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驚覺。

　　也恍然間想起來，這股熟悉的味道我曾經在哪能經常聞到。

　　這是我從小到大都熟悉到骨子裡的味道，它已經徹底醃入我的人生裡。

　　這是高溫下的脂肪的味道。

　　我恍然大悟，趕忙準備起身撲上去滅燈！

　　不想什麽東西先我一步，嗖的一下飛過去！精準打滅了燈火！

　　我回頭就看到那個三好青年走到我們面前，他蹲下去察看呂行平的情況，我慢半拍的去看那盞燈，裡面泡著一塊陶片。

　　“燈油裡面摻了屍油，還夾雜有別的東西，他呂行平離得近所以中招了，嚴不嚴重?”

　　我說，又立刻想起裂縫裡那張一閃而過的怪臉。

　　“裂縫裡還冒出來一張鬼臉！”

　　“你也看到了。”

　　他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有條不紊的檢查呂行平狀況的同時，順便關掉了我的手電筒，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被味道吸引來的。”

　　被屍油的味道吸引過來的?那些東西怎麽對屍油的味道那麽敏感?

　　一聞到味兒就從裂縫口出現，這氣味簡直像某種信號一樣。

　　小高他們原來也碰到過?

　　看來呂行平說他們在裂縫碰到的詭異的事和這些鬼臉有關。

　　“這裡不對勁，先離開。”

　　他撐起呂行平，我趕緊幫著搭把手，我們兩個架著呂行平，跟著他轉身往通道走去。

　　走進甬道不久，那個附骨之疽一樣的青銅樂器的聲音又來了，在‘內層’聽起來更加的明顯清晰，像是山體滑坡一樣滾動著，從四面八方向我們衝來！

　　周圍牆體裡再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催命的前奏，讓我們一刻也不敢歇的往前拚命跑！

　　不讓我打開光應該有他們的道理，我一路跟著他摸黑走，甬道裡依然是絕對的黑暗，睜眼瞎的我茫然的跟著往前走，不知道他將把我們引去哪裡。

　　有段路的地面上好像有積水一樣的液體，小師傅率先走過去的時候安安靜靜，像貓一樣不會帶起任何響動。但我不知道這裡竟然有積水，所以沒有任何準備的一腳下去就踩出水花四濺，聲音迅速在甬道中折射並向前後擴散傳向遠處，極其明顯。

　　緊張的我冷汗直冒。

　　隨著我們前行，步伐的動作帶動水面發生攪動，我聞到絲絲陰涼的腥味，又不敢步伐太大再發出什麽雜聲，隻得惦著腳小心在水裡磨蹭著走，中途甚至還踩到一節長骨頭，至於是人的，還是動物的，我不太想去猜。

　　雖然踩上去的一瞬間就已經隱約知道是哪個部位了。

　　就這樣一路摸黑，不知道走了多久。

　　最初我還能勉強記著路線方位，但是和他交換著抗呂行平幾次，走著走著拐了幾個彎，其中有一段路忘數了，之後一下子記憶雪崩，無數的數字堆在腦子裡，只剩下剪不斷理還亂，之前記得的方向也跟著亂成一鍋漿糊，索性不記了。

　　反正就算我記了也走出不去。

　　不過明顯感覺到我們其中經過了許多坡路，所處的位置順著地勢在不斷往下，海拔變低。

　　我茫然的跟著，有之前在裂縫裡那種黑暗且狹小的空間裡爬行的經驗，而且以前有時候晚上經常要起夜巡邏，在一片星子下的殯儀館裡檢查空無一人的每一處，也很快習慣在黑暗中行走。

　　前面的小師傅背負著呂行平走的一點不慢，我知道他就算扛著我們兩個也能健步如飛，而我只是扛著背包跟在後面，就得盡量保證不被落下。

　　黑暗裡走了很久，走的我都以為自己是個瞎的，不管是爬行還是現在行走在黑暗中，我好像都不需要眼睛。

　　同時也強烈奇怪這個小師傅是怎麽看清前面的，真的能在黑暗裡快速記住這麽多路嗎?

　　究竟是我太笨還是他太聰明?

　　走了很久，我已經不斷的在發散的思維裡胡思亂想了很久，突然毫無防備的被他捏住肩！

　　提推著我疾走幾步拐進傍邊不知道什麽地方，把我按到一處凹陷裡！

　　他剛捂住我意思不能發出聲音，緊接著就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傳來那個力大無窮，能手撕活人的怪物所特有的，鐵鏈拖動的聲音！

　　刺啦啦啦啦——

　　這聲音出現的毫無征兆，不是逐漸從遠處傳來的，剛響起來的時候感覺就離我們不遠了！?

　　然後就是有規律的粗重喘息，還有沉重的腳步聲，簡直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這個猩猩正向我們走了過來。

　　那突如其來、命懸一線的等待中，我的不安也達到頂峰！

　　不由自主的咬緊後槽牙忍著，狠狠的捂按住嘴，眼睜睜聽著鐵鏈一聲一聲的響動，很快地接近我們。

　　我很快被濃重的腥氣臭味裹挾住，它的喘息帶動風，什麽東西粘在我臉上，頭髮絲一樣，有點癢，可我不敢撓。

　　它從我們三分鍾前還呆著的走廊裡慢慢經過，這時候簡直是在玩命，我怕得要死，就像死刑犯等刀斬首卻遲遲不落下的那一刻最為痛苦，卻絲毫不敢動一下。

　　近了，越來越近了！

　　反覆煎熬中，那一刻參考陸昆我已經想好了上百種死法，它的每一步都猶如踩在我的心尖上！

　　聽到它一點一點越過了我們所在的位置，走向我們來時的方向上去，我的冷汗也順著頭髮緩緩流過腦門、鼻翼再到嘴邊。

　　應該是癢極的。

　　頻率沒有任何變化的腳步在慢慢遠去，聲音也在逐漸變小，甚至氣味都有所緩解——我慢慢的，微微抬唇，吐出一絲氣又立刻閉嘴，緊張的心要從嗓子眼嘔出來。

　　——結果聲音消失了。

　　?

　　該死該死！我心裡破口大罵，又來?！

　　條件反射的趕緊伸手去摸索身旁的他們，六神無主的隻想求救。

　　結果沒成想摸了個空。

　　心也隨之涼了大半截。

　　完犢子。

　　心裡一時不知道該罵誰。

　　那一刻我立馬聞到了更加濃厚的血和腐爛的味道，這代表著它在向我靠近——我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慢慢滑蹲下去。

　　難道我心跳聲音太吵了?

　　是呼吸。

　　它聽得見我的呼吸！

　　我立刻屏息靜氣，立刻感覺到周圍令人發毛的感覺隨之一停，極其輕微的，淅淅索索的聲音瞬間消失！

　　什麽東西在我的面前蹭了過去——好像是硬的毛。

　　那一刻，我們近在咫尺。

　　那東西又轉到另一邊，同樣是淅淅索索細微摩擦的聲響，我大氣不敢喘，借由它的動靜慢慢往旁邊一點點的蠕動，連憋帶嚇得，就當已經我快憋不住的時候，我萬萬沒想到它突然暴起，能砸碎腦殼的一拳用力砸在了我的旁邊！

　　它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我憋得僅剩的一口氣差點當場咽下去！

　　地動山搖間走道頂被震下來了許多灰，我雖然已經是第二次碰巧的劫後余生，卻依然嚇了個半死！

　　那一刻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讓我賭它是在試探，自己竟然硬生生的憋住了——沒喘氣，甚至憋得開始控制不住的翻白眼，四肢並用趕緊往前爬，四腳著地爬這一運動項目在之前的裂縫行進中得到了有效強化，擁有了更多的肢體協調經驗，爬起來還格外的快。

　　那怪物看來沒得到它的想象中，我被它一爪子拍的腦漿崩裂的效果，果不其然的惱羞成怒、脾氣上頭，跟個小孩兒一樣再次怒吼著胡亂發泄起來！

　　它不停的錘牆又跺腳，整個甬道內持續的抖動，周圍的灰土再一次落的我滿頭滿臉，有的順著我衣領鑽到衣服裡面，和著汗好不難受。

　　我更是生怕它把這裡錘塌了，最怕連我一塊的被活埋在這裡！

　　怪物的腳步聲極重，砸在地上甚至能把我震起來的微微反彈起來，它像是氣瘋了，想胡亂踩死我，把我最好能踩成肉泥一樣的在這裡橫衝直撞！

　　我邊罵邊爬，比起怪物錘我，我現在更驚慌的是呂行平他們兩個大活人為什麽又憑空消失了?！

　　是我的毛病還是我腦子有毛病，我越想越氣惱，越爬越快，黑暗中根本忘記了前面會不會有拐角這檔子事，而我也不是像四好青年一樣能摸黑走的順暢的人，然後和身後發瘋的怪物沒什麽兩樣，結結實實的一頭撞牆上！

　　咚的一下巨響！

　　衝擊力大的我能把頭撞進胸腔裡，雖然這在怪物製造的驚天動地的聲響裡幾不可聞，但舊傷口又開始疼。

　　四周明明漆黑一片，我卻開始眼冒金星。

　　我頭暈目眩的爬起來四處摸索著牆壁，在周圍尋找出口，這怪物雖然易怒但不可否認還是精得很，再這麽拖下去我絕對得死這。

　　結果越摸越心涼——

　　這是一條死路。

　　而且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我身後的怪物已經沒再繼續砸牆，製造噪音了。

　　只剩下一片安靜。

　　還有它毫不掩飾的呼吸。

　　它鎖定我了。

　　在這裡轉悠了不知道幾百年，它對這裡的構造肯定比我門兒清。

　　我知道它就在我正後方，正看著我這裡，甚至正直直的盯著我，我慢一拍的反應過來，趕緊屏住呼吸！

　　可惜晚了。

　　它必然知道這裡是死路，絲毫沒有顧忌，吼叫著就向我疾衝過來！

　　這下徹底玩完了。

　　我死死抵住牆，後背全部濕透了，又感到無力，覺得自己不出意外應該會被撞成肉餅。

　　同時，當熟悉的手捏住我的肩膀，提溜著我整個人提升上去的那一瞬間——我簡直是奴役千年終於被解放的苦難大眾;是無量天尊來解脫人世煩惱的苦難人;也是佛祖渡化的命途多舛的信眾;又或者是耶穌基督普照的基督徒。

　　總之我乖乖的放松身體，老老實實的讓他趕緊把我拉上去。

　　隻恨他不能再麻利點。

　　怪物撞上來的一瞬間我還沒完全上去，我拚命把腿蜷到胸前抱住小腿，前所未有的殷切希望自己還是死晚點的好。

　　活著真好。

　　怪物像是沒有痛感，撞上來那一下比我剛剛撞的要猛得多，整個通道和裂縫都為之一振！

　　我的腳剛挨在縫隙邊上，沒站穩差點又要滑下去——！

　　竟然橫空又出現了一隻手，牢牢拽住我的衣服下擺，這兩隻手把我控制在了裂縫邊。

　　好險，差點要掉下去。

　　怪物還是會疼的，沒有我做肉墊緩衝，它肯定沒想過我能消失不見，於是結結實實的撞上牆去！

　　撞的一聲它開始沒反應了，然後慘烈的哀嚎，接著重重倒地翻滾，我聽得都有些不忍，啄木鳥死的早不就是因為過度用腦。

　　這次這個裂縫入口要更高一些，怪物就不能像上次掏鳥窩一樣的掏我們了，我驚惶未定的緊靠在裂縫一邊，全身都濕透。

　　“嚇死了?”

　　呂行平略顯疲憊的聲音在怪物哀嚎的間隙傳來。

　　“你醒了?你好了嗎?這麽快?”

　　我驚訝看向黑暗裡的他，當時看他中毒症狀不輕，想不到這麽快就清醒過來。

　　而且剛才那麽緊張又安靜的情況下，小師傅還能抽空把呂行平帶過來，神不知鬼不覺的扔到這麽高的地方，也挺有兩下子。

　　我緩過直面怪物的緊張後遺症，定定神，過了會也休息夠了，等他們繼續帶我從裂縫裡趴著爬出去，結果我們一直待在原地，聽著怪物在下面期期艾艾了許久，都不見他們動一下。

　　“我們不走?”

　　以為他們有什麽必須做的事，我耐性等了很久，可他們還是不動，這下實在是不明所以，只能問他們。

　　黑暗中小師傅沒有說話，呂行平倒是懶洋洋的回答我。

　　“死路一條，能往哪走?”

　　一時間我迅速被這消息砸的冷靜下來，下面那怪物還在哀嚎不停，而我們一時間卻陷入焦灼。

　　“那我們——?”

　　我看著黑暗中的兩人方向，想不到我們真的到了，只剩下數著日子等死的程度?

　　“先等它走吧，這個高度它上不來，它又不知道這裡是死路。”

　　呂行平倒是一點都不擔心，甚至對自己的已經中毒的病症都不感到慌張。

　　跟著他們並且他們穩定的氣氛無異於給我下了一針強心劑，於是我掏出存糧，交換各自的背包物資，那只能先補給再說。

　　左右等死了我也不會是一個人。

　　先吃飽再說。

　　呂行平躺在牆根，因為剛醒身體沒好利索甚至還虛得很，很快昏過去，開始說夢話。

　　“火！....都燒起來了......”

　　“天塌了.......”

　　而我自找麻煩，撞得腦袋疼，索性也躺了下來，聽他說些無意義的夢話;小師傅靠在一邊也許在吃東西，我們都不說話，只是躺平了或者吃東西或者發呆，反觀下面那怪物又疼又不甘心，更是拚命想抓我們，徒勞的在下面發泄著，照這程度我們短時間內還走不了，甚至還能先睡一覺。

　　但是我沒想到自己真的睡了過去。

　　我是被踹醒的，睜眼就看到呂行平一張沒有血色的大白臉，無端和曾經看到的那張腫脹的青臉混合在一起，嚇得我直接張嘴就要叫出來！

　　結果四好青年預判了我的動作，就直接上手死死捂著我口鼻，讓我愣是一聲都沒發出來！

　　別說聲音了，氣兒都沒呼吸得了，差點被捂死。

　　他們打了一隻光源，很細微但聊勝於無。

　　“你要嚇死我嗎?”

　　我低低的問他，他卻示意我噤聲，又指了指縫隙下面。

　　神出鬼沒的大猩猩現在就在我們下面哼哼，吐息綿長，原來它也睡著了。

　　我到底睡了多久?

　　呂行平示意我們趁機該溜了。

　　小師傅率先行動，他輕巧靈活的像貓一樣，躍身出去蹬了兩側牆面一下，就輕飄飄落到遠處，簡直像羽毛落地，我愣是沒聽見一絲聲響?！

　　他接過呂行平拋過去的我們的裝備，全程兩人手快眼快，瞬間安置好一切行李。

　　呂行平借力蹬牆一跳，越過下面的大金剛，在地上滾一周消耗掉勢能和慣性，發出了一些聲響，嚇得我心臟都漏了幾拍！

　　但他還是安然的過去了，大猩猩毫無反應，接著兩人一起站在遠處抬頭看我。

　　我看他們雜耍一樣的技巧真的特別酷，甚至他們的行為給我一種誰來都可以的錯覺。

　　而且我對這一點都不拖泥帶水的動作驚歎不已，但旋即意識到自己既不能像小師傅無視地心引力一樣的輕松，也不能像呂行平借力卸力一樣的靈活。

　　我不能保證自己在不驚醒大猩猩的前提中的下去和他們匯合。

　　沒想到左右我真的只能是一個拖油瓶。

　　呂行平好像是第一次知道我是個草包一樣，露出恍然又意料之中的表情，然後擺手示意小師傅跟上，兩人帶著我的行李轉身，瀟灑離開。

　　毫不留戀的背影迅速消失。

　　哎！?

　　呂行平你個王八！

　　我愣愣的看他們消失在黑暗裡，不敢置信他們真的做得出來，又一次前所未有的惶恐又心情複雜。

　　我蹲在角落開始思考我前十來年的人生，自打我從出高考考場的那一刻，以為接下來將迎來新的開始，卻沒想到是人生一切的結束。

　　現在我需要選擇自盡方式，等著餓死成一抔枯骨，還是主動跳下去找大猩猩活撕了我。

　　我全身上下是沒有一丁點兒的吃的喝的。

　　衣服能不能吃?

　　我難道之後僥幸活下來，也就成了野人嗎?

　　這個情況下，我僥幸活下來做野人的可能為零。

　　突然一聲巨響！

　　震得我魂飛魄散！

　　這簡直是比怪物剛才製造的聲音大太多了！

　　我感受到轟動而來的衝擊波直接把我按在地上！

　　呂行平他們又在幹什麽?！

　　他們到底在搞什麽?

　　想把我活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