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包德懷扭過頭呆呆地看向王質。

　　“王尚書，太后怎會輕易饒過那小兒?”

　　王質先時見李永昌神色倨傲，心中便有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宮裡能任大太監的公公，哪一個不是人精?

　　若沒有將孫太后的意思揣摩透，李永昌豈敢對他這位刑部尚書沒點好臉色?

　　太后命身邊的大太監李永昌護送王林出宮，這分明就是告訴他們，王林有太后保著呢。

　　但這是為何?太后不是早看司禮監王振不順眼了麽，怎會對王振的侄兒這般優容?

　　王質臉色微沉，不敢相信心中的猜測，也未搭理滿臉茫然的包德懷，而是向李永昌鄭重地拱手道:“公公，難道太后尚不知前日西城之實情?”

　　李永昌見王質再次作揖相尋，不由上下打量著眼前素有清廉之名的刑部王尚書，倒不便再板著臉。

　　他身為太后宮中的大太監，當然隱約知道些內情。

　　王質等人以為太后會因西城之事而責罰王林，實在是錯得離譜。

　　這一步算錯，便步步有輸無贏，王質等人敗得不冤。

　　不過太后明明這幾日很是不滿王林及王振，卻不知怎的今日召王林入宮後，孫太后對王林的態度竟完全掉了個個兒。

　　可這些，他李永昌當然不能跟王質明言。

　　“王尚書，宮裡宮外的大事太后自有明斷，這些就不用王尚書操心了。

　　再說了，宮裡的規矩王尚書又不是不知道，咱家勸尚書一句話，不該問的就不要問的好。到時候傳將出去，若太后怪罪起來，咱們誰都沒好果子吃。”

　　李永昌的話說得再是清楚不過，王質的老臉卻全然沒有得到答案的喜色，而是變得更加陰沉。

　　思慮半晌，王質不再詢問，隻向李永昌拱手作揖:“多謝公公如實相告，本官告辭。”

　　向李永昌道過謝，王質轉身揮了揮手，將包德懷等人從茫然中拉了回來。

　　“諸位，今日木已成舟，咱們還是散了吧。”

　　說完，王質也不多言，抬腳便往皇城外走去，只是那瘦弱的身影略顯得有些落寞。

　　眼見著王質離去，王林不由暗暗思量。

　　王質其人雖有些迂腐，卻也不會無休無止。

　　而且王質在刑部尚書之位上謹小慎微，哪怕暗中打探了許久，也拿不住什麽把柄。

　　王林心知一時拿這又臭又硬的王質沒太多法子，索性放王質離去。

　　但不出言譏諷王質，不代表著他王林就會放過包德懷，更何況他心中依舊有了刑部侍郎的新人選。

　　見領頭的王尚書灰溜溜離開，包德懷等人沒了主心骨，隻好悻悻地往外走去。

　　見此情景，李永昌重新換上笑容，向王林道:“王千戶，咱家這便送你出皇城，你看如何?不過咱家已經勸走了王尚書，這一路應當不會有人敢尋王千戶的不是。況且宮中還有許多事等著咱家去辦，要不王千戶自個兒出皇城去，你看如何?”

　　“李公公別急。”

　　王林聽出李永昌話中的傲然，不過依舊恭謹地拱手笑著道:“小子還有件小事得去辦了，煩請李公公稍待片刻。”

　　說罷，不待李永昌詢問，王林大步上前，擋住了包德懷的去路。

　　瞧見王林前去攔住一眾文官，李永昌沒料到王林會自找麻煩，不由怔了怔。可孫太后令他護送王林出宮，他隻得快步跟了上來。

　　若論靠山，眼前的諸多文官中，自然沒有誰能比得上王林。

　　但若論耍嘴皮子，王林不見得能在整日之乎者也的文官面前討得了好處。

　　若王林吃了虧，指不定還得靠他再出言呵退。

　　包德懷被王林驟然攔住，驚得後退了兩步，手哆嗦著指向王林。

　　“王千戶，本官乃正三品刑部侍郎，論官階可比你高，還不快快讓開！”

　　“讓開?”王林突然發出一陣哈哈的狂笑:“哈哈，包侍郎不愧是讀書人，一語便道出本千戶不過五品千戶。

　　但是若本千戶斷言，咱們侍郎老爺用不了幾日便會丟官棄職，連給本千戶提鞋的資格都沒有，你說可笑不可笑?”

　　包德懷被王林的話唬得呆了半響，自知賊人藏身自家車隊實是理虧。

　　可身後還站著一眾同僚，包德懷雖不願與王林再起爭執，卻不得不強撐著道:“賊人欺瞞府中管家，本官已將管家重重責罰過，王千戶還待如何?今日廷議時，陛下口諭寬恕本官之過，王千戶竟敢違抗陛下的口諭?”

　　“嘿嘿。”王林目光冷然，嘿嘿乾笑了兩聲:“陛下既有口諭，本千戶自會遵從， 怎麽可能因前日之事而尋咱們侍郎老爺的不痛快?”

　　聽王林似乎被陛下的口諭嚇退，包德懷提著的心不由放了下來。

　　可還未待包德懷放松片刻，卻聽王林語氣淡淡地道:“不知包侍郎是否還記得娶過幾房妻妾?家中婢女幾何?”

　　“這……”

　　包德懷自恃有陛下的寬恕，不怕王林指責，可陡然被問起家中妻妾婢女，霎時想起了什麽，不禁背脊發寒，神色間很是慌亂。

　　王林將包德懷的神情看在眼裡，略一琢磨，便明白龐玉的話應當不假。

　　心裡有了底，王林忍不住雙手抱胸，戲謔地看著包德懷，嘴裡揶揄道:“怎麽?堂堂刑部侍郎，連妻妾家人之數也記不得?莫非包侍郎已經老糊塗了?若真如此，本千戶明日便上奏陛下，懇請陛下另選賢能。”

　　包德懷混跡官場多年，自然不是聽王林幾句話便被嚇得竹筒倒豆子的主，在這片刻之間，心中的慌亂已經去了八成。

　　“王千戶，本官之家人與你何乾?”

　　說完，包德懷重重一拂袖袍，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這一轉身，包德懷的臉色已變得十分從容，仿佛又恢復了刑部堂官的威儀。

　　只是細細看去，包德懷原本挺直的身子此刻竟略微有些顫抖。

　　跟隨在包德懷身後的其余文官實未料到三言兩語之下，領頭的刑部王尚書便早早離去，而侍郎包德懷被王林威脅了兩句亦很快就敗下陣來，不禁瞠目結舌。

　　眾人這時膽氣俱失，不敢與王林對視，片刻間便散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