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緩緩走到宅門前,剛欲敲門,心中突然閃過一絲疑慮,手停在半空。
前兩次登門,卻連門也不得入。如今雖然再次前來拜訪,鐵定能夠進門與薛少卿一見。
但是,今日登門真的合適?
想著這個問題,王林輕輕搖了搖頭。
若此時拜訪,豈不給人種施恩圖報之嫌。況且他此番伸出援手,也從未想過圖些什麽。
想了片刻,王林返身上馬,調轉馬頭往鹹宜坊而去。
正在這時,宅門“吱呀”一聲打開,從裡面走出匆匆走出一名薛家仆人。
仆人剛關上宅門,便瞧見騎在馬背上的王林,頓覺有幾分面熟,又有些不太確定:“可是王千戶?”
王林聽到喊聲,回頭看去,原來正是前兩次將他擋在門外的薛家仆人。
仆人見王林停住,確認便是兩次登門相勸的王千戶,突然往前急追兩步,嘴裡高聲喊道:“王千戶,小的前些日子有眼無珠,愧對咱們薛家的大恩人。王千戶,你等等小的,小的這就回去通稟主母。”
聽薛家仆人竟將這名少年喚作大恩人,門前的幾名車夫皆驚訝莫名,既驚訝這少年小小年紀便官至衛所千戶,又不知這未穿官服的千戶是何來路,竟能對清廉如水的薛少卿有恩。
聽著仆人的呼喊聲,王林微微一笑,心中已決不去拜見薛少卿,扭頭行了個拱手禮,便繼續打馬離去。
……
打薛府門前出來,王林心中放下了許多念頭。
想著這一年多來日日忙碌,如今救下薛瑄三人,算是做成了第一件對朝廷有益的大事,渾身頓覺輕松不少。不禁緩緩拍馬前行,四下欣賞著兩旁古樸的街巷。
不知不覺間,馬兒已回到鹹宜坊。
此時天色尚早,騎馬轉過街角,王林打眼望去,只見門前站著數人,不遠處還停著輛馬車。
再越過這幾人往前看去,卻見許老頭兒家的門口探出個小腦袋,正往這邊張望。
王林心中疑惑,不明白為何門前有人等候,連忙抽打馬臀,快速往宅門而去。
離得近了,王林認出許家門口的小腦袋正是許玉兒的侍女小珍珠,紅撲撲的小臉還帶著幾分好奇。
瞧見王林正瞪眼看過來,小珍珠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又朝屋裡指了指,便消失不見。
王林摸了摸鼻子,這些日子忙著搭救薛瑄三人,加之後院住著賀氏,夜裡便未如前陣子那般翻過牆頭去見許玉兒。
這時小珍珠打著手勢,應當是見他幾日未入許家,提醒他許家小姐有些不高興了。
王林想到這兒,隻覺得心裡有些發苦,這住在後院的賀氏若不妥善安置,他怎好意思明目張膽做那梁上君子。
思索片刻,王林隻得壓下心中的煩惱,來到自家門前,倒想看看是何人在門前等候。
翻身下了馬,王林繞過停靠的馬車,往前兩步,剛想詢問站在馬車前一身仆人打扮的兩名年輕漢子,卻見兩名漢子身後不遠處,竟站著兩個略微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楞在那兒。
聽見馬車旁的腳步聲,那兩人回頭看來,發現來人便是王林,忙快步上前來。
兩人中,那名年長的文士隨即便是深深一揖:“草民薛瑄拜見王千戶,多謝王千戶救命之恩。”
原來候在王林門前的,正是大理寺左少卿薛瑄。在薛瑄身旁,便是王林在詔獄中密會過的禦史潘洪。
此時潘洪亦躬身作揖:“下官潘洪謝過王千戶救命之恩。”
王林看著眼前的朝他重重行禮的薛瑄與潘洪,心中驚訝不已。
他本已決定在薛瑄離京前不再見這位大儒,卻沒想到頗有文人骨氣的薛少卿竟候在他的門前。
況且瞧著仆人疲憊的神色,指不定薛瑄與潘洪已在門外等候多時了。
王林心中感動,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將薛瑄與潘洪攙扶起來,拱手笑道:“不知薛少卿與潘禦史前來,小子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薛瑄聽王林依舊喚他薛少卿,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豁達的笑意。
“王千戶如今深居西城小巷之中,讓老夫與潘洪好一通找呐。如今老夫已經致仕,當不得千戶如此稱呼。況且王千戶於我和潘洪有恩,老夫豈敢倚老賣老?”
“即便薛少卿致仕,但在小子心中,薛少卿仍舊是那秉公斷案、不徇私情的大理寺少卿。”
“哈哈,老夫只不過謹遵太后懿旨罷了。”
薛瑄捋了捋胡須, 笑容滿面,完全不似剛丟了官職的正四品高官。
只是細細看去,頜下原本還略顯花白的胡須,此時已雪白一片。
王林心裡五味成雜,對如此正直敢言的好官,卻被排在朝廷之外感到有些不舍,沉吟片刻,輕聲說道:“門外不是說話地方,小子請薛少卿與潘禦史入內,咱們再好好敘一敘。”
薛瑄輕輕擺手,收起臉上的笑容,神色變得頗為鄭重:“老夫本想著再無重見天日的可能,卻沒想到竟然能僥幸逃出詔獄。
最出乎老夫意料的,便是老夫與潘禦史皆乃王千戶所救。想著王千戶前些日子前來大理寺,老夫卻不知好歹,實是愧對千戶。”
說完,薛瑄再次躬身作揖,久久不起。
王林感受著薛瑄話裡的謝意,再次扶起這位敢於在洶湧朝局中逆流而上的老人。
“薛少卿乃吉人自有天相,小子只不過順水推舟,恰逢其會罷了。”
聽王林淡然將恩情結果,薛瑄緩緩直起身子,目露讚許之色,擺手道:“王千戶莫要哄騙老夫,潘洪已將所有事情告訴老夫知曉。況且宮裡也刮目相看呐……”
話說一半,薛瑄好似想起了什麽,突然打住,輕撫胡須須,鄭重地道:“老夫今日便得回鄉,可惜宦海多年卻身無長物。王千戶之大恩老夫難以報答,隻好留下兩封信送與王千戶,聊表一分心意。”
說罷,薛瑄便從懷中掏出兩封已經封好的書信遞來。
宮裡?
王林聽薛瑄似乎話未說完,暗暗琢磨,仍不解其意,不禁疑惑地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