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治國從回來之後，就躺在自家床上不說話。

　　李淑英和吳珊在廚房裡忙活著，李淑英用玉米面和米混合著倒進已經燒開的大鐵鍋裡一起煮，這樣子既能保證煮出來的稀飯濃稠能填飽肚子，又能吃到白米粥，還能節省糧食。

　　又有米，又有玉米面，橙紅中帶著白色的小點，咕嚕嚕在大鐵鍋裡沸騰開花，滿滿一大鍋，看起來還怪好看的。

　　吳珊坐在土灶前燒火，李淑英正在做飯。

　　吳珊想起剛剛大嫂的話，說道:“媽，我看大嫂就是故意的！”

　　李淑英聽到吳珊這麽說，趕緊放下鍋鏟，走過去用手戳了戳吳珊的額頭，說道:“快別那麽說！”

　　吳珊不服氣的說道:“我說的是實話，她都回娘家了，又聽不到！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回，不就是怕我們給她借錢嘛！”

　　李淑英解釋道:“現在分家了，不一樣了。再說你大哥大嫂之前也拿了不少錢，這個家都是他們拿錢來撐著，不然你以為你的學費是從哪兒來的?”

　　吳憂嘟囔著嘴，將一根大木頭放進土灶裡，看著裡面燒的紅紅的一灶木頭，又想起剛剛小蘭姐說的話，賭氣道:“媽，我讀完這學期就不讀了。”

　　李淑英吃驚的說道:“你說什麽?”

　　“書我不念了，回家幫你和爸。”

　　吳珊很清楚，家裡的情況是無論如何沒有條件讓她繼續讀書的。他爸爸受了傷，連醫院都舍不得去，她怎麽還能這麽自私的只顧自己讀書呢?她回來幫家裡，或許還會好一點。

　　即使讀書了又怎麽樣呢?早晚還不是得回來。他們家是沒有辦法讓她一直讀到高中、大學的，她很明白她的最終歸宿依舊是這嘎拉村，是成為爸、媽、嫂子一樣的人。

　　“你爸不是都同意你繼續讀了，你二哥也讓你繼續讀，你怎又不讀了?”

　　吳珊放下火鉗子，將剛剛李淑英摘好的一盆菜，舀了一瓢清水來洗，看到菜葉子上還爬著幾條綠色的菜青蟲，她順手就將那菜青蟲逮了丟在外面，蟲子剛一落地就被家裡的兩隻雞給啄了去。

　　“我就是不想讀了，明天我就不去學校了！”

　　對於吳珊讀書這件事，李淑英倒是並不反對。她從小就不識幾個字，如果家裡有條件，她當然願意子女多讀書。但是如今......她也明白。

　　不讀就不讀吧！

　　李淑英歎了口氣，將一鍋煮好的玉米粥舀到一個大盆裡。吳珊也正準備將剛舀好的一碗新鮮的玉米粥給自家爸爸端去。

　　“給我吧，我去！你舀來自己吃！”

　　李淑英從吳珊的手裡接過玉米粥，端著玉米粥進屋時，瞧見吳治國正側躺在床上，背朝著外面，一動不動。她走進去，喊道:“老頭子，起來吃點飯再睡！”

　　李淑英走過去，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老頭子的背。

　　吳治國這才緩緩的從床上坐起來，背靠著那面冰冷的土牆，接過碗剛喝兩口就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然後將碗放在一旁，再也吃不下了。

　　“二麻子跟你動手了?”

　　“誰讓我們欠人家錢。”

　　“你其他地方傷著沒?”

　　“沒有，就是被他推了一下，沒站穩，摔了一跤。唉，年紀大了，不中用了，這要是年輕的時候，哪至於搞的這麽狼狽。沒用了，啥事兒都乾不成了！”

　　“那現在怎麽辦?吳珊說她明天就不去學校了，在家裡幫忙。”

　　“那正好，讓她去把山上捆點兒柴回來，一會兒順便那後山那塊辣椒地裡的辣椒都給摘了，辣椒杆子都扯了，免得在那兒佔著地方。”

　　“嗯！”

　　第二天，吳治國一家人吃過午飯，吳治國就帶著吳珊和李淑英一起去辣椒地裡摘辣椒。整整一塊地的二荊條辣椒，從春天一直到秋天，顏色由青變紅，看起來十分誘人。

　　吳珊手腳快，兩手並用，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很快就摘滿了半背簍。

　　李淑英瞧見女兒乾活如此快，整個人驚呆了，年輕人就是不一樣，手腳靈活，一下子就把半塊地的辣椒都給摘完了，看來讓她回來幫家裡也是對的，早點把這些活路學到手，以後也省了不少事兒呢！

　　吳珊將背簍放在田埂上，正拿著水壺咕嚕咕嚕喝水時，發現不遠處的山下，自家屋子裡正在冒煙兒。

　　“哎呀，爸，我們家怎麽冒煙了?”

　　吳治國和李淑英聽到吳珊的聲音，齊齊往遠處屋子的方向瞧，果然從自家屋子裡飄出一股濃煙。

　　“老婆子，不會是你中午做飯沒褪火，那木柴掉出來，著了吧?”吳治國擔心的朝著李淑英說道。

　　李淑英此時滿臉驚恐，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好，這麽細節的事情她哪兒記得?

　　吳珊趕緊放下水壺，說道:“爸、媽，我回去看看。”

　　吳珊一路飛奔，朝著山腳下自己屋子裡跑。那周圍正在山上乾活兒的村裡人全都看著吳珊撒丫子似的，一路狂奔。

　　“喔唷，吳珊你跑那麽快，趕著回家投胎啊?”

　　“那是誰啊?”

　　“吳家的三閨女吧！”

　　“那女娃子跑起來像一陣風一樣！”

　　“跑慢點啊吳珊，小心摔了！”

　　一會兒之後，吳珊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終於趕到了自己門口。瞧見裡面大門敞開著，卻不見一個人。吳珊心想:大哥在製糖廠打工，大嫂回娘家了，不會是......

　　“吳珊！”

　　此時，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吳珊一大跳。吳珊扭頭看到兩天不見的二哥，抱著一大包木柴站在她面前，正衝著他笑。

　　“二哥！”

　　吳珊一雙眼睛睜的大大的，一直盯著吳憂看，明明是自家的二哥，卻好像不認識了似的。

　　“二哥，你終於回來了！”

　　吳憂走到院子裡，將手上的木柴放下，問道:“吳珊，你瞪著我幹嘛?你去哪兒了?家裡怎麽一個人都沒有，爸媽呢?”

　　“我還以為是小偷呢，你怎麽才回來?”

　　看著吳珊的眼睛，臉上的表情似乎很委屈似的。

　　“我跟著三叔上山打獵了，爸媽沒跟你說啊！”

　　“說了，就是大哥不在，你也不在，大嫂又回娘家了！總覺得家裡空落落的。”

　　“大嫂怎麽回娘家了?”

　　“大嫂......二哥......爸他......”

　　“爸他怎麽了?”

　　這吳珊剛想說話時，吳治國就回來了。老倆口不放心，背著滿背簍的辣椒跟在吳珊後面趕，誰知這女娃子跑的這麽快喱！

　　“吳憂！”吳治國叫道。

　　“哎呀，兒啊，你總算回來了！”

　　李淑英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吳憂，問道:“怎麽樣?沒受傷吧?”吳憂笑了笑，抬眼看到吳治國額頭上包著一塊紗布，問道:“爸，你額頭怎麽了?”

　　吳治國摸了摸額頭，說道:“不小心碰到門框了！”

　　吳憂也沒多問，神神秘秘的說道:“爸、媽，你們跟我來。”

　　三人跟著吳憂走進屋子，只見屋子角落裡堆放著滿滿兩口袋肉。這吳治國掀開口袋，馬上被眼前的景象給震驚了。滿滿一口袋，全是肉啊。不僅有豬肉，還有羊肉和兔子肉。

　　“這......都是你打到的?”

　　見吳憂點點頭，吳珊驚呼道:“二哥，你太厲害了吧！”

　　“這是什麽肉?”吳治國指著一坨沒見過的肉問道。

　　“狼肉！我們這次上山獵到不少好東西，光是羊就獵到了四隻，還有一隻小型的野豬，兩頭狼和幾隻兔子。你們別說，這有槍啊，打獵就是不一樣。”

　　吳憂一邊說一邊將這肉一塊一塊的擺出來。

　　“三叔把肉給分了，這些肉就是我們的了，那些毛皮賣了錢以後再分給我。”

　　吳珊瞧見這麽多肉，兩眼發亮。吳治國則在一旁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煙杆兒，又從一個塑料口袋裡拿出煙葉，將煙葉用雙手搓成一根手指粗的煙放在煙兜裡，點燃後抽了一口道:“這麽多肉，你準備怎麽處理?”

　　“留著吃啊。”

　　這村裡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次葷腥子，好不容易打到肉肯定得留著吃啊！

　　“拿去賣掉吧！”

　　吳治國即使再想吃肉，也知道現在家裡缺的是錢，還不是談吃穿的時候。

　　吳憂說道:“你們別著急，我們既要吃也要賣。先留下一部分來吃。剩下的我拿去賣就是！”

　　吳憂雖然剛回家，看見吳治國和李淑英的表情似乎隱隱覺得他們有什麽事情在瞞著自己，瞧見老倆口在廚房裡忙著燒水、洗肉，他將吳珊拽到一邊，問道:“家裡發什麽事了?還有......爸的額頭怎麽回事?”

　　吳珊低著頭，說道:“爸的傷就是去找二麻子的時候弄的，至於爸去找二麻子為了什麽事，我也不知道，小蘭姐跟我說，二麻子隻給了我爸一周的時間。讓我跟你和大哥說下這事兒。爸是不會告訴我的。”

　　二麻子?吳憂有些疑惑。按照吳治國的倔脾氣，確實是不會輕易的告訴他，這事兒估計吳大壯比他清楚。他對吳珊說道:“吳珊，我現在去找一下大哥問問情況，商量下怎麽處理。先別跟爸媽說。”

　　“嗯！”

　　趁著老倆口不注意，吳憂從門口溜走，朝著製糖廠的方向走去。

　　製糖廠在清水河的中下遊，沿河而建。說是製糖廠，其實不過是放著榨糖機器的幾個榨糖點罷了。吳憂趕到製糖廠時，天都黑了。

　　榨糖點的工人已經在附近搭的棚裡休息了。

　　吳憂一路走一路問，才總算是找到了大哥吳大壯的宿舍。那是一個臨時搭建的棚，吳憂走到外面時，聞到一股略帶酸味的味道，隨後便看見逼仄的空間裡，擺著一張又寬又大的硬木板。上面混亂的堆放著衣服和被子，就這麽屁大個地方，竟是五六個人睡覺的地方，中間用一張破床單隔著，有些連隔都懶得隔，就那麽並排地睡著。

　　宿舍裡的人看見吳憂鬼鬼祟祟地站在門口，問道:“小夥子你找誰?”

　　“我找吳大壯！”

　　正在外面上了茅房回來的吳大壯看到站在門口的吳憂，問道:“吳憂，你怎麽來了?”

　　吳憂聞聲扭頭，看見吳大壯穿著一件爛衣服。衣服的兩個肩膀上豁開老大個口子，看的吳憂心裡湧起一陣心酸。

　　“大哥，我來找你有點事！”

　　吳大壯瞧見吳憂這麽晚來找自己，估計又是來找他拿錢來了。吳憂話還沒說出口，吳大壯趕緊說道:“你大嫂現在管得緊，再找我拿錢可是沒有了。”

　　“哥，你看你！我就是來問問你知不知道爸去找二麻子幹啥?”

　　“爸去找二麻子了?怎麽了?家裡出什麽事了?”

　　“我要知道還來找你幹什麽，我是回來後聽吳珊說的，爸去找二麻子了，回來後額頭上還有傷，不過我看了下只是點皮外傷。我想問問你知不知道點什麽，我猜爸應該是被二麻子打了，我雖然跟他接觸的少，但我知道這個人不好惹！”

　　吳大壯聽完，心裡一怔，說道:“應該是爸找二麻子借錢的事，現在時間到了，拿不出錢來還。”

　　“借錢，什麽時候借的?我怎麽不知道！”

　　“就是那次媽病了，我拿回去的工資又剛給吳珊交了學費，家裡實在是拿不出那麽多錢，爸隻好去找二麻子借錢了。”

　　吳憂這下子算是弄明白了。二麻子說到底就是個放高利貸的吸血蟲！

　　“明白了，怪不得吳珊說什麽給爸一周的時間！”

　　現在看來二麻子應該是限吳治國一周之內還錢。

　　“一周?”大哥一臉慌張的說道:“起碼還有一百塊沒還，一周的時間，上哪兒去找一百塊錢啊?我上個月剛發的十七塊工資都給你大嫂了。 手上就還有點毛票。”

　　大哥說著從兜裡掏出錢，幾張五毛的一塊的卷在一起。

　　面前的吳憂見狀，將大哥的手一推，冷靜的說道:“大哥，你先別急，這錢我拿回去也不頂用，你先拿著。一百塊錢確實是有點多，不過也不是沒辦法。”

　　吳大壯看著吳憂如此理智，竟是成熟的不像個十八歲的小夥子。

　　“還能有什麽辦法?”吳大壯無奈的說道。

　　“不過這二麻子竟敢欺負咱爸，我這次非得給他點顏色瞧瞧！”

　　“吳憂你又要幹啥，你可別惹事，這二麻子不是好惹的。”

　　“哥，咱不能讓人這麽欺負，借了錢我們還錢，他打人就是不對。哥，你跟不跟我一起去，咱們倆一起去找二麻子。”

　　吳大壯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怎麽走得開，現在正是忙的時候。”

　　“那行吧，我自己看著辦。”

　　聽到吳大壯這麽說，吳憂也不好再說什麽，轉身準備離開時，身後的吳大壯說道:“吳憂，別衝動，二麻子我們惹不起！”

　　吳憂點點頭，頭也沒回的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的看不見地上的路。從製糖廠回家起碼得有一個小時，吳憂一邊走一邊思考著接下來的事情。而此時，吳治國一家人正準備吃飯時，才發現這吳憂不見了。

　　“你二哥去哪兒?”

　　桌子上，吳治國問吳珊。吳珊吞吞吐吐，腦瓜子一轉，然後扯了個謊道:“額......他......去找三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