇人的身份，自己的無力而有所不同嗎?”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雖然過了七十年，但他依然沒有讓斷肢重生出來，而是選擇用機械和齒輪組成了義肢。

　　不時地有著乳白色的蒸汽從義肢中升騰而起，內部繁複的傳導結構不時的響動。

　　“你看，我的苦痛還在，死者的苦痛也在——施加這份苦痛的，不管是人還是魔鬼，他都應當受到應有的懲罰，不是嗎?”

　　“所以，殺掉魔鬼對我來說本身就是意義，這就是我的目標。

　　沒那麽偉大，甚至有點自私，但卻真實。”

　　光點閃爍兩下，就像是一個人使勁的眨了兩下眼，什麽都沒說，鑽回了拐杖裡面。

　　西蒙笑了笑，濃厚的煙氣從他的口中漫出。

　　隨手抄起旁邊的溫徹斯特，猶如實質的紅光在他的眼中射出。

　　他知道，當初小鎮上發生的事情也許只是魔鬼的一時興起，自己的復仇可能沒有意義。

　　但…這無所謂。

　　就如他所說的，復仇本身就是意義。

　　既然殺掉了如此之多的地區都找不到魔鬼的蹤跡，但就如同他最擅長的窮舉法一樣。

　　只要殺到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怪物，那自然能找到魔鬼的蹤跡。

　　“逃吧，怪物們…”西蒙輕輕吟唱著，撫摸著溫徹斯特那光潔的槍身。

　　“獵人的狩獵，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