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創立的第137年,很平常的一天,日光不烈,微風不燥,一身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匆匆行走在聯邦科技城內。他是一名隸屬於聯邦特別事務局的特工,名叫李冬,今天奉上級的命令,要到這裡來啃一塊硬骨頭。硬骨頭是一位物理學和天文學方面的專家,他和他的團隊受聯邦政府的資助,在聯邦科技城內進行黑洞方面的研究。聯邦科技城不算大,很快,李冬就到達了目的地,一座由天文台改造成的實驗樓。出示必要證件之後,李冬被實驗室的工作人員領到了實驗樓的中心實驗室,見到了這位傳說中黑洞研究方面的世界級頂尖科學家,——王莽教授,他既以突破性和前瞻性的研究讓政府愛之,又以偏執頑固、不懂變通讓政府頭痛不已。“教授您好,我是聯邦特別事務局的李冬,受上級的命令,今天來給您下達一份文件。”李冬開門見山,以他提前對王莽資料的了解,王莽應該不屑於和他進行無意義的拉扯。果然,在知道李冬的身份和來意後,王莽不悅地皺起眉,連李冬禮貌性伸出的右手都沒有握,隻輕輕的冷哼了一聲,然後問:“什麽文件?”李冬不以為意的笑了下,收回右手,然後從外套內兜裡掏出一份信函,遞給王莽。王莽接過來,打開閱讀,不過短短十來秒的時間,他就勃然大怒道:“簡直不可理喻!我們對黑洞的認識還很膚淺,可是如今政府卻要利用黑洞去開發什麽黑洞引擎,這不是作死嗎?!”意料之中的反應,李冬淡然又冷酷:“教授,我隻負責傳達,軍方和議會是在經過深入的討論之後,才下達這個命令的,請您盡快拿出開發方案,否則我們將會采取非常必要的措施。”說完,李冬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實驗室。
王莽手裡攥著那份印有聯邦最高法令印章的紙張,內心恨怒交加,又無能為力。他無言的立在原地,手背上青筋畢現,紙張被他不自覺得攥成一個團。一旁的助理小李走到他身旁,低聲囁嚅:“教授,我們……我們現在的研究經費已經非常吃緊,如果下一批的政府撥款不能按時到帳,我們現在對黑洞、人造重力、引力透鏡的研究必然都將受到影響,麥克斯威森公司那邊……已經開始下一次發射的有效載荷名單的競標了,我們如果拿不到一個名額,那……”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王莽卻心知肚明,他看了看小李,眼神無奈又痛苦:“現在政府是將了我們的軍了!如果想要繼續我們的研究,只能拿出他們想要的東西,但是……”王莽臉上的表情由無奈漸漸轉為悲傷,小李沉默了,他知道他的老師在想什麽,一次計算上的失誤,讓老師的妻子與一名學生永遠的化為了頭頂那片宇宙蒼穹裡的星星。那時候的王莽意氣風發,自信到自負,他深信憑自己的研究,世界,乃至整個宇宙都將因此改變,誰知,命運之神隻對他報以輕蔑一笑,彈指一揮間,讓他為自己的固執己見與傲慢付出了一生懊悔的致命代價。如今,他不想讓這樣的悲劇再次上演。
月色皎潔,繁星點點,微風輕拂,夜蟲啾啾,本該是能擁有一場甜夢的良夜。但夜不能寐的日子,王莽經歷了太多,自從他進駐聯邦科技城之後,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今晚亦是如此。他獨自一人站在陽台上仰望著頭頂那片璀璨的星河,遙不可及,卻是他的心靈的淨土,也是他永愛的伊甸園,永失摯愛之後,只有幽靜的藍色星光才能給他帶來歸屬感。“我什麽時候才能觸摸到你的溫度……”王莽低聲自語,可當他低下頭面對著山下那一片人間燈火時,遙遠的思緒再一次的被拉回到殘酷的現實世界當中“我該怎麽辦呢,利用現有的黑洞理論知識,根本不可能製造出一個微縮且穩定的黑洞,更別說製造什麽黑洞引擎了!”進退兩難的現狀讓他焦頭爛額,心上像是燃著一團暗火,不禁有些口乾舌燥,他決定去喝杯咖啡壓一下心頭煩悶,於是離開陽台去茶水間倒了一杯冰美式。一口冰涼而苦澀的液體順著喉管滑入食道,讓他整個人忍不住打了個冷噤,煩悶被壓住了一些,他看了一下腕表上的時間,接近凌晨三點,再不睡恐怕會影響明天實驗中的狀態。這座利用舊天文台改造成的實驗室顯然已經被王莽當成了他的臨時的家了,他端著杯子,心不在焉的順著螺旋狀的樓梯上行,腳步有些虛浮。這是一個具有百年歷史的木質樓梯,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似乎像是要瓦解的聲響,但王莽卻說,他喜歡這種經年累月帶來的破碎感,因為脆弱,你會感覺歷史它離你很近,就在腳下,就在指邊。然而這一次,歷史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教訓,他一腳踩空,整個人直接從上百級的樓梯上滾了下去,短短的幾秒,他便後腦著地、仰面朝上的躺在了一樓的樓梯口,期間一連串的“乒乒乓乓”的響動聲,驚醒了隔壁酣睡的小李,他匆忙穿好衣服跑出來,順著聲源望去,“教授!”他飛奔過去,“教授,醒醒,教授!”他一手托起王莽的後腦,一手摸了摸他的頸動脈,還好,有心跳,小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就在他抽出自己的左手的時候,借助月光,他被自己手上一大灘的鮮血嚇了一大跳,本能之下,手腳並用的連退了好幾步才停下來,等他回過神,才發現他這一連串的動作,讓他手上沾染的鮮血在地板上印出幾個猙獰的血手印,與此同時,王莽後腦下的地板上緩緩淌出一灘猩紅色的液體,在慘白的月光照耀下,透出一股詭異的不吉之感,似乎預示著什麽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這樣的場面著實嚇壞了膽小的小李,緩了十幾秒,他才哆哆嗦嗦、連滾帶爬的去屋裡拿手機撥通了急救電話。
“老王,老王,醒醒老王。”一聲聲溫柔又熟悉的呼喚將王莽從昏迷中喚醒,他強忍著疼痛睜開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後腦,什麽都沒有,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我這是在夢裡?你,你怎麽會——”王莽疑惑的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那是他朝思暮想的摯愛,他的妻子。“老王,你不是做夢,你現在正處在你的潛意識裡。”妻子的神情如記憶中一般平靜而溫柔,衝著王莽露出恬淡的笑容。“潛意識?我怎麽會在我的潛意識裡面?難道說我已經死了?”妻子微微地搖了搖頭,“你沒有死。”“那是怎麽回事?”妻子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聽我說,你沒有死,你現在依然活在這個世界中。”王莽舒了一口氣,望著妻子寧靜的眼眸,急切道:“我有很多疑問,我是怎麽來到我的大腦中的,你又是怎麽出現的,還有——”,妻子輕輕握住王莽的手,打斷了他一連串的提問,“我是你的妻子,我也不是你的妻子。我的容貌只是為了讓你更容易接受我,而不會歇斯底裡,至於你想知道的所有問題的答案,它們都在你的腦海裡。”“是我的妻子,也不是我的妻子……這是,什麽意思?”“我是萬事萬物,我是你腦海裡的一朵花,一棵草,是你記憶深處的一縷陽光,甚至是你能想到的任何東西,你想象我是什麽,我就是什麽,而此刻,我幻化的是你日思夜想的亡妻。”王莽在茫然中,又恍惚覺得“妻子”的解釋有一種詭異的哲理,她似乎帶著一種神性,讓他不得不信服,雖然這與他所信仰的科學似乎有些背道而馳,但是此刻他隻想讓妻子再留一會兒,再多留一會兒。但是她只是幻像,終究是要逝去的,這個覺悟讓他心痛如絞:“既然這樣,那你能告訴我,我為什麽會算錯,為什麽事故中死的那個不是我,為什要我背負這樣的痛苦!我想重新來過,我想挽救我的妻子與學生,我想——”他哽住了,對面的“妻子”張開雙臂將他溫柔攬住,右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就像過去很多次他遇到挫折的時候,她安慰他一樣。他沒有勇氣抬頭去看,只是靜靜的享受這片刻的美好,他聽見“妻子”柔聲說道:“如果單從時間的單線維度來看,沒有什麽是能夠重新來過的,你做錯了決定,就要為你的錯誤付出代價。光憑你一個人類,改變不了什麽,也沒辦法去改變。但現在,你有了改變結果的能力,你是那個被選中的人,你可以選擇是去拯救這個世界,或是讓它毀滅歸零。”“這是什麽意思?你是說,我有能力讓你回到我身邊嗎?”王莽沒有等到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一道光,由弱變強,逐漸覆蓋他的視界,耳畔傳來“妻子”悠遠的聲音:“那無盡的可能性,它就在你的腦海裡。”一切歸於靜謐,突然,一道光柱射進了他的右眼,他本能性的睜開眼睛,扭過頭去,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病房裡,口鼻處罩著氧氣面罩。“他醒了,只是輕微的腦震蕩,休息兩天就好了。”一名穿著白大褂,拿著手電筒的醫生對著身邊一名一身黑色西裝的男人說道。“好的,謝謝醫生。”黑衣男朝醫生頷首表示感謝,醫生便離開了房間,病房裡就只剩下王莽和那名黑衣男人。“你是,李冬?”王莽很快就認出了他。“是的教授,昨天我們剛在您的實驗室見過面。”“我怎麽會在這裡?你又怎麽在這兒?”“您出了點意外,不過並無大礙。”王莽聞言動了下身體,後腦杓上傳來一陣疼痛,“嘶——”他想起來了,昨晚他從樓梯上摔了下去,估計是小李發現他把他送到醫院來的。他捋清楚現狀,戒備地看著李冬:“你今天又來幹什麽?”李冬默了默,才開口道:“抱歉教授,本不想這麽快就來打擾您的休養,但是目前聯邦特別事務局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需要您提供專業的意見。”說完,李冬從自己的上衣內兜取出一塊顯示屏,遞到了王莽的面前,畫面被暫停了,定格的那一幀畫面雖然很模糊,但是依然能夠辨識出那是在外太空拍的,王莽有些艱難的支起身子,李冬趕忙將病床調整了一個角度,使得王莽能夠直起上半身,然後李冬點開了播放鍵。畫面開始了,抖動的畫面顯然不是專業人員所拍,畫面場景多是類似於船艙一樣的地方,裡面傳來的好幾個人的驚懼交加的呼喊聲,“快想辦法關閉!”重複最多的就是這句話,最後畫面定格於第二十八秒,王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外層空間出現了一個正在不斷壯大的黑洞!王莽錯愕地望向李冬:“你是從哪裡得到的這個視頻?”“這是昨天從冥王星附近星域傳回的畫面,您也看到了,太陽系的邊緣被人為的製造出了一顆小質量的黑洞,現在正處於一種不可控的狀態。”“你們這是在胡鬧!還是在拿整個太陽系胡鬧!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可以控制黑洞的技術!”王莽又驚又怒,他反覆的播放著那段二十幾秒的視頻,但並無其他收獲:“你們是不是隱瞞了什麽,這個視頻就只是其中的一小段吧?!”“抱歉教授,完整的視頻長度在十分鍾左右,但目前上級只允許給您看這一小段。”“為什麽不給我看完整的視頻, 僅憑這點我無法獲得我想要的信息!”“教授,我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您是黑洞研究方面的領軍人物,我們相信,您看了這二十秒的視頻就已經能評估出事態的嚴重性。”“你們真得是太高估我了。”王莽氣極反笑,“以我淺薄的知識來看,被你們創造出的黑洞最後只有兩個出路,其一,由於它的不穩定性,很可能會發生爆炸,至於什麽規模,你們自己去問問創造它的家夥;其二,這顆黑洞會在太陽引力的作用下,衝著太陽飛來,最終的結果,就是世界末日。”“相信我,教授,我們已經充分的評估過事態的嚴重性,所以才想請您協助我們一起處理此次事故。”王莽沒接話,沉默良久,他才沉聲說:“給我筆和紙。”李冬很利索的從自己的西服內兜裡取出一支銀灰色鋼筆,又隨手將桌子上的一遝檢驗報告翻了個面遞給了王莽。接過筆和紙後,王莽就開始演算起來,房間內僅剩下沙沙的書寫聲,時間在從王莽的筆尖下一點點的流淌,半個小時後,王莽終於停下了筆,冷漠道:“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結果,整個太陽系的終結。”說完,他將最後一頁寫著大大的兩串數字的紙遞給了李冬,李冬看清那串數字後,一貫沉穩的神情出現了裂痕,他眉頭緊鎖,許久才說;“教授,您確定您沒算錯?這些數字,等於宣判了人類文明的死刑。”“既然不相信我,那就另請高明吧。我累了,你拿著結果去找那些能做決定的人吧。”王莽下了逐客令,李冬自知已經不能再從王莽這裡獲得其他有效信息,衝他頷首示意後,便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