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臥佛寺煥然一新,但因雨水降溫而帶來的涼意卻無時無刻提醒著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然溜走。
白玉文貪早進了臥佛寺,背上一籮筐裝著的都是新鮮食材。
說起這個,也不知那個李修齊到底使了什麽本事,竟然能說服那位老和尚吃葷,真是奇也,怪也。
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好的,和尚開了葷,她家每月的固定收入就要多一筆,生活壓力能減輕不少,這大概就是佛門常說的救苦救難吧?
以前總是聽老和尚說什麽慈悲,說什麽憐憫,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幾兩銀子實在。
等見到了那家夥,姑且謝謝他好了。
“白姑娘,這麽早?”
早有小僧拖著竹帚來收拾因大雨給寺內帶來的凌亂景象,白玉文也算是寺裡的常客了,相互見了面也會打個招呼。
“你也早。”
白玉文笑著應道,繼續向著山上走。
小僧有些錯愕的看著這個小姑娘,不管看多少次他都覺得詫異,也不知一個女孩子是如何承受這百來斤重量的。
上了山,進了庫廚,有和尚給白玉文記了帳,她上午便沒什麽事了。
白玉文輕車熟路的去了後山的竹林,按慣例,每隔一日老和尚便會帶著一群小和尚在這裡打坐冥想,掐著日子算,今天正好是李修齊在後山冥想的日子,希望他別像上次那樣睡著了才好,不然若是被住持罰了......哼,那我就大發慈悲的幫幫他。
這麽想著,卻是在一眾光禿禿的頭腦袋中沒找到最獨特的那個。
等到了快中午,才有小和尚有所頓悟的起身拜別住持,白玉文有些沉不住氣,隨手攔了個小和尚拜了拜。
“這位女施主有什麽事嗎?”小僧問。
“我想找李修齊,他不在嗎?”白玉文問道。
“哦,你說李師兄啊,他已經走了。”
“走了?去哪裡了?”
小僧搖搖頭,道:“住持說他還俗了,但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我覺得你可以親自去問問住持,他應該知道。”
“好,謝過小師傅。”白玉文再拜了拜。
她的心情忽然就亂了起來,甚至還有些煩躁。
陸陸續續的走出來很多小和尚,白玉文都一一問過,可得到的結果卻是大差不差,修齊哥還俗了,但去了哪,沒人知道。
白玉文突然眼角一陣酸楚,她覺得委屈,自己仿佛是世界上最後一個知道修齊哥還俗的。
日漸西移,人去鳥集。
“哈......這一覺睡得可真踏實。”
老和尚情不自禁的伸了個懶腰,總算明白了李修齊那小子為什麽總能在冥想時睡那麽香的原因了。
這種天氣,真就適合睡覺。
然而,就在老和尚的雙手剛舉過頭頂時,一陣不妙感突然佔據了他的大腦,他猛然意識到,此時此刻,自己應該在冥想而不是睡覺!
壞了,但還好。
這群小逼崽子們總喜歡到點就溜,所以竹林裡早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白,白姑娘?”
世觀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光顧著計較眼前了,卻沒發現有一個女施主坐在了他身旁。
世觀緩緩將雙手收回,清了清嗓子道:“白姑娘你有事嗎?”
“李修齊去哪裡了?”白玉文紅著眼眶問道。
“還俗了。”
“到哪兒還俗去了?”
“白姑娘,這不是你應該知道......”
世觀本想絕了這小姑娘的心思,畢竟帝王將相的事情,她一介凡人,稍不小心便會粉身碎骨。
然而,看到白姑娘眼裡的真摯,讓世觀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出這般絕情之事。
老和尚猶豫了幾息時間,終於決意放手道。
“白姑娘,你知道修齊的身世嗎?”
“我問過他。”白玉文哽咽道:“他說他是某個大家族的二少爺,因為太調皮了,所以被家裡的老爺送到臥佛寺來打磨心性......住持,他是不是騙我了?”
“他沒騙你。”老和尚搖了搖頭,反問道:“只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大家族,到底有多大?”
白玉文一愣,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跟上遊的陳家差不多?”
“小小地主,如何稱大?”
“那,就是跟縣裡的父母官差不多?”
“芝麻小官,如何稱大?”
“那,跟掌管一州一府的的大老爺差不多?”
“比上不足,又如何稱大?”
“難道是,京官?”
白玉文的聲音越來越小,很多事情似乎都超乎了她的想象。
老和尚歎了口氣,道:“他的家族,是這大華江山的主人,他此次還俗,是要去成為這江山的掌舵者。”
“哦。”
白玉文徹底沒了聲音,之前的悲傷也好,委屈也好,在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泡影。
縱然她再愚鈍,也知道這事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人家出身富貴,注定了是要投身於國家事業,只有她,一輩子連鄉都沒走出去的小村姑,事到如今了還在計較兒女私情。
“倒,倒顯得是我不懂事了。”
白玉文捂著臉,別一番滋味的淚水奪眶而出。
七月六,天大陰。
陰而不雨。
大軍戒嚴的榮京城久違的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城西的白虎門自林麟的副手馬渡率軍回防以來第一次打開城門,這幾日積壓的新灰連同著陳年的老灰一起抖落在地,飛揚起一陣不大不小的煙幕。
一隊快騎驍將迅速進城戒嚴,隨後一支強壯的騎兵拱著大華皇旗井然有序的入城。
宰相楊奔早已攜一眾文武大臣恭迎皇帝歸來,見到汗血寶馬上坐著的那個熟悉身影,一些老臣頓時嘩的一聲哭了出來。
“皇上還在,江山社稷還在!”
淚腺發達的人早起表率似的哭了出來,盡管此時距離九五至尊還有一段距離,盡管眾人根本看不清皇帝的臉。
但不重要,為國盡忠就對了,哭就對了。
淚腺不好的,也被這種死裡逃生的氛圍所感染,醞釀著情緒,紛紛用官袍擦拭著酸楚的眼角。
皇上,你不知道啊,這些天到處都在傳你死了啊!
“皇上!皇上!”
楊奔心裡那叫一個激動,這些天來他都快被宮裡的氛圍給逼瘋了了,如今皇帝歸來,他片刻不得猶豫,彈跳起步的向前跑去,健步如飛,把一眾文臣遠遠甩在了腦後,連鞋都跑飛了一隻。
然而,越是靠近了皇帝,楊奔的腳步便不由的放緩。
他的激動漸漸消融為了詫異,隨後這種詫異又漸漸轉變成了疑惑,最後竟是把這些天的悲傷和今日的喜悅盡數拋之了腦後,板著一張苦臉。
奇怪。
他分明記得是皇帝陛下和鄭國公共率大軍出征,可現在,為什麽歸來的是二皇子和鄭國公?
而且,二皇子還如此招搖的披上了黃袍。
“見過二皇子殿下、鄭國公。”
楊奔沒有行跪禮,相反,他此刻有一大堆問題要問兩人。
但最重要的問題莫過於一個。
皇帝呢?
林麟知道他要問什麽,便趁一些文臣還沒過來,迅速湊向楊奔耳側,壓低聲音道:“楊相,陛下已崩,我剛從鬼門關把二皇子救了回來。”
“什麽?”
楊奔頓時雙目圓瞪,眼珠子一轉,回過味來。
好啊,從太子猝死的消息傳出時他就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原來竟真有人要置天家於死地!
竟有人敢,竟有人敢!?
此刻,楊奔雖有千萬句話要說,但礙於實際情況,便千言從簡,向二皇子不動聲色的行禮道:“殿下,老臣願為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嗯。”
李修齊還沒完全適應自己即將獲得的新身份,雖然他繼承了隆武帝的俊美高猛,但身上還遠沒有隆武帝蓋世英明的霸氣和從容。
他眼睛下意識瞥向舅舅,似乎想從舅舅身上尋些底氣,或者說,希望他教教自己。
但林麟根本沒有看他,李修齊也明白,自己應該主動面對這種場面,這是早晚的事,這樣想著,便有些緊張的拂了拂手。
“那......那就有勞楊相費心。”
......
二皇子回京的消息給所有的官員都吃了顆定心丸,等到進城後的下午,隆武帝戰死的消息才從中樞逐漸下放到民間。
一夜之間,全城掛滿了奠旗白幡。
初七,天氣忽然轉涼,京裡的炭火隨之大賣。
“非得在七月飄起鵝毛大雪才好。”
李修齊一身金蟒棉袍,身形俊美的立在東宮門口。
如今,遭了太子這事,李修齊的起居現全由隆武帝的親衛負責,原本皇城內的宮女和太監都被驅散,盡數移交了后宮,由太后安排。
想起太后,李修齊的目光下意識收攏,神情浮出幾分怪異。
昨日,他在城門是沒見到鳳攆的。
托人去問,才知曉太后是病倒了,不好示人。
可按理來說,父皇駕崩的消息被壓住,所以天子歸來,她應該露個面,或者說,至少要派個代表來。
不對不對,就算是派代表也是太無禮了!
想到這,李修齊踱步兩尺,又站住歎了口氣。
他向來是不喜歡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人的,可是,如今落得這危機四伏連皇城也不安全的境地,讓他難免不了這麽想, 天知道那把屠刀什麽時候會架到自己脖子上?
以至於現在,一草一動,他都感覺是有人在操控。
要是大哥還在......
啪。
正浸心於這些煩人的瑣事時,七口刷著金漆的實木箱子被幾名侍衛抬了出來。
“殿下。”為首的侍衛拱手道:“太子殿下留下的書籍已經全部打包好了。”
“嗯,搬到我的寢宮吧。”李修齊擺了擺手。
侍衛們應了聲是,隨後弓著身子一搖一擺的將箱子抬走。
李修齊正也欲走,不過在邁開步子時忽然瞥到了空蕩蕩的太子寢宮,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
多年未見,竟會以這種陰陽兩隔的相逢。
李修齊邁開的左腿在進與不進之間有些為難,舉棋不定時,決定放下什麽的似的歎息一聲,吩咐左右把大門封上。
入夜後,內廷的星頂璀璨如幻。
正清殿內,搖曳的燭火時隱時亮,但找不著究竟是哪面牆漏了風。
李修齊此刻正端著皇兄留下來的書籍細細品讀揣摩,在這些書裡,他能看到大量兄長生前留下的筆記,記錄的都是一些兄長關於治國的所感所想,偶爾也能見到兄長的一些塗鴉畫作,每這時,便不由會心一笑,心想原來兄長也會有走神的時候。
李修齊自知治國不如兄長,所以料想,先學著兄長的步子走,一定相當有益。
“誰?!”
正浸心時,李修齊突然將書倒扣,猛地站起來。
只見,被燭火映射的簾布幕後突然浮現出一個巨大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