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滄很少參加這樣的宴會,可是葉家除外。
在廣州時,便有人嘲笑葉霆楷是“賣花布”的出身,意思是他投靠軍閥起家,沒錯,他靠著買了老蔣的“股票”一路做到次長的位子。
很少有人知道葉霆楷中過舉人,滿腔的抱負因為隨父親回到廣州而覆滅,可是黃埔軍校的建立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期待。他也曾跟隨黃埔“冬天飲寒水、黑夜渡斷橋”,可惜那時的黃埔軍校國共已然分裂,再不是一開始有信仰,有理想,打仗不為升官發財的軍隊。
1928年何其滄去廣州拜訪葉孝胥,認識了葉霆楷,跟葉老的絕望不同,葉霆楷不僅是個樂觀的政治家,還頗有眼光。
不過,真正讓兩人一見如故的契機倒是葉士釗。
1928年的廣州,14歲的葉士釗發現哥哥葉世勳想要偷拿葉霆楷的配槍與子彈前往海陸豐投奔共產黨,便提前拿走了配槍,被葉世勳發現,兄弟兩人搶奪之際,配槍走火。不幸擊中了與父親一起到葉宅拜訪的何木蘭,幸好擊中的是木蘭左肩。在仆人的驚呼中,木蘭第一時間被葉士勳送去了醫院,除了留下一個彈痕並無大礙。
兩家父母都以為是葉士釗貪玩。葉霆楷更是對著小兒子就是一頓家法。看到哥哥因為這事沒有走成,葉士釗愣是一言不發忍下了家法。事後,葉霆楷夫妻重金向何家賠罪,何其滄堅辭不受,兩家人反而更加緊密。
今天葉士釗回國任職,何其滄帶著何木蘭一起來問候葉霆楷和夫人伍美蘭。
伍夫人一直很喜歡何木蘭,兩人名字都有蘭,又知道木蘭母親早逝,更是心疼。
木蘭小一點的時候伍夫人就想把木蘭留在家裡,一開始覺得長子葉士勳性子穩重更配木蘭,兩人甚至都去了美國留學學習經濟,可是造化弄人。葉世勳在美國遇到了顧維鈞夫人黃惠蘭的侄女,他一心向往外交救國,與顧家一見如故,倒是也門當戶對,雙方父母樂見其成。幼子葉世釗比木蘭小兩歲,小時候又誤傷了木蘭,原本也是不考慮的,可是兩人目前都在上海,一個在商學院教經濟,一個也在警備司令部任職,如今倒是覺得兩人甚是般配,小時候的鬧劇現在看來倒是生死的緣分。
聽著木蘭流暢優美的小提琴聲,伍夫人讓蔡媽趕快把小兒子拉來,她要成全這對“娃娃親”。
葉士釗與何木蘭大概猜到各自父母的意圖,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何木蘭看著葉士釗,笑道:“31年我們還見過一面,那時候我跟你哥哥一起去美國留學。一晃眼五年過去了。”
葉士釗一開始還笑著,聽到這個卻嚴肅起來。五年前他跟何木蘭一般高,現在高出了一個半頭都不止。他掏出一支香煙,“可以嗎?”
何木蘭點點頭。
葉士釗點燃了煙,輕吸一口,又輕輕吐出,接著沉默。
何木蘭有些尷尬,她的本意是緩解大家的尷尬,讓這個尷尬的夜晚早點過去,沒想到更加尷尬了。
正在她猶豫要不要提前找借口告辭時,葉士釗輕輕唱道:“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九一八,九一八.......”
何木蘭驚呆了,她沒想到葉士釗會在這個時候唱這首歌。
葉士釗接著說:“31年我17歲。後來,我去了日本,還走了中國很多地方,你跟哥哥去了美國。我們都長大了,都變了。”
木蘭不知如何回答。
“再問一句。”葉士釗望著何木蘭,“那天建設庫券遊行,你去了沒有?”
何木蘭:“學生都去了,我當然應該在。”木蘭的話回答了他的問題,但又回答了更多的信息。
這邊何其滄與葉霆楷也正在聊天。
葉霆楷:“南京方面要你盡快拿出幣製改革的方案,我跟他們說庫券案剛剛冷下來,不要這麽著急。可是他們說再不改革幣製,真正要民不聊生了,救民於水火還得仰仗其滄兄。”
何其滄臉色並不好看:“改革?銀行有準備金嗎?南京方面不是把央行的面子底子都掃盡了。 那些壟斷了市場的財團會願意拿出物資來堅挺市場嗎?揚子公司會嗎?沒有這些,搞什麽幣製改革。”
葉霆楷沉默了一下,深深點點頭:“一針見血。”
何其滄笑了:“我打算寫一個方案——幣製無法改革的方案,到時候還得老兄幫我送到南京。”
葉霆楷搖搖頭:“既無法改,還做方案。現在不是宋先生的時候了,委員長重孔抑宋,你這個忙我幫不了了。”
今天宴會,木蘭穿了一件簡單的晚禮裙,肩膀上的彈痕被一條肩帶蓋住,可是肩帶很細,稍微一動作就能看到。看著小時候的傑作,葉士釗不再嚴肅逼問,他又恢復了笑容,走向賓客,高聲說:“感謝何小姐為歡迎我的演奏的小提琴,前段時間我在湖南也學會了一首曲子,現在送給大家。”他走到大廳的鋼琴前,彈起了那首在湖南師范學會的《送別》。
何木蘭靜靜望著這個多年未見的弟弟,發現自己從未認識過他,只有肩膀上的那個彈痕依舊清晰。
七寶街
夏天的閣樓像蒸籠一樣熱,可這樣狹小的空間還擠著三個半大的孩子。
因為近真在,培風跟步庭只能穿著短背心。步庭心疼妹妹,默默給妹妹扇風。培風還在油燈下用功,他把商務英語都標注了中文音,拉著老師讀一句他標注一句,這是他最近想到的辦法。可是電報課他真的沒主意了,夜校老師也不懂,面對三個月後的考試跟黃科長那幅:“通不過就要辭退。”的小人嘴臉,眼前的英文字符又互相打起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