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時候，我總以為所有的事情會一帆風順，事事都能如意。周末的時候，常常有同學到我家裡來玩，一有同學來找我的時候，父親都會給我一百塊作為零花錢，讓我去街上招待同學。

　　我同桌來得最頻繁，他每次都說:“你爸真有錢！”我聽到這些話語，也覺得有些飄飄然，接下來的請客就更大方了。

　　我讀初一的時候才11歲，年齡小，什麽都不懂，在同學眼裡，我是個很單純的男生，只是有點兒調皮而已。那時候，班裡女生喜歡看偶像劇，男生喜歡看武俠劇。我看不懂偶像劇，不知道裡面演的是什麽劇情，所以只看武俠劇和古裝劇，看劇的時候，我常常會看到一個詞語——“家道中落”，劇情往往是男主角忽然經歷了家庭變故，優渥的家庭不複存在，隻得在街頭巷尾乞討，勉強活下來。

　　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這一點，我當時尚未明白。

　　我當時隻覺得“家道中落”是電視裡的故事，卻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成為“家道中落”的見證人與親歷者。

　　那時候，我並不明白人生中有一個看不見的天平，小時候我品嘗過富足的生活，也就意味著我將來需要體會等量的痛苦。初二下學期，父親承受不住被追債的壓力，內心抵抗挫折的堤壩崩潰了，他選擇逃避，這股負能量的壓力洪流一瀉千裡，傳到了我身上，我就成了他發泄情緒的私有河道。那時候，我幻想過自己有個哥哥或者姐姐，幻想哥哥或姐姐能給我一些心理安慰，以及生活上的指導。

　　不管我怎麽幻想，終究要面對現實，我無法傾訴，雖然我有三個表弟，兩個堂弟，四個表妹，我們年齡相差也不大，可是在父親破產之後，他們看我的眼光就有些異樣了，以前大家都是平等的，以後卻不平等了，我體會到了貧窮的家境對人的消磨與打擊。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的時候，我有深深的自卑感，我覺得自己距離他們很遠，反倒是看雲朵的時候我覺得很近，心情也飄逸，有親戚，沒親情，這是我五年來的家庭生活。

　　我構築了一個堅固的堡壘，封閉自己，以保護容易受傷的、酸楚的尊嚴。到了高中，我有所成長，但在結交朋友方面，我依然如此，我表面上和同學有說有笑的，但我從沒與同學說過自己的家事，以防他們在反目成仇的時候用我的秘密來攻擊我。

　　年齡漸長，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人在沒成功之前，苦難只是苦難，而不是財富。苦難會消磨人的意志，讓人看不到希望。隨意把自己的痛苦暴露給別人，是一件傻事，暴露者不會得到同情，只會得到嘲笑與譏諷。

　　鑒於此，在如意海鮮城打工的時候，我刻意和別人有所隔閡，雖然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雖然李振待我也很好，可我還是有所保留，並沒有把自己的“秘密”一次性都告訴他。

　　時光流逝，到了八月二號上午，李振告訴我說他五號就要離職了。我知道他快開學了，他想買點東西為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做一些準備。自八月二號開始，李振就顯得容光煥發了，這很常見，打工人接近離職的時候，都會感到心情愉快。到了八月四號上午，李振興奮到了極點，就在這一天，我和李振說了我和高文文的事情。

　　李振聽完，反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有一個男人，晚上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到和暗戀的女神背靠背睡覺，你說這個夢是什麽意思呢?”

　　‘’振哥，這個夢的意思很明顯，這個男人和他女神就是沒戲。”

　　“錯！大錯特錯！這個夢是個啟示，意思是翻身的時候到了！”李振激動地說:“小舟，高文文身材那麽火辣，要是我和她彼此頂著，我可把持不住，得虧是你，六根清淨，得道高僧，區別就是你比和尚多點兒頭髮。”李振繼續調侃我，“讀了大學，你就會發現這樣的機會可不多，男追女，萬重山······”

　　李振說的是對的，步入大學之後，高文文是唯一一個因為我字寫得好看而喜歡我的女生，大學裡的女生心思機敏，比她複雜多了，而社會上的女人又比大學裡的女生複雜。

　　那時候的我很單純，對男女關系並不了解，更沒有佔人便宜的想法，也不知道一個女生閉上眼睛是我要親她的意思。

　　即使知道又能如何?我又不知道如何接吻。

　　毋須諱言，那時候的我連小電影都沒有看過。

　　每個男生在成長的過程中都需要被啟蒙，就我的成長而言，在感情上啟蒙我的人是李振。

　　打工的日子是無聊的，在單調的日子裡，李振卻逍遙自在，他乾活的時候並不偷懶，只是在傳菜間隙和我分享一些小故事、小段子，他反應也快，故事也多，講的段子有葷有素，令人捧腹，我大學的時候幻想過:如果李振去說脫口秀，必然能大火。

　　六月十七號，有一戶人家包了六個房間，給小孩舉辦“百日宴”，主家宴請的都是自家親戚，“百日宴”的菜肴也很有特點，菜品不僅好看、好吃，也實惠。在我們縣，“百日宴”必須要有的一道菜就是糖水煮雞蛋——一盆紅糖水，盆底是一圈剝掉外殼的白雞蛋——寓意為團團圓圓，幸福美滿。

　　上完這道菜，李振和我一起從樓上下來，他微笑著說:“小舟，我告訴你一句話，保證讓你記一輩子。”

　　我心想:“這怎麽可能呢?時間會把一切細枝末節的事情都淘汰掉，再過一年，我可能連高中的知識都忘完了，怎麽可能記住一句話呢?”

　　我說:“振哥，我不相信，這句話是什麽?你告訴我吧。”

　　李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名言:“女人就是雞蛋，外表清純，心裡黃;而男人就是芒果，外面黃，裡面更黃！”

　　我一聽，不禁笑出聲來。

　　這句話果然讓我記了很久，到現在，我一看到雞蛋就會想起李振當時給我說這句話的情形。

　　除了情感上的啟蒙，李振對我還有“傳銷經驗”的啟蒙，他傳授了我一些防騙技巧，以免在大學的時候上當受騙，李振的觀點很犀利，他說:“讀大學無非就是做好兩件事——第一，學會搜集‘各類信息’;第二，知道誰在騙你。”

　　這句話對我來說很有現實意義。

　　在如意海鮮城打工的時候，除了酒店內部的故事之外，我在酒店外面也經歷了一些趣事，這樣的“趣事”很多，比如說七月五號的那件事。七月五號下午，我打掃完衛生，李振就帶我去了酒店對面的公園，我倆坐在靠著路邊的長椅上，閑聊消遣。這時，面前走過來一位騎著電動車的中年婦女，她是來問路的。李振倒是很熱心，就告訴她烏龍橋怎麽走。

　　烏龍橋就在如意海鮮城西邊八百米的地方，橋面、橋墩都是黑黝黝的，像長龍一般橫跨小清河，所以就被大家稱為烏龍橋了。烏龍橋是清朝末年建設的，歷經百年，穩固依舊，由於烏龍橋地處交通要道，附近就開了兩家小吃店，也開了幾家兜售小商品的店鋪。

　　等這個中年婦女問完路，她並沒有離開，而是停好電動車，坐到了李振旁邊，和他東拉西扯，她先感謝李振的熱心，再表揚他的幫助，接著把稱呼從“小夥子”變成了“弟弟”。

　　我心中有些納悶:“這位阿姨竟然喊李振弟弟?”

　　仔細一想也對:如意海鮮城位於城裡，此處人來人往，魚龍混雜，遇到不服老的阿姨也實屬正常。想到這裡，我也就釋然了。

　　中年大姐又說了幾句閑話，問李振多大了，做什麽工作，然後笑著說:“弟弟，咱們今天認識就是一番緣分。”

　　緣分，騙子最喜歡說的詞語。

　　李振也笑了笑，說道:“姐姐，認識您就是緣分，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開上了寶馬，自駕遊，從青島開到了LS，半夜都笑醒啦。怪不得自己做了個好夢，原來是今天認識了一位貴人。”

　　李振的奉承讓她很開心，她繼續和李振閑談，我坐在一旁聽著李振和她漫無邊際的說笑，忽然想到一句俗語: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個大姐一定有所企圖。

　　果然如我所料，中年大姐開始問李振有沒有用過安利的產品。我心想:原來她是賣東西的，不過我不知道什麽是安利。

　　李振反應也快，他說:“姐姐，我沒用過安利產品，什麽是安利?”

　　“你竟然沒用過安利產品，太可惜了，弟弟。”中年婦女做出了一個替李振遺憾的表情，但她眉宇之間又有三分歡喜。

　　後來，我才知道什麽是安利，什麽是傳銷。這位大姐就是在進行傳銷，傳銷的人遇到“獵物”的時候，一般都是和顏悅色地問路，找個機會閑聊，先打破對方的防衛壁壘，拉近心理距離，然後再說正事，就好比小學生走路去上學的時候，總會在林間小路上兜兜轉轉，最後再走向通往學校的陽光大道。

　　一聽到李振從未聽說過安利產品，中年大姐就開始滔滔不絕了，張口就是順口溜:“安利紐崔萊，沒有健康就沒有未來。安利清新劑，口氣清新，辦事舒心。”

　　中年大姐邊說話邊拿出一小瓶口氣清新噴霧，她示意李振嘗嘗她手中的噴霧，我心中有些緊張:萬一她手中的噴霧是聽話水怎麽辦?李振看我一眼，示意不用擔心，同時拒絕了大姐的美意，中年大姐繼續勸李振嘗試噴霧，她說:“這個味道可好聞了，你抽完煙，噴一兩下，就能消除味道了。”

　　李振笑笑，接口說:“我抽完煙喜歡吃口香糖。”

　　“弟弟，試試安利吧，這一瓶就可以用很久，噴兩下就起作用，再也不用嚼口香糖了”，她邊說邊張開嘴，往舌頭上噴了噴，以表示安全，然後遞給李振，李振看了我一眼，隨後也朝著舌頭上噴了一下。就在李振噴舌頭的時候，中年大姐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李振反應也快，他有樣學樣，也裝作咳嗽兩聲，吐了吐痰。

　　等他倆進行下一個環節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李振反應真快！他知道這個噴霧可能有問題，不能隨便噴，但他剛才給了我一個眼神，意思是讓我不要品嘗，以免出現突發情況。這個大姐借助吐痰吐出剛才的噴霧，李振也吐了出來，沒有把這些噴霧咽下去，可見他是真聰明。

　　噴完噴霧，李振繼續和她嘮家常，李振說:“大姐，聽完你的介紹，我也想去幹安利，乾傳菜員有什麽意思，又累，工資又低，但我怎麽找到換行的機會呢?”

　　“機會就在手中，明天上午十點有個講座，安利總部的專家親自授課，一堂課就值兩萬多，你想去聽嗎?”

　　“哎呀，這麽好，我當讓想去聽。但怎麽去呢?大姐，能不能幫我這個忙?”李振一本正經地說。

　　中年大姐等的就是這句話，她馬上說:“好樣的，男人要有自己的打算，你給我留個電話，我明天通知你。”

　　“但是我沒有手機。”李振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沒手機呀?你家裡有電話嗎?”

　　“家裡早就不用座機了，我家就我爸一個人有手機，也不方便給他直接打電話。你給我留個電話，我給您打行嗎?”

　　“當然可以！”中年婦女掏出一個掌中電話本，寫下自己的電話，把這一頁撕下來遞給了李振。

　　中年婦女完成了這一單，油光滿面，她起身，跨上電動車，擰開電門，準備去烏龍橋，臨走之時，她問李振:“對了，弟弟，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姐姐，我叫劉明，劉羅鍋的劉，明天的明。”李振對她擺擺手，充滿自信地說。

　　中年大姐發動了電動車，然後說:“明弟，拜拜，明天見。”

　　等她走遠了，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對著李振豎起了大拇指，我說:“振哥，你真牛，說起假話來，面容嚴肅，活脫脫一個成功學大師。”

　　“雕蟲小技，不值一提”。李振笑著說，“幸虧這個噴霧沒問題，否則的話，剛才就得你救我了。”

　　我說:“這裡距離酒店這麽近，況且我們又是如意的員工，她應該不敢輕舉妄動。”

　　“小舟，你說的對，她不敢亂來。”

　　“振哥，我覺得你反應真快。”

　　李振搖搖頭說:“我本來不想嘗試她的噴霧，不過我覺得你在旁邊，嘗一口也沒關系。對了，小舟，我送你一句話——要懂得拒絕，你以後也可能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千萬要多個心眼，不要因為好面子而接受陌生遞過來的東西，切記切記。”

　　“好的，振哥，我記住了。”我點點頭回應道。

　　“其實拒絕別人並不容易，特別是拒絕女人，以後見機行事吧。”李振又叮囑我一番。

　　上班時間還早，我倆繼續說閑話，我問他:“振哥，你將來想幹什麽工作?”

　　“工作?我還沒想過，你覺得呢?”李振饒有興趣地等待我的答案。

　　“我覺得你應該去做演講培訓師，或者銷售員，你一定能在行業裡大放光彩！”

　　“哈哈，也許吧，我以後試試看。”李振笑著說，“如果我成了出色的銷售員，就搞個培訓中心，封自己為‘勵志大師加卓越演講家李振’，到時候送你一輛寶馬，哈哈哈！”

　　“哈哈哈，好，振哥，我等你的好消息，我等你的寶馬。”

　　李振說:“這個娘們兒來發展我當下線，想控制我，然後賺錢，長得醜的人都想得美。”

　　我有些好奇，連忙問他什麽是下線。

　　李振就給我講了講什麽是傳銷，什麽是上線、下線。李振鎖:“傳銷者常常借助一款商品，忽悠人加盟，這款商品要麽是‘安利產品’，要麽是‘完美產品’，這都是幌子，傳銷者推銷的產品大概率是黑工廠生產的東西，包裝瓶是一樣的，看不出來什麽異樣，然後忽悠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加盟，其實就是交會費。一旦你成了下線，身體就被控制了，不交錢就不會放人。”

　　“原來如此，就是打著賣產品的旗號圈錢。”

　　李振點點頭，繼續說:“現在的傳銷手段變了，不控制身體了，轉而控制精神。最可怕的就是精神控制，讓加盟者心甘情願地在所謂的公司裡發展業務。小舟，實不相瞞，我堂姑媽全家都是乾傳銷的，她和我爸是堂兄妹，是我二爺爺的女兒。我五歲的時候，二爺爺去世了，堂姑媽辦完後事，就跟著她男朋友去了廣西北海，十四年都沒有回老家，倒是每年中秋節、春節給我爸打電話，一來是向我爺爺問好，二來是股東我爸投資一家醫院，說是利潤很高。我爸可不上當。今年春節，我堂姑媽回來了，一見面就是聊投資、聊傳銷，我爸勸她不要再去了，她反而笑話我爸沒見識，在家裡待了兩天，我堂姑又走了。

　　小舟，以後你也要多個心眼，北上廣深都有這樣的投資公司，還有一些投資公司打著國學的旗號搞培訓、開講座，把參禪悟道、持戒修行、國學研究與金融投資掛鉤，有人不喜歡這樣的講座，聽十分鍾就走了，不過也有不少人能聽完整場講座，這樣的人就是超級大傻逼，這部分人就是老板的圈錢對象，這種手段很拙劣，但是忽悠了很多自認為判斷力卓越的有錢人，那些蠢貨活該上當。他們的認知配得上他們的損失。”

　　李振說了很多有關投資的事情，我當時聽得雲山霧罩，等我到了大學，我才意識到李振真的是個預言家。

　　大二的時候，我染了一頭紅頭髮，究其根源，這份改變也是源自於如意海鮮城的打工經歷，我當時有少白頭，也因此而自慚形穢，我和李振混熟之後，李振就調侃過我:“小舟，可憐未老頭先白。”

　　我問他:“振哥，你說我有少白頭該怎麽辦呢?”

　　“怎麽辦?很簡單，染發。”李振解釋道:“人，就這一輩子，為何不改變一下自己的風格?現在你爸不同意你染發，你到大學之後再染，大一不敢染那就大二染。”

　　到了大二的時候，我已經坦然接受染發了。舍友有染黃色的，有染藍色的，還有一個人染了一小撮白頭髮，以顯示自己學習努力，歷經滄桑，從而給家長多要一些生活費。我決定和他們染不一樣的顏色，就染了紅發，染了紅發之後，班裡的女生對我的看法也有了改變，她們覺得我很大膽，敢於做另類的事情。

　　大學的時候，學校有間咖啡廳，就在國際交流學院旁邊，這是為了方便留學生有一個交流的地方，買一杯飲品待一天也是可以的。我大一的時候就已經在一家五星級酒店打工了，後來野心越來越大，我畢業之前想去環遊歐洲，既然想環遊歐洲，多學幾門外語是很有幫助的。因此，我就常常去咖啡廳找留學生練習外語，大家都是學生，交流起來比較方面，隨便抓個單身男青年，就能成為朋友。當時，我認識了一位來自法國的男生，他的漢語名字叫做“小布”，也讀大二，他身材高大，不過性格靦腆，和女生一說話就臉紅。他告訴我他喜歡他班裡的一個同學，一位韓國姑娘，那位姑娘的漢語名字叫做“仲麗”，仲麗也常來咖啡廳寫作業。不過小布不敢和她說話，倒是我和她聊了很多。

　　小布很喜歡中國文化，他選擇到中國留學是因為外公的影響，他外公五十年前就在我們學校做老師，教法語和歐洲文學。有了這層緣故，小布就選擇到我們學校來讀大學，專業就是漢語，他說他未來想當一名漢學家，把中國作家的作品翻譯到法國去。我當時已經大三了，和小布認識純屬巧合，我倆認識之後，就約定每周一、周三下午五點在此見面，我教他漢語，等到周二、周四就變成他教我法語。那天剛好是周三，小布正在練字，他問我“玻璃”的筆順怎麽寫。我便把“玻璃”的筆順給他寫在本子上，然後讓他寫十遍。

　　小布一臉驚訝，問我:“要寫這麽多?”

　　“寫十遍，或者寫十五遍。”

　　“我選擇寫十遍。”小布笑著說。

　　就在他寫“玻璃”的時候，有一位女生坐到了我旁邊，這位女生叫做楊菁菁。

　　楊菁菁是外國語學院的，讀大二，主修法語，所以小布也認識她，楊菁菁說她也常來這裡學習，找留學生練習口語。一來二去，我和楊菁菁就熟悉了，也互相加了微信。

　　平心而論，楊菁菁身材不錯，很火辣，雖然她皮膚微黑，臉上青春痘比較多，卻不影響她的總嫵媚感。楊菁菁性格開朗，也愛運動，平時也常約我打羽毛球。

　　就這樣，過了三周。

　　第三周的周四，她神秘兮兮地給我發消息，問我本周六有沒有空，如果有空的話，周六可以一起去聽講座。

　　我問她講座的主題是什麽。

　　楊菁菁說講座主題是創業，我一聽，便不想同意，但耐不住楊菁菁的軟磨硬泡，隻好答應和她一起去。

　　其實，我應該拒絕她的邀請，畢竟李振當時告誡我要學會拒絕別人。

　　我當時反問他:“拒絕別人不是很容易嗎?”

　　“不容易，一點兒也不容易，尤其是拒絕你不討厭的女人。”李振正色直言。

　　李振說得很對，楊菁菁雖然長相一般，但她極力邀請我，我也不忍讓她失望，這一點，我心軟了。

　　周六早上，我和楊菁菁從校門口坐公交去了東方大廈——講座召開的地方。其實東方大廈距離學校也不遠，只有七個公交站。東方大廈也不高大，只有五層。在公交車上，楊菁菁告訴我開講座的人是她的一個哥哥，她哥哥是清華大學的學生會主席，大三的時候在全國互聯網創業比賽上獲得了一等獎，大四上學期去哈佛大學做了半年的訪問學者，非常牛！今年一畢業他就加入了一家初創公司，因為太優秀了，一進公司就當上了副總裁······

　　我接口道:“你的介紹讓我心生向往，我也很想見識一下這個牛人。”

　　我和楊菁菁到站了，下了車，朝西步行200米，就到了東方大廈，坐貨梯來到503門外，登記完，就進入了房間，好家夥，房間很簡陋，連天花板都沒有，整體破破爛爛的，也沒裝空調，裡面密密麻麻坐滿了人，我感覺有一百多人。

　　楊菁菁拉著我找到一個邊上的位置坐下，等待講座的開始。

　　這時，我看到一個人，戴著金絲眼鏡，西裝革履，站在講台附近。其實這裡並沒有講台，只是把四段黃色膠帶粘在地上，圍成了一個長方形作為講台。牆壁上掛著一個時鍾，已經九點五十五分了，講座十點就正式開始。既來之則安之，我心想:今天的講座也許可以給我帶來一些啟發，哪怕跟著這位清華大神學幾句經典語錄也是好的。

　　楊菁菁眼神中都是仰慕，都是渴望。清華大神既是主持人又是演講者，他在講台旁邊拿著話筒說:下面有請清華大學創業之星、演講達人、未來科技董事長李小旺先生講話。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就走進了講台。

　　講座開始了！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內，李小旺先生操著並不熟練的普通話談起了人類文明的演進歷程，接著聊到了世界局勢，最後談到了社會發展方向，雖然他普通話並不流暢，但也能煽動起與會者的情緒，他時不時地與大家互動，講座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呼籲全體起立，宣誓。

　　所有的聽眾就像僵屍聽到道士的召喚一樣，直挺挺地站著，握緊右拳，和他一起宣誓。楊菁菁神色嚴肅，聲音一直很響亮。剛開始宣誓的時候，有人張不開嘴，就像一個第一次進澡堂洗澡的南方人一樣面有羞澀，不過跟著別人喊了兩句誓言之後，這個在澡堂的南方人就放開了，主動躺在了水池裡浸泡身體。

　　宣誓完，清華大神繼續開展他的講座，

　　清華大神和聽眾互動，他說:“潮流是暫時的，而趨勢是永恆的。抓住趨勢，順勢而為，就能成功。朋友們，你們想成功嗎?”

　　有人回應:“想！”

　　“有多想?”

　　“很想很想。”

　　“好！想成功就要有欲望，欲望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清華大神金句頻出，他說:“事在人為，天命所歸，沒有比腳更遠的路，沒有比人更高的山！”

　　他說:“成功不是立竿見影，成功要守住寂寞，耐得住寂寞才能不寂寞。”

　　他說:“成功就像談戀愛，要有激情，激情需要燃燒，燃燒需要夢想！”

　　他說:“努力工作賺不到錢，馬車跑不過汽車，我們要更換賽道，彎道超車！”

　　他說:“我們不是富二代，我們要做富一代！”

　　他說:“你最大的敵人就是你自己，戰勝自己，所向披靡！”

　　他說:“我們公司現在簡陋，是為了明天更好的裝修，今天多吃苦，明天就多享福！”

　　他說:“生活就像是雞蛋，從外面打破是食物，從裡面打破是新生！”

　　他說:“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跟我來創業，一天兩萬五！”

　　他說:“膽小怕事莫進此門，想要發財歡迎你來！”

　　他說了很多經典語錄，其實，講座剛開始十分鍾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位清華大神的底牌了:他是搞傳銷的。

　　我看了看牆壁上的時鍾，已經十一點十五分了，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講座還沒結束。講座最後一個環節是“暢談夢想”，他說他當年想成為勵志演講家，但找不到地方練習演講，就去了老家的墳地練膽子，講給下面的鬼聽，後來他的口才越來越好，膽子越來越大。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開始找觀眾來講台內互動。

　　只見一個小鎮做題家模樣的男生上去了，他穿著藍色體恤，黑色長褲，黑色運動鞋，戴著一副黑色眼鏡，清華大神問他是哪個學校的學生?

　　他說了學校的名字。

　　我一聽:原來眼鏡男生是隔壁學校的，專業是歷史。

　　清華大神對他說:“講出你的故事。”

　　眼鏡男生有些緊張，他喊了一嗓子，然後說:“我叫楚晗，我覺得我很屌絲，真的很屌絲，我每周都去做兼職，就是去飯店做傳菜員，一天乾十個小時，有四十塊錢，兩天掙八十塊錢。我暗戀高中的一個女生，她在廣東上大學，我每周都給她打電話，光話費就要六十塊。我連手機都不舍得換，用個山寨的智能機。平時，我也沒什麽娛樂活動，我家庭一般，也買不起電腦，周末打工回來我就去網吧打遊戲。我今年大三了，課比較少，聽完李老師的講座，我感覺熱血沸騰，我要奔跑！我要改變！我要為自己而活！我要創業！”

　　李小旺大神一直給他以眼神鼓勵，面帶微笑。

　　李小旺大神接口說:“楚晗同學，我剛才重點強調了目標要明確，能量化，‘創業’不算‘目標’，我們把目標再具體一點，你創業的目標是什麽?”

　　楚晗撓撓頭說:“我還沒想好。”

　　李小旺大神說:“做大事就要殺伐果斷，就像劉備一樣，五秒鍾做決定，現在，我倒數五個數，你把目標說出來！五、四、三、二、一！喊出你的夢想！”

　　楚晗漲紅了臉，大聲喊道:“我要開一家公司，掙錢，掙很多很多錢，我三年之內要買一輛賓利，五年之內要帶領員工團購寶馬！”

　　“好！說得好！”李小旺在旁邊鼓勵他，“把掌聲送給楚晗同學，還有人要上台說出自己的夢想嗎?”

　　受到楚晗的鼓勵，下面的聽眾接近瘋狂了，紛紛舉手，表示自己要上台，還有人直接跑到前面奪過話筒就說夢想，這種場面就像喪屍攻城一樣瘋狂。楚晗提供了一個夢想模板，後面的夢想家們所說的內容大都一樣，要麽三年買路虎，要麽三年買保時捷，五年之後帶領員工團購奔馳，或者團購奧迪。

　　與會者的交通工具最常見的就是自行車了。我覺得，出行工具直接從自行車進化到寶馬，無異於一步登天，自行車變成寶馬比寶馬變成法拉利要困難得多。

　　這場講座浪費了我兩個小時，我在心中已經推測出前因後果了:這位清華大神應該是虛構了自己的學歷和經歷， 他演講能力並不怎麽樣，背了很多經典語錄，說了很多“正確的廢話”，在這些廢話當中，他隻說了一句真正有用的話:你掙一千萬的概率比買彩票中一千萬要大得多。

　　散會之後，楊菁菁和我一起回去，距離學校還有兩站的時候，我拉著她下車了，請她去吃麻油米線。

　　吃飯期間，她問我:“我哥哥講的怎麽樣?”

　　“你哥哥講的很好，都是乾貨，我受益匪淺。”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堅定，面容嚴肅，就像是當年李振與中年大姐對話時一本正經的模樣，也對，用嚴肅的神情來說假話是一種能力。

　　吃完這次米線，我和楊菁菁就漸行漸遠了，我知道我無法改變她對金錢的渴望，她已經陷進去了，後面她再向我邀請的時候，我便以準備考研為借口而不再參加了。

　　倘若當年我沒有受到李振的啟蒙，我讀大學時也會像講座上的楚晗一樣，缺乏自信，容易上當。

　　李振很喜歡金庸的武俠，尤其是《倚天屠龍記》，他的QQ網名叫做“混元霹靂手”，我知道這是《倚天屠龍記》中成昆的綽號，但成昆是一個惡人。我問李振為什麽起這個名字。

　　李振回答說:“成昆當然是一個惡人，不過我打字快，就像霹靂一樣，所以就起了這個名字。”

　　李振知道我不上網，也沒有QQ號，但他沒有逼我申請QQ號。等到了大學，有些資料會傳到QQ群裡，我立即申請了一個QQ號。有了QQ號之後，我沒有搜索過李振的名字，我想在未來給他一個多年後重逢的驚喜。