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時,侄兒如何才能護住叔父?王家又將何存!”
王林這最後的話,如鼓點般打在王振的心中。
他穩了穩有些搖晃的身子,心中滿是震驚。
既驚訝王林能這般大膽地將這些話說出口,更驚訝王林如此小小年紀,一年多前還隻知玩樂不諳世事。
到今天便能看出文官和勳貴的根深蒂固,能道出王家權勢的一絲隱憂,能想到維護自家親人!
哪怕是已混跡錦衣衛多年的大侄兒王山,至今也沒能悟透其中的道理!
這一年多,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王振自信只要少年朱祁鎮在位一天,王家便無任何憂慮。
但萬歲已大婚,漸漸有了自己的想法。太后看似不問政事,但其成功上位的手腕,也絕不容任何人小覷。
內閣與司禮監對柄機要,互相卻並不融洽。內廷外廷暗流湧動,不時有人具本上奏,或暗地連結。
這些,都是難以邁過的坎!不過,能退嗎?
“難得小崽子能看透這些,還惦念著叔父。”
王振走向窗前,臉色也緩和下來。
“但叔父不能退,也退不了了!”
“咱家看著萬歲爺長大,萬歲爺年幼即位,咱家在內護著不使小人靠近,在外護著讓皇權重歸萬歲。”
“天下文官,不過想使天子做個聽話的泥人兒!勳貴之流只是牆頭草而已!”
“萬歲崇敬太宗皇帝,欲威服四方,咱家就得替他掃平妄圖擋駕之人!”
言語激動之下,王振似乎忘了房中的人是自家侄兒。
王林定定地看著變得有些語無倫次的叔父,在腦海中反覆琢磨著這番話。
歷史原來如此奇妙,永宣兩位帝王數度親征草原,正統皇帝亦想延續如此盛舉。
叔父對看著長大的朱祁鎮感情至深,從言語中也能窺探一二。
但叔父與萬歲久居深宮,卻未能認識到當下大明軍力已崩塌許久,國力已衰敗許多,早不複當年之永樂年間之強盛。
更沒能意識到,草草出征則必將帶來失敗的惡果。
如此說來,若無土木堡之變,也會有雞鳴堡之變、榆林堡之變……
胸口起伏好半晌,王振方恢復過來。
“所以!今日萬歲爺下旨升你為錦衣衛實職千戶,在外人眼中,你便已經隨叔父進入這險惡朝局中。”
“咱們叔侄從今日起,只能往前,退無可退!”
“退無可退?”
王林嘴裡輕輕重複著四個字,看著叔父王振眼中對自家侄兒的不舍,對護住年幼天子的倔強,心中卻升出一股豪氣。
之前隻想著獨自躲過六年後的危機,但既然今日已卷入退無可退的歷史巨輪中,那便撥轉巨輪的方向,闖出條路來!
“叔父,侄兒清楚。”
王林的語氣有幾分鄭重,也有幾分灑脫。
“打去年起,侄兒便立志改過自新,以後必定會護住我王家!”
王振撫著下巴,點頭道:“嗯。昔日小崽子總算長大了。”
“不過也無需太擔心,只要不出變故,往後數十載,叔父都會牢牢掌著司禮監。那些嚼舌頭的士子清流,還應付得過來。”
“況且回宮後,萬歲爺還私下提起,念你實心為國,許你一次奏請恩賞的機會。”
“侄兒謝萬歲爺!”
聽過王振所言,王林嘴裡說著謝恩的話,心下卻暗歎不已。
叔父與陛下仍舊如此樂觀,若繼續這般下去,哪需數十載,隻余六載便落得淒涼下場,王家也因此滅族。
但現在自己獲得錦衣衛千戶高位,能提前從容布置,並逐漸改變叔父與大哥王山的激進做法,避免危機的發生,讓王家能夠安穩延存下去。
不過,接下來要從何做起呢?
王林不會將心中的想法全盤拖出,此刻千頭萬緒,正想得出神。
忽然,門外驟然響起喧鬧聲。
“我叔父呢!你等低賤之人為何不讓我進去!”
是個男子的聲音,帶著十足的狂妄,隨之是王家管家太監尖細的回話。
“大老爺息怒,非是奴婢成心擋著。這會兒老祖爺和二爺正在書房說話,吩咐過不讓人進去。”
“王林?他算什麽東西!一個只會逛青樓的貨色,還敢回來?”
男子聲音由遠及近,管家太監的話似乎讓他更加憤怒,他怒吼著:“滾開!我要見我叔父!”
“砰!”
書房的門被人砸開,一個約莫二十多歲的男子闖將進來。
來人身材矮壯、滿臉肉疙瘩,帶著凶光瞪了眼王林,方向王振見禮。
“叔父,手下人探得些消息,侄兒特前來告與叔父知曉!”
瞧著屋中的矮個男子,王林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這便宜大哥王山,竟跟一年前沒什麽兩樣,行事仍舊這般魯莽霸道。
不過話說回來,怎的自己身形勻稱,面容俊秀。而大哥王山便如個大肉球。
親兄弟倆,差距真夠大的。
“嗯!”王振輕輕用鼻音哼了聲。
見自家叔父神色間有些不悅,王山嘴上的音調也收起幾分,變得小心翼翼。
“侄兒派人秘密跟隨東廠阮伯山多日,獲知阮伯山與內閣私下有過書信來往, 只可惜未能取得證物。”
“那該如何處置?”
王振閉上雙眼,神色毫無波瀾,好似對此事一點也不吃驚。
“啥?”王山頓時怔住。
往日叔父聽到這般消息,都會狠狠地誇獎自己與手下孩兒一番,然後再做後續的布置。
怎的今日反倒問起自己來了?
王山眨巴著銅陵大的雙眼,半晌方道:“侄兒尋個機會,給這狗東西好生教訓一番,可好?”
“好個屁!”王振雙目圓睜,脫口罵道:“往日如此教你做事的?”
“撲通”一聲,王山嚇得跪倒在地,低頭不敢言語。
他瞧見身旁一臉淡然的王林,自覺丟了臉面,心頭更是無名火起。
王振也不理他,轉頭看向王林,問道:“小崽子,你來說吧!”
“老二,說呀,快說呀!”
聽叔父轉而問起王林,王山便如吃了人參般起死回生,臉色瞬時恢復來時般的蠻橫,嘴裡吼叫著,暗地裡得意不已。
自家兄弟頭腦簡單,隻懂花銀子享樂,哪會乾這些傷腦筋的活兒?
再說了,每次與叔父詳談,亦是王林挨訓斥最多。
料定王林無法應答,王山臉帶戲謔,不耐煩地道:“去年便敢指責為兄,不是挺能的麽?說呀?”
瞅著王林穩坐小凳紋絲不動,王振也不阻止王山,隻帶著些許期待看過來。
“既然叔父吩咐,侄兒自當從命。”
王林拍了拍衣角,好似未看到兄長王山一般,站直身子向王振施禮,便從容分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