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白文的小屋裡。
蕭白文將手掌上水泡磨破後留下的死皮一點點撕掉,然後將手上塗上墨綠色的藥膏——這是新的蛤蟆痰。
按大蛤蟆的說法,修煉肉體雖然重要,但是千萬不能留疤,疤痕會影響美感——而美是道的一種。
看著滿身膿包的醜陋蛤蟆,蕭白文聰明的將滿腹質疑壓下,乖乖的給自己上藥。
敲門聲忽起。
“少爺,今天要開族會!”
隨口應了一聲後,蕭白文拿出了一個小玉瓶,往嘴裡倒了一小滴翠綠色的藥液。
“誒?小蚊子,這玩意兒是讓你用來藥浴的!”
蕭白文身旁的大蛤蟆一驚。
“不是也可以內服嗎?”
“可以是可以……”
“那就別廢話了!”
彎身抱起大蛤蟆頂在腦袋上,又往頭上戴了個帽子,蕭白文朝議事廳走去。
不知是不是藥物的原因,蕭白文有些急躁。步履匆匆之下,片刻便到達議事廳。
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蕭白文和一旁的小妮子聊起天來。
“白文哥哥這兩天都不找我玩兒了!”
自從成人大典後,戰青兒已經好幾天沒見蕭白文了。此刻小妮子撅著嘴,一雙漆黑的眼睛裡仿佛有淚光閃爍,很是委屈的樣子。
“呃,青兒,我最近忙著修煉嘛……”
看著說著悄悄話的兩人,蕭一勁不由撇了撇嘴。不過他現在還不敢挑釁蕭白文,蕭白文雖然靈力不可寸進,但畢竟體術修為擺在那裡,依舊不可小覷。
“等著吧,等我達到五星淬皮境,青兒就是我的了!青兒這樣的女子,不是你這個沒有未來的廢物配得上的!”
奇怪的看了眼短短時間內神色數變的蕭一勁,蕭白文搖了搖頭,不知道這個天資聰穎的天才哥又在幻想些什麽。便又接著問戰青兒:
“今天的族會是怎麽回事兒?”
“嗯……最近蕭家的生意一直不好,盡管前幾天成人大典上城主和純狐雅的到來讓生意有所回升,但是……”
戰青兒歎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
“這兩天,力克家出現了一批製式傭兵武器。”
“製式武器?”
蕭白文一愣,製式武器,算是陣師的拿手好戲了。不過這一般是低級陣師的玩意兒。畢竟高手的武器都是量身定製的,高端陣師也只會為高手服務,自然不會做這些量產的垃圾。
“對,力克家的製式武器一出,蕭家本來因為秋風門而一落千丈的生意,如今更是稱得上慘淡了。”
“不對,咱們不是還有藥品生意嗎?”
“不提還好,原本蕭家幾乎是壟斷了魯烏的藥品,然而力克家推出了一款清快丸,幾乎是立刻就霸佔了蕭家所有的市場。”
“而且……”
戰青兒似乎是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看向蕭白文。
“今天的族會似乎是大長老召開的,蕭強叔叔接到的通知,恐怕不比我們早多少。”
蕭白文面色一變。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是要對父親……逼宮嗎?”
正在蕭白文心下煩躁,惡念四起之時,諸位族老走了進來,但家主蕭強卻遲遲未到。
大長老坐在空著的主位左側,輕咳了一聲。
“那麽,今天的族會就先開始吧。”
此言一出,諸多族人頓時開始竊竊私語。
“族長不是還沒到嗎?”
“這是怎麽回事兒?蕭家要變天了?”
“這是逼宮吧?”
“早該如此了!蕭強一家子都把蕭家禍害成什麽樣了?尤其是蕭白文,如果不是他惹怒了秋風門,蕭家怎會陷入如此窘境?”
“好!蕭白文本就是德不配位,這種人,早該踢出蕭家了!”
“就是可惜了咱們家主!”
“蕭強老東西也不是什麽好人……當初還是仗著自己兒子有點天賦才當上的族長!”
眾人的議論像針一樣扎到蕭白文的心裡,蕭白文突然覺得自己很熱,以至於臉都漲紅起來。
“咦!怎麽這麽熱!是藥力浮動嗎……該死的,這蛤蟆痰果然不是好東西。”
狂潮般的怒火之下卻是詭異的如黑海般的平靜,憤怒並沒有摧毀蕭白文的理智。
“諸位,我來遲了。”
威嚴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走入大廳,然後毫不客氣的在主位坐下。正是蕭家現任家主,蕭強!
蕭強的到來讓議論紛紛的眾人一滯,正在進行著偉大發言的大長老也停下了講話。
偏了偏頭,示意大長老接著講。蕭白文一揚手,便有侍女遞上一塊玉簡。
低頭觀看著玉簡上變動的文字信息,蕭強沒有說話。大廳中一時間只有大長老發言時那詠歎一般的奇怪聲調。氣氛顯得有些詭異。
“諸位,自從那秋風門少主前來之後,我蕭家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而今外界盛傳如果我蕭家不展示自己的誠意的話……誒!”
“諸位的月例錢也在減少吧?”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月例和家族分紅與每個人息息相關,這兩個月蕭家族人的月例錢確實都減少了,族人們的生活品質也急劇下降。
“唉,不瞞諸位,家族效益不好,我家一勁這段時間連最便宜的淬皮靈液都不舍得用!”
誰家沒有幾個孩子?大長老此話一出,眾人頓時感同身受。
“咱們老頭子們倒是無妨……可惜孩子們正是打基礎的時候!”
大長老聲音中似乎充滿了心疼,情至深出更是抹了抹眼淚。
台下一個中年胖子也是感動的老淚縱橫,感慨道:
“我家楚兒正是打基礎的時候,現在卻……誒,我兒的命苦啊!”
聽聞此言眾人皆是面色古怪。
“你兒子都三十多歲了,還打什麽基礎?”
不過這句話眾人也隻敢在心裡嘀咕嘀咕。畢竟任誰也能看出來這趨炎附勢的家夥是為了拍大長老的馬屁。此時蕭家暗潮湧動的氛圍誰也能看出來,這個時候,還是不要得罪大長老的好。
“誒!蕭家淪落到今天,都是我們長老團的不稱職啊!”
大長老又用他那感情充沛的語調詠歎了一句,卻又偷偷瞥了面色陰沉的蕭強一眼。
“而今我蕭家淪落到百年未有的窘境,都是我們做長老的責任,而今魯烏各大商鋪對蕭家圍追堵截,我……”
大長老的淚珠滾落,張了張嘴卻哽咽的說不出一句話。
“我……我沒臉做這個大長老了!”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
“大長老,蕭家不能沒有你啊!您走了,蕭家怎麽辦?”
先前說自己兒子正在打基礎的中年胖子哀嚎道,仿佛死了親爹。
二長老也是面色不忍的看了看大長老,不禁歎了口氣。
蕭白文面色漲紅,身體滾燙的看著這幾位族人演著一出好戲,心裡的煩躁與憤怒幾乎壓抑不住。
“該死的,口服這蛤蟆痰竟然會影響心智,怪不得大蛤蟆堅持讓我藥浴。”
蕭白文幾乎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衝動,蛤蟆痰讓他心中充滿了躁動,讓他想像猿猴一樣脫光了衣服抓著藤蔓在林中自由自在的晃蕩!
然而此時,阻擋他躁動的,正是面前的大長老一群人!
藥力幾乎擊潰了他的理智。
就在蕭白文雙目赤紅,幾乎要發瘋時,一雙冰涼的蒼白小手覆上了蕭白文的手掌,接著戰青兒便將嬌嫩的小臉湊了過來。
“白文哥哥,你身體不舒服嗎?”
蕭白文頓時有些尷尬。他總不能說此時他想脫了衣服到外面狂奔,想像猴子一樣抓著藤蔓大吼大叫,做無拘無束的猴王吧?
“我……我沒事兒。”
蕭白文火熱的鼻息噴到戰青兒臉上,癢癢的,但是戰青兒並沒有避開,只是像被蕭白文傳染了一樣,臉色也“唰”的一下變得通紅。
蕭白文看著戰青兒紅紅的小臉兒,心裡突然湧上了一絲濃厚的保護欲。
“青兒。”
“嗯?”
紅著臉的戰青兒撲閃著大眼睛,害羞得幾乎不敢看蕭白文。
盯著戰青兒小扇子般撲閃的睫毛,蕭白文突然有把她擁入懷中的衝動。
“青兒,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
不管你背後有什麽樣的恐怖,不管你陰鬱的外表下藏著什麽樣的秘密。不管要付出什麽,我會保護你的。因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戰青兒清澈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麽東西閃爍。
她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
好的,我們都好好的,一輩子好好的。
“大長老,蕭家不能沒有你啊!”
中年胖子的哀嚎響徹整個大廳。
晃了晃腦袋,正沉浸在親情中的蕭白文被大長老一群人吵的太陽穴直跳。當下“嘩”地一下站起來。
正演著好戲的大長老等人頓時一驚。反應過來後又有些惱羞成怒,一個廢人罷了,居然嚇了他們一跳!
“蕭白文,你要幹什麽?”
大長老畢竟久居高位,呵斥一出,自帶了三分威嚴。
蕭白文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般的弧度,聲音因為澎湃的藥力有些沙啞:
“我要做什麽?呵呵,大長老受驚了,我就站站,坐久了屁股疼!”
大長老眯了眯眼睛,忍著怒火道:
“既然如此,你就站著吧。”
蕭強緩緩將手中的玉簡放下。
“白文,你坐下吧,咱們好好聽聽大長老還有什麽要說的。”
大長老的面皮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剛責罰蕭白文站著,蕭強就讓他坐下,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然而,大長老卻沒有想過,他不僅來逼宮,還仗著自己長輩的身份欺壓蕭白文,蕭強又怎麽會慣著他?
“我非是針對白文,只是看他過於激動……我也是近來壓力太大了。”
“作為大長老,看到蕭家而今的慘狀……我,我實在羞愧難當!”
大長老掩面欲哭。
“大長老,這不怨您啊!這不是你的責任!”
看著那那中年胖子痛心疾首的樣子,眾人不禁皺眉,這吃相未免太過難看了。
大長老放下捂著臉的寬大袖子,露出一雙通紅的老眼。
“不是我的責任,能是誰的責任?”
此言一出,大廳頓時一靜,眾人皆是將目光偷偷投向主座的家主。
家族衰落,責任自然在族長。
大廳中的氣氛一時有些壓抑。蕭強的面色也越來越難看。
“蕭家的生意陷入如今的窘境,我蕭強難咎其責。”
蕭強一向威嚴的聲音竟然帶了一絲顫抖。
“今日,我蕭強便請辭家主之位!”
“父親!你……”
蕭白文雙目通紅,不知是因為體內激蕩的藥力刺激還是因為這場對自己父親的逼宮。
複興家族一直是蕭強的夢想,甚至於連蕭白文都常常被蕭強忽略。而現在,蕭強竟然被逼迫到主動請辭這家主之位!
“文兒,這些年委屈你了。以後我會常常陪你的。”
蕭強的手掌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然而他卻盡力對自己的兒子笑的溫和。
“父親……”
蕭白文狂躁的大腦清醒了一些,眼淚瞬間充滿了眼眶,他知道家族對自己的父親意味著什麽。
深深吸了一口氣,蕭白文臉上也揚起了一抹笑容。
“好,父親,您可要好好陪我一段時間。”
就在蕭強準備從主位下來時,面色平靜,眸中卻難掩喜色的大長老卻突然開口:
“慢著!蕭家今日,你蕭強的責任只是次要的罷了!他蕭白文才是罪魁禍首!”
“他要給我們蕭家一個交代!”
蕭白文猛地仰起頭,眸中似要噴出火來。
“大長老,你說,你想要什麽交代?”
“你自斬一臂,給秋風門少主送去!給漆雕少主道過歉後,我蕭家自然起死回生!”
大長老將一柄寒光閃閃的寶劍扔到蕭白文面前。
“你敢!”
蕭強虎目中寒光一閃,當即便要對大長老出手。卻見二長老雙目微眯,擋在蕭強面前,大長老的靈氣也是猛地釋放出來,隱隱間鎖定蕭強。
三位洗骨境高手的氣勢讓大廳裡的眾人都喘不過氣來。
“不緩和與秋風門的關系,我蕭家所有人都要餓死!”
“他蕭白文得罪了秋風門,為何要我蕭家所有人承擔責任?”
“對,責任全在蕭白文!蕭白文該死!這個廢物早該滾出家族!”
“蕭白文仗著自己那點體術行事囂張,渾然還把自己當成當年的天才!他哪來的資格?!”
“這種廢物待在家族就是浪費家族資源!”
諸多嘲諷砸來,讓大廳中站著的少年身體抖了抖。
“我得罪了漆雕墨?”
蕭白文怒極反笑。
漆雕墨因為嫉恨竹青杖而來找蕭家的麻煩,是蕭白文燃燒生命賭贏了他。前幾日力克家前來挑釁,在年輕一輩無人能敵的情況下,也是蕭白文主動應戰,為家族解了圍。
而今,大長老卻在家族眾人面前逼迫蕭白文自斬一臂!
奇恥大辱,莫過於是!
“大長老,您的意思是……我將自己的胳膊送給漆雕墨,您便可以複興蕭家?”
“是的!”
大長老的聲音斬釘截鐵。
“可是據我所知,秋風門並沒有主動為難過蕭家吧?”
蕭白文逼退漆雕墨後,秋風門沒有任何反應。不管具體是因為什麽,漆雕墨並沒有展開報復。
“呵!你說的好聽,以秋風門的勢力,不需要它主動為難,只要別人覺得蕭家得罪了它,蕭家的生意便寸步難行!”
“我雖然對蕭家沒有什麽情感,但我畢竟是蕭家子弟,若是我一條胳膊便可以救蕭家,這條胳膊,便是送與大長老也是無妨!”
蕭白文因為藥力激蕩而發紅的臉勾起一抹笑容。
眾人都是沉默,有些有良心的族人想要說些什麽,卻是張了張嘴後一言不發。
一向關心蕭白文的戰青兒也只是皺了皺眉,仿佛並沒有什麽情緒波動。蕭白文的性格她知道,她不會為了大長老這種人自斷一臂的。
“但是,你們如此辱我父子,那我這條胳膊,就還只能長在我蕭白文身上了!”
蕭白文的聲音不大,但是極其有力。
“家族養你至今,你卻給家族惹出許多禍事!我聽說力克家這段時間的挑釁,也是因為你之前打傷了力克珠!”
大長老面容有些猙獰,難以想象這是對著自己族人所露出來的表情。
“今日你這條胳膊,本長老還就要定了!”
眯了眯眼,蕭白文忽的一笑。
“你若是想要當族長,就安安穩穩的逼宮,你若是傷我父子一根汗毛,你這老狗的項上狗頭,我蕭白文便取定了!”
被大長老連番糾纏,繞是蕭白文是個好脾氣,當下也有些生氣了。
“三長老沒來,僅靠你們二人最多能攔住我父親,想要殺死他卻絕無可能!”
“而別的族老裡……可也不是沒有心系我們一脈的!”
蕭白文此言一出,原本悄悄運行靈氣的諸多族老頓時氣息一滯,皆是暗暗打量著身邊人。
“洗骨境三人互相對峙,衝脈境族老相互牽製。”
蕭白文手掌一揮,地上的寶劍猛地飛到掌中。在諸多族老的冷然注視下,蕭白文突然哈哈大笑:
“那麽這些小輩……有誰能在我手上撐過一招?只需要二十息,我可以殺光在座所有小輩!他們可有不少是你們的直系後代!”
與此同時,蕭白文身上的氣勢也猛地綻放開來!
一星淬皮境!
就在剛剛情緒激動,藥力澎湃之時,蕭白文感受到體內那道牢不可破的無形屏障,碎了!
驚呼頓起!
“這是……蕭白文恢復了?”
“他才回來多久?三個月還是兩個月?從靈力低微的廢柴,到壽元無多的枯燈,再到現在的一星淬皮境,短短三個月,他竟然重得天才之名!”
“大長老真是作死!族長一直是嘔心瀝血,他今日竟想逼宮!”
是的,十五歲的一星淬皮境,足以稱得上天才。更主要的是……這是蕭白文!
一星淬皮境或許不強,但是恢復了修煉能力的天才……沒有人敢得罪!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日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蕭白文!就算你恢復了,你還能和秋風門對抗不成?”
大長老臉上驚駭之色閃過,接著便色厲內茬的喊叫起來。
“我身為廢人時,漆雕墨尚不能奈我何,而今他又能將我怎樣?”
在藥力的衝擊下,蕭白文猖狂了許多。
“漆雕墨奈何不了你,他師父秋風門門主也不行嗎?”
聽聞此言,因為蕭白文恢復天賦而有些震撼的族老們頓時心下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