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忍不住咧嘴苦笑。
古往今來,但凡經營銀錢的買賣,哪個不嫌貧愛富。
“老掌櫃,票號票號,以銀為票,客人自然得有更多的銀子,方能成為咱們的主顧。”
“這?”
張茂還想勸解,王林擺手道:“當下咱們主顧不多,還應付得過來。可老掌櫃不妨算算,以後一張銀票需本錢幾何?
若在通州開設分號,存取一筆銀子,所需帳冊本錢幾何?因票面五兩以下的銀票太多,需多延請夥計的本錢幾何?如此算來,這等銀票,每張咱們能賺多少?”
張茂聞言,不禁皺眉沉思,將算盤撥打得“劈裡啪啦”直想,許久後,方驚呼道:“原來如此!若咱們票號再多設幾處分號,僅多出來的夥計和帳冊的本錢,就能讓咱們在每張五兩的銀票上賺不著銀子,可能還會出現虧空!”
說罷,張茂竟站起身子,拱手朝王林恭恭敬敬施禮:“東家果真神算,老頭子自歎不如!”
王林輕輕笑了笑,示意老掌櫃坐下。
這些看起來十分簡單的道理,後世也是歷經多年方逐漸摸索出來的。
張茂以前只不過經營著當鋪,一時想不明白也算正常。
“老掌櫃無需妄自菲薄,票號這買賣,其實曾思慮許久,較掌櫃的想得多些乃是常理。換作旁人,又哪會像掌櫃的這般操持有方呢。”
張茂點點頭,心中好受了些,卻不料接下來小東家又語出驚人,自斷收成。
“雖然咱們票號見票即兌,但畢竟還會有許多人自個兒前來兌取銀子。對於這些非見票即兌的銀子,咱們便限只能在原存銀之處兌取。若一年後來兌取銀子,每月例錢減半,三年後來取,不收分毫。”
張茂不料王林會如此安排,他剛坐穩的屁股又再次彈起來。
“東家,這可不成!這等銀子可是咱們票號存銀的一小半呢。若不每月照千兩抽一的規矩收取銀子,咱票號所賺現銀得少上許多呀。”
王林嘿嘿一笑:“掌櫃的不必著急。明日勞煩掌櫃的帶人去咱叔父府上一趟,關領現銀兩萬四千兩。
四千兩開作銀票,我有用處。剩下兩萬兩與先前的五千兩一起,作為咱們票號的本錢,輕易不可擅動。”
聽東家再次砸兩萬兩銀子進來,張茂愣住了,不知道王林如此吩咐有何用意。
他雖然知道王林乃司禮監王公公的小侄兒,卻不知小東家原來家底不薄,一句話便能拿出兩萬兩銀子。
可是,即便票號利薄,也還能賺些銀子。東家再投入大本錢,又無用處,圖的是啥?
張茂手捏胡須,遲疑許久:“東家,咱們票號當下還不至於有虧空,可犯不著再拿這麽多本錢進來呀。”
見張茂疑惑不解,王林拍了拍衣袍,輕松地站起來:“哈哈,掌櫃的不必犯難,但去關領便是,這些銀子以後自有妙用。”
老掌櫃想不明白,可小東家已吩咐下來,隻得應了聲:“是!”
……
離開廟市街,日頭尚早,王林打馬返回錦衣衛衙門。
連日來,毛傑、張顯等人四處查訪,蠱惑無知百姓的騙取錢財的賊人倒抓了幾個,招攬新眼線之事卻進展不多。
皺眉沉思良久,王林倒也有些釋然。
兵貴精而不貴多,張顯毛傑等人自然依照他定下的規矩尋找,況且還有衛裡派下來的各種公乾,不足兩月時日,當然進益不大。
瞧著桌上擺著這幾日送來的邸報,王林無聊地撿起來,隨意翻看著。
邸報由各都司差人前往六科抄出,隨即發往兩京十三省。
不過,錦衣衛屬親軍衛,與旗手衛衙門同在大明門外,自有經歷司每日派人前往六科抄寫。
當然,各方關心的朝政大事略有不同,抄出的邸報簡繁之處亦略有不同。錦衣衛經歷司送來的邸報,則對事關廠衛、三法司的消息多有詳述。
連續翻看了好幾日的邸報,倒沒發現什麽能惹人關注的消息,王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連著兩日夜晚翻過院牆前去許家後院,本以為能如上回那般促夜長談,最好能卿卿我我一番。
誰料許玉兒當真教習四書五經,可把王林愁得頭大如鬥,兩日下來,反倒給折騰得夠嗆。
回味著許玉兒教時而惱怒時而嬌羞的模樣,王林不禁想得有些癡了,眼前的邸報也模糊起來。
突然,邸報中有個熟悉的名字一閃而過。
王林疑惑地回過神來,揉了揉眼睛細細看去,只見邸報上書:“有刑部獄夫死, 人告其婦毒殺親夫,大理寺左少卿薛瑄駁回,並奏請禦史潘洪覆審,其婦得釋。”
看到這兒,王林忍不住興奮得手拍桌案。
前些日子乍聞大哥王山使人將刑部牢頭的正妻下獄,他擔心此無辜婦人受苦,故而前往刑部與大理寺以求輕判,最後卻處處碰壁。
沒想到大理寺薛少卿果真駁回案子,且名喚潘洪的禦史亦正直敢言,使婦人得以被釋放回家。
想著大哥王山得到消息時的惱怒,王林嘴角微微一撇。
經過此事,他算是將大哥愈加無所忌憚的本性看得清楚。若大哥再以一己私欲而牽累無辜,他可不會再慣著。
當日,無辜婦人得以伸冤,隻不知大理寺薛少卿能否安然無事。
王林臉帶笑容,打眼再往下看去。
這一看,卻驚得目瞪口呆。
隔著兩條消息,邸報中便清楚寫明:“錦衣衛校尉言潘洪所奏不實,命執潘洪下錦衣衛獄,坐斬。”
娘的,刑部牢頭家的正妻剛被釋放歸家,禦史潘洪卻因此案將被問斬。
王林瞪大雙眼,急忙將這份昨日送來的邸報再細讀了一遍。
果然,不僅決定釋放婦人的禦史潘洪被下獄,將要問斬。且滿朝言官同日因此案而彈劾薛瑄及其他大理寺官員,陛下已下旨明日由內閣、六部及都察院廷議此案。
想了片刻,王林憤然將邸報仍在桌上,朝門外喊了嗓子:“李兄!咱們走。”
外間值房內,李貴聞聽王林吩咐,急忙上前:“二公子,咱們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