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趕緊將小高身體放平,呂行平借助匕首撕開他的衣服。
深色衣服看不出什麽傷勢,我以為小高也同我一樣僥幸保全,直到看到他的皮膚,我才看到小高後背上的一大片猙獰的傷口!
整個後背已不剩什麽好肉。
那是彈片扎進去的痕跡,在肉色的皮膚上血淋淋的糊了滿背,尤為嚴重。
現在把彈片一一挑出來徹底治療的話,非常不現實,沒有地方、沒有工具且沒有條件。
“炸的時候我離得遠,傷口可能......不好看,但是彈片都扎得不深,聽呂老板的,我們——”
“先回去。”
做這行刀口舔血,盡量會愛惜自己,小高比我們清楚爆炸時候自身的情況,呂行平看過幾處傷口後勉強認同,就我們的處境他也必須這麽決定,開始給小高簡單清理一下先止血包扎住防止感染,我幫忙遞紗布和碘酒。
“這裡,活了,不受控制,沒有規律。那頭熊就能去任何它想去的地方。”過了很久,呂行平突然冒出來一句沒頭腦的話。
我沒縫過活人,只能現場舉一反三,而且呂行平也多少懂點,聽著小高的反應來動作。而我慢了三五拍才意識到,他在回答我的問題。
立刻想到墓道裡那手撕活人,伴隨著神出鬼沒的鐵鏈聲音的可怕生物。
“那是——,頭熊?!”
“嗯,其實還是頭白熊。”小高忍痛給我看一個軟皮盒子裡,白黃色的一團毛發。
“還是頭北極熊?!”我呆愣住
呂行平動作極快,不止是外創處理,還給小高灌下去不少藥,又打了幾針消炎止痛的。
我看出來小高多少緩過來點,沒有剛才失去知覺又立刻痛醒時的煎熬痛苦,甚至半睜著眼睛疼又想笑,還有心情和呂行平一起,看傻子一樣看我,我立刻閉嘴,自己讓自己想明白也許是一種白化病。
“我們先走了,那小方師傅怎麽跟我們匯合?”我問他們。
“對,哎!等哈,我說句哈。”
小高突然插嘴,甚至擺手讓我等等,他不留余地、不再客氣的衝著呂行平開始抱怨。
“既是呂老板找的下苦,就請你能不能好好看到點?”
“無組織不聽話你就任他胡搞?確實,他能耐大哦,但我說,十六爺你平時也不是這麽管家做生意的吧?”
“他什麽來路啊?之前沒聽過這麽一號人。”
呂行平整個身形都肉眼可見的頓住了,這一瞬間他的面色極為精彩,我也在一旁呆住,估計表情更是好不到哪去。
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隻感到信息量有點大。
“他,不是,你們找來的?”呂行平難得說了句疑問句。
我竟然覺得事情一時有點莫名的搞笑。
小高聞言一愣,這句話甩來的信息讓他也懵住,愣的都忘了疼,努力扭頭來直直盯著呂行平,眼睛裡帶著‘你耍我呢,但不應該呀’的疑惑。
這兩個人都沒料到彼此會是這個反應。
“第一次見面,他在...匯合點外,兩公裡左右攔的車,然後,”
“二話不說就上了車。”
“我們以為是你派來接應我們的.......”
“你們是白癡嗎,還要我派人接。”呂行平滿臉寫著冷漠的離譜。“既然路癡,下這趟鍋幹嘛?回老家曬太陽去。”
呂行平難得煩躁的撓頭,再次詢問確定。
“真不是你們找來的?”我跟著拋出來的問題一齊扭頭看向小高。
“真他媽不是——我的人啊,鬼迷日眼,他......他真不是呂老板你的人?甭唬我嘛?這玩笑不好笑!”小高明白過來我們沒有開玩笑。
“真沒唬我?”
我堅定的搖頭,要把腦袋搖掉般的瘋狂否認,妄圖證明我的真實可靠。
我從不說謊,至少我沒有立場更沒這個必要,小高看我的態度更是信了。
“我以為打針要轉移我的注意力,那針打完了?”小高試探的想看後面,可惜看不到。
呂行平冷靜的抽出針來,“剛打完。”
他確實可能忽略掉扎了有一會的針頭。
我們都以為方師是對方的腿子。
看樣子兩方對他多少都有點意見,但礙於彼此間的關系情面,並沒有表示出來。
結果現在才知道他跟哪方都沒半點關系。
別說他們了,我聽的都憋屈,又覺得離譜。
“這是哪路來的高人啊?瞎湊啥子熱鬧!哎,嘶——”
小高驚奇過頭的扯動傷口,我趕緊讓他放松免得又滲血。
“先回去跟高老板匯合,回頭再說。”
呂行平不想再跟小高糾結於無解的問題繼續無聊又無意義的扯皮,直接確定下一步行動。
等傷情最重的小高緩和一些,呂行平架著他,我負責背著整合後的行李,準備接著行進。
最後一面,我們只看到了方師又進到高台下的那間墓室裡,之後他也沒有出現過。
為什麽感覺他違和,為什麽他會格格不入。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
他是突然現身在這趟鍋子裡的一個外人。
全程都在乾著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的怪人。
若即若離,捉摸不透。
“走了”。呂行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大約是走遠了,回頭看我還沒動。
“你大可不必跟個望夫石一樣,沒出息噻。”
小高還有心思玩笑,看來傷的真不重。
“少操閑心,那人肯定比你命長。”
有道理。
我們繼續往辛侯廟的反方向進發,三個人一齊湊不出一個沒受傷的,一路拖遝,我隻記得山外大約又到了黑夜。
慢慢的周圍出現了樹木。
樹林稀稀疏疏,抬頭看,就快要看到更大片的天空,依稀明亮的星子。
期間停頓休息了幾次。
剩下只有我們攙著小高,只顧著埋頭趕路。
呂行平到了這裡一直在左顧右盼,他不停的看那些星星。
“路線不對?”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他搖搖頭不說話,我們又前進了四五十米。
呂行平擺擺手,突然停下去掏東西。
我趕緊扶好小高,一手拉住快要滑下去的不知道誰的背包,同只剩下點精神硬撐著走路的小高一起看他亂翻。
呂行平端著羅盤不斷看四方上下,走動了半天,算了算什麽。
“坐北朝南,這裡,我們的腳下才是辛侯的沉眠之地。”
小高都不痛了,撐著我站直起來看他。
“但這裡太低了,周圍還有遮擋。影響判斷。”
“等我定個位,回去看。”
“這怕是個中字大墓。”
我半信半疑,直到再次前進了很長一段路後,我們走到了神道位置。
我經過了長著青苔的石像,有的散落地上,只剩下半身。
直到這裡依然有那種紅眼睛小猴子一樣的動物,速度極快,竄過草叢迅速不見,只有草叢簌簌驚動,不知道是它們還是吹起來的風。
它們遠遠被我們驚動,立刻四散離開。
絲毫沒有辛侯廟甬道裡那些,等著一擁而上搶食的樣子。
前方漸漸靠近山體,山石陡峭,我們開始爬山。
呂行平表示我們所在位置距離最初扎營的地方太遠,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走直線縮短距離,爭取在餓死之前回去。
雖然在不斷尋找捷徑,但還是不得不繞了一大圈。
走山路費勁,有的地方極其危險,懸空位置只有旁邊樹木的根系得以踩腳,下面極深。
那些根系都不知道是不是一腳就踩斷了。
雖然實在危險,但我控制不住會不斷去回想這些天辛侯廟中的種種經歷。
疑點太多。
剛開始一直都在那處山谷周圍的山體中亂撞。
從外面根本難以想象,這些大山的內部,已經被“蛀”出了許多通道,
那些通道在辛侯先祖之前可能就已經存在,之後辛來到這裡,又進行了大范圍的改動,把這裡修剪成一座隻進不出的立體迷宮。
那個手撕活人的熊就在迷宮裡面徘徊,那如影隨形的鐵鏈聲響一直伴隨著它出現,應該是被限制了活動空間,可能曾經是被馴化過的。
而且那頭熊真以說是成精了一樣!
它懂得潛伏,能忍的住知道應該在恰當時候下手,會突然出現立刻震懾然後攻擊入侵者!這樣的智商足夠令人震撼,主觀上我不信是當年辛侯留下的,沒有什麽動物能活幾千年,這隻熊八成也是後來才到這裡。
和高台下那間墓室裡設置了外層石頭槨片的宋朝手藝人是一起的嗎?
可以肯定,他們也清楚那個棺材下面的洞暴露出來的後果,才會不辭萬裡做這些事。
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們進去過了?
但到後面我就沒心思想這些了。
我背負著東西和呂行平扛著最嚴重的傷患,最嚴重的是,我們沒有任何食物。
我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必須,也只能餓著肚子前進。
不分晝夜的趕路,我不停的喝水以緩解饑餓。
又餓、又困、又累。
走走停停,走的越來越慢,累到抬不起腳。
走的日薄西山,天又黑沉下去。
太漫長,煎熬。無數次我在想,直接這麽栽下去,背包壓在身上,睡死到這裡算了。
等他們發現我沒跟上的時候,已經再也找不到人。
不行。
不能倒下去,至少不能倒在這裡。
我還要回去。
每個人都餓的頭暈眼花,縱使呂行平一直調整著我們的前進計劃,一直鞭策著行動,休息的時間裡他的疲憊也是明顯的。
附近沒有了任何關於辛侯廟的生物和痕跡,夜裡一片靜謐,帶著蟲鳴。
直到凌晨近六點,我們離開山谷後走了整整一夜,又一天一夜的時間。
像行屍走肉,只顧著挪動。
那一口憋著要回去的氣不知不覺間散了。
什麽都沒氣力想,我盯著前面的呂行平,我必須要跟著。
餓的眼花,我可能開始低血糖了,半抱著樹我喘息,想趕快攢點勁,哪裡顧得上考慮樹上的蟲子或者蛇可能會爬到身上。
我在喘息裡聽到倒地的聲音。
我倒下了?看鞋我倒還站著。
我往前挪去,難道是小高,還是呂行平?
是呂行平,和小高。
愣的我有一瞬間都不覺得過度疲累。
旁邊還蹲著一個人。
和藹的高老板。
這簡直是讓我日夜想念的一張臉。
終於。
回來了。
我和高老板把這兩個人背營地裡,高老板已經收拾好所有東西,帳篷拆的只剩下一個,去之前留下的裝備也都精簡好,收拾的整齊。
顯然是聽到前一天夜裡遠處辛侯廟的槍響爆炸聲之後做出的判斷,但還是留了小火溫了一鍋東西,蓋著蓋子。
還沒到營地的時候我就敏銳的聞到點味兒,要不是營地周圍灑了藥,附近山裡沒有猛獸,可能不等我們回來,這一鍋都不知道便宜誰了。
聞起來香絕了。
看到只剩下三個人回來,高老板一點不顯出驚訝,立刻著手給小高做清創縫合手術。
終於回到這,我簡直熱淚盈眶,直到剛才看到高老板的時候,我的腦子還是嗡嗡的,眼下竟然沒我的事兒了。
我終於能吃點東西,手抖得還捧不住碗,帕金森一樣捉不了筷子,用杓連吸帶塞、狼吞虎咽的一連咥下去三大盒飯,上次都不知道幾天前吃的東西,兩天?三天?還跑了那麽遠,炸的雞飛狗跳,又一刻不合眼的爬山走山路,是在給我餓壞了。
我恨不得連著鋁飯盒吞下去。
鍋裡燉的是罐頭大雜燴,水加午餐肉、紅燒牛肉、梅菜豬肉罐頭拌壓縮餅乾,高老板消耗了大量佔重食品以減輕回程負擔。
無端讓我吃出牛雜燴餅的感覺,香的我能把舌頭吞下去,高糖高鹽高熱量極大的撫慰了我們疲憊饑餓的身體。小高在趴著做手術,但還是要了一碗飯呼嚕呼嚕的吃著,香的都沒打麻醉,呂行平也迅速吃下兩碗。
最後我們吃光了整整一鍋飯,顯然是餓得太狠了。
那鍋飯是我覺得最好吃的東西,甚至我懷疑高老板放了罌粟殼子。
我們短暫修整了半個小時,吃完我倒頭就睡,大概睡了十分鍾,吃飽睡覺的滋味簡直太美妙。
期間呂行平把我們一開始進辛侯廟的入口毀掉,還把我的外套扒下來!在我強烈反抗無效之後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看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那張織錦藏在了我衣服拉鏈的縫隙裡。
處理乾淨一切痕跡,我們沒有一點休息時間,立刻原路行軍返回。
一路上好像比來的時候要快,繞出了幾座山後,我們休息的時間得以延長,不用在不眠不休的日夜行軍,很快我們一行路過了那個信奉鹿還有著神秘宗教以及儀式活動的小村子。
這裡的人不知道辛侯廟的存在,但是他們定期會抓來那些“怪物”燒死,阻止它們的泛濫。
他們大有可能是辛侯命令看守廟宇的後人。
千難萬險,我從山裡走出來了。
驅車輪流休息,終於回到山外那個再大點的村子。
這是我裹著頭想和呂行平談判但無效的地方,也是高老板他們來匯合的地方,也是小方師傅出現的地方。
也是呂行平的據點之一。
辛侯廟之行的起點。
高老板他們兩個人一到這裡就收拾東西立刻離開,小高行動不便,呂行平給他們支了個人開車把他們送出去。
我卻要跟著呂行平和他的人留在這裡,到達這裡之後我再沒有見到過呂行平,我在小樓上呆著,除了吃飯上廁所,不再讓我單獨出去。
和之前沒有區別。
當晚呂行平差人給我結了“工錢”,我拿到了一個厚厚的信封。
這輩子我還沒見過這麽多的錢。
多到我以為是假的。
第三天早上,剛吃完飯有人就來叫我下去。
我看到了整裝代發的呂行平,他又是那副看不透的成熟樣子,顯然是要離開。
卻不像是要放我走。
“收尾工作你來,做得好了,你有問題都可以問。”
“比如你在辛侯廟內外層裂縫裡,看到“那個人”的事。”
“不著急,慢慢想想,打算問我什麽。”
他很會抓重點。
我被呂行平留在這裡,一半強行一半是錨準了我最為疑惑的關鍵。
這個條件實在令我心動。
我很難不胡思亂想。
我這個年紀就很容易胡思亂想,愛想陰謀論的年輕人。
與其胡亂猜測,不如從有可能知情的人哪裡,聽一聽。
“好好乾。”
呂行平乾脆利落的告辭,瀟灑離開。
他卻沒說要我幹什麽,我無所事事的在村子裡轉悠,身後時刻跟著兩個保鏢。
急的我抓耳撓腮,坐臥不安,甚至著急上了火,去呂行平茶櫃翻出來菊花泄泄火。
不可否認,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夏日也清涼的,一日三餐有吃有喝,如果不是我急著回去,還是很樂意在這裡享受下難得的高檔假期。
沒想到在第五天,小高又回來了。
他的恢復力真的驚人,當初後背傷口那麽猙獰,我是親眼看到的,就算不傷到筋骨,皮肉傷也要恢復上十天半個月,我還在因為前段時間的經歷導致全身肌肉拉傷,整天還在因為一點動作齜牙咧嘴,笑都不敢大聲的狼狽著,他現在已經像個沒事人一樣。
行動絲毫不受阻,根本沒有剛做過手術需要時刻注意的防備。
他交給我一個檔案袋。
裡面有呂行平辛侯廟內層的那間,放有屍油銅燈的房間桌上漆盒內拿到一張織錦的彩色照片;還有另一張織錦,雖然不是我看著呂行平拿到的,但是圖樣類似,應該是同一處來源的東西;還有一些刻字竹簡,來源也都不同;以及小高收起來的,當初放在辛侯廟山谷祭祀高台下面的墓室裡,棺槨上方的那塊白色物件。
原來是一個罕見的白龜甲卜骨。
這難道是呂行平留我在這裡,要收尾的事?
“派活,”小高把這些東西一股腦的放在我房間的桌子上,“裡頭你也去過了,弄懂這些玩意兒講的什麽。”
“你也有不少經驗, 根據經驗開始解題。”
“有償。”看我沒聽懂,最後他補充。
“這是另外的價錢。”
“猜你想必是樂意的。”小高往我嘴邊遞了一塊東西,示意我張嘴。
“小獎勵。”
“什麽?”我很不習慣這樣,閉緊嘴巴,偏頭躲過去問他。
“糖。”他硬往我的嘴裡塞,我僵硬的繼續躲。
“吃。”他眼神突然變了,那是刀疤一樣的眼神。
我真的被嚇住,皺著眉不情願的含到嘴裡。
哪裡有些奇怪,但我一時說不上來。
一股濃厚的枇杷薄荷的味道,我沒吃過川貝枇杷膏,但聞過這些中藥的味道,這應該是濃縮加強版的川貝枇杷丸。
“為你好。”小高看我極不情願又不得不屈於淫威的配合,友好的笑了。
“小高不是你這輩分隨便叫的,不要跟著亂叫。”
“顯得我好年輕呦。”
看我點上蠟燭,戴好手套開始歸置那些東西進行工作,這個人轉身就要出去。
“你們不是盜墓的。”我腦子一抽不假思索就開了口,怪我這幾天歇的太好吃得太飽,一肚子疑問卻沒地方問。
呂行平走之前又給我來那麽一句承諾,更是給我憋壞了。
眼看他馬上消失在門外,不知道是否會立刻離開,那些經歷唯一在場的參與人之一,之後能不能再見面,還是就此路歸路、橋歸橋,讓我有種即將錯過的惶恐。
無數話擁擠到嘴邊,我情急之下突然冒出來的竟是這麽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